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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水仙 苏:突然… ...

  •   秦殊听了他的话,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楼下一看。只见那红香坊底下不知何时聚了好几号人,都是壮汉。一个鸨母模样的中年女子正拿着手绢跟他们说着什么,不时转头看看四周,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那几人听了,便大摇大摆地跟着鸨母走进红香坊,不一会儿便扛了一个木桶出来,装车,往巷外走。

      按理说,这没什么稀奇的。

      那木桶是用来倒夜香的,只是比寻常家用的大了一些。那些壮汉也是在这烟花巷里常见的角色,有的楼里姑娘不听话,这些人便往往充当出面教训的打手。

      但稀奇的是——五个壮汉倒一桶夜香。

      带着这种怀疑,秦殊拧紧了眉,目光如炬地仔细盯着那个木桶,企图能透过木桶板看出里面装的是什么来。

      那个大小,应该也能装进一个蜷坐的人……

      该不会,是今晚的跟踪被发现了?!那学士和这红香坊有所勾结,使出一招金蝉脱壳?!

      一想到这,秦殊当即站直了身子,一声不吭便往楼下走。苏云辰见状没有多问,立即跟上,却着意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到了楼下,秦殊看准那几个壮汉所推的车子,抬手将自己的衣领扯乱,随后便装出一副醉酒的模样,东倒西歪地靠了过去。

      “哎……前面的……挡着路干什么……去去……走开……”秦殊鼓了鼓腮帮,粗声粗气地吼道。

      壮汉闻声回头,见到秦殊瘦长的身板摇摇晃晃、眼神发飘,不禁轻蔑一笑,“嘁,是个醉鬼,凭这幅身子也来烟花巷里快活,吃得消吗?”

      “哈哈哈哈!”另外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苏云辰藏身在一处墙垛后瞧着,见到秦殊装醉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不由在心里发笑,赞他聪明。

      情况未明,不便硬来。

      只见秦殊丝毫不把他们的讥笑当回事,依旧歪着身子朝他们靠过去。

      “让开……”

      头一个说话的壮汉松开推车,叉着腰立在道路中间,起了玩味之心,“爷爷我偏不让,你能怎么着?”

      说着,他用力推了一把秦殊,将他推到了五米开外。壮汉是拿他戏耍,认准他脚步飘忽身上没力,推他这一下也只是使出了五成的气力。

      然而秦殊本意装醉,被他这一推全身放松,愣是配合着踉踉跄跄地倒出十几步,直撞到某处摞起杂物的墙根才算完。而后,他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眨眨故作迷离的眼,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几个壮汉见他这样,也觉出了趣味,将推车扔在路中,纷纷向着秦殊靠了过来。

      “老三,我看这家伙细皮嫩肉的,长得也不赖,合你的胃口啊!”一名壮汉猛地将秦殊推给另一人。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二哥不知道吧,我最近从良了,只找姐姐,不找男人了。我记得老五倒是专好这口儿?”说着,又将秦殊推向另外一边。

      那人嬉笑着接过,一双粗糙的大手不怀好意地上下摸索,嘴里也是不干不净地吐出许多污言秽语。

      “谢谢三哥,说实在的,我最近正愁没地方泻火呢。反正今晚的差事简单,要不你们先走,我这儿分分钟完事。”说着,他便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其他四人嘻嘻笑着,啐骂一声,又抬起了推车杆子,要继续前进。

      苏云辰在墙后看着,见秦殊被他们几人推来搡去,还被那恶心至极的壮汉轻薄调戏,顿时心火骤起,再也忍耐不住要动手。

      忽然,只见秦殊突然使了力气,从那壮汉的怀里挣出,变换着脚步径直撞向推车。

      “放开我!——”

      秦殊用上身猛地一撞,那木桶应声倒地,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两圈,盖子脱落,露出了里头装着的东西来。

      秦殊眸光一扫,瞳孔骤然紧缩,因为那桶里装着的,正是他们今晚跟踪的目标。

      果然是金蝉脱壳!只不过令人不安的是,那学士在桶里的姿势怪异,双目紧闭,面如死灰中还泛着青紫,看着不像活人。

      “妈的,活腻歪了是吧?!”几名壮汉一见木桶暴露,全都露了凶相。也不再管秦殊是不是醉汉,从后腰里抄出棍棒,就要往他的身上招呼。直想将他一棍闷死,也装在桶里,一并埋了了事。

      然而秦殊心下清明,既已揭破了真相便不再遮遮掩掩,眸中精光一闪,直起腰来行云流水,当即便放倒了两个。

      另外三人一见啃到了硬骨头,心下也纳过闷来,转身撒腿就跑。

      秦殊哪里肯放过,扔下两人当即便要提步去追。

      “我来。”

      苏云辰从墙后闪身,堵住壮汉去路,抬腿飞踢一脚一个,将狂奔过来的两名壮汉踹到墙根,最后一个用手一抱,将那名壮汉的脖子卡在腋下,还在不断施力。

      那被卡住脖子的正是方才要拿秦殊泻火的老五,苏云辰看他不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狠命去勒。马上,那老五满脸的横肉便呈现出了猪肝紫的颜色。

      事出突然,技不如人,那老五认命地被苏云辰钳着,一边不断用手拍打苏云辰勒住他的胳膊,一边口齿不清地不住求饶。

      “好汉……饶……饶……咳……”舌头开始外伸,眼珠也开始翻白。

      “云辰,放了他,还有话要问。”秦殊将那四人砸晕找了根绳子捆上,见到苏云辰这边情况立即开口道。

      苏云辰极度不爽地拧着眉头,但也知道这人要是弄死会很麻烦,于是只得满脸怒气地将人撒开,而后猛地一脚踹上那人肚子,极度嫌恶地将他踢了出去。

      “嘁哩哐啷——”老五撞到墙垛时碰翻了垛子边堆放的杂物,什么板凳笤帚锅碗瓢盆全都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

      鸨母被响动惊着,连忙出来查看,这一看不得了,立即便惊叫起来。

      “我的天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见地上东倒西歪还被捆着的五名壮汉,还有一旁倒在地上的木桶,心里不由一惊,当下害怕起来。但也亏得她能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混迹多年,遇了事虽心里发慌面上却不显,连忙眼珠一转,贼喊捉贼般地大声叫嚷起来。

      “来人呐!不得了啦!巷子这边打死人啦!春来,快去报官啊!”

      苏云辰不耐烦地瞥她一眼,厉喝一声打断她的话。“嚷什么?!报哪个官?我就是官!”

      他掏出随身带着的副都指挥使的腰牌在那鸨母面前晃了一下,继续道:“让你们楼的姑娘客人都下来,我要一个一个盘问。”

      随即,他转头看了看巷口被这里动静吸引过来的围观百姓,随手指了一人道:“你,去报官,说这烟花巷里出了命案,让他们立刻派人把这里包围起来,一个都不能跑。”

      那被他随机指派的百姓愣了一愣,当即撒开腿跑了起来。烟花巷里出乱子,可是有好多年没见过这热闹了。

      苏云辰指挥完了现场,将鸨母控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转头又去看秦殊。

      只见他此时正蹲在那翻倒的木桶前察看学士的状况,半晌后站起,一边朝苏云辰走来一边沉吟思索,眉头紧蹙,神情严肃。

      “怎么样?”苏云辰见他过来,连忙发问。

      秦殊摇摇头,道:“已经死透了,而且看他状况,面色发紫、腰下赤裸、双腿之间泥泞不堪,似是在行房的过程中猝死。我们的线索断了。”

      苏云辰一怔,这么说,今晚全是白忙活?!但是,怎么会这么巧……

      他看向秦殊,只见秦殊脸上也是一片凝重的神色。他的视线下移,目光停留在秦殊的喉结以下。秦殊之前装醉扯松的衣领还歪歪斜斜地半敞着,因为打斗运动的关系,那白皙的锁骨上泛了点红,此刻全部暴露无遗地呈现在苏云辰眼前。

      苏云辰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想起不久前那帮人抓着秦殊说的那些污言秽语,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乱飞起来。

      惊觉这一点的苏云辰慌忙把眼神从秦殊的锁骨处移开,勉强地眨了两下眼皮,别别扭扭地说道:“你、你快把衣服穿好,这样像什么样子……”

      秦殊闻言低头一看,也觉得自己这幅样子有碍观瞻,便连忙抬手将自己的衣领整理好。

      苏云辰偷眼一瞧,见那片外泄的春光已被挡好,竟不由得有些小小失落,在心里暗叹可惜。他记得,秦殊的身材并不瘦弱,那副肩膀上,也和自己一样是练出了肌肉的。

      越州府衙的人来得迅速,没一会儿便包围了整条巷子。知府张大人从被窝里被击鼓声叫起,匆匆忙忙披了衣服便带着人跑过来。

      天子脚下,谁敢如此放肆,当街把人打死?!

      因为之前怀府的案子是直接被送到了刑部,况且其中纵虎的案情又涉及皇室子嗣,所以虽然牵扯的人命众多,离奇之甚,却是秘而不宣,于百姓而言更是闻所未闻。

      然而今天这案子不一样,是在闹市的烟花巷里死了人,还被装在了夜香桶里,旁边还倒了五个膀大腰圆此刻却人事不知的壮汉,怎么想怎么蹊跷。

      张大人不敢怠慢,立刻赶往该地,到了之后张口便道:“本府在此,是哪个报的官,尸体在何处?!”

      秦殊上前,将这里的情况对他做了一番介绍。

      张大人挑眉,“你是谁?”

      秦殊自报家门,“中殿侍郎秦殊。”

      张大人一愣,语气顿时恭敬了许多,一拱手道:“原来是秦大人,夜已深,不知大人为何在此处?”

      他言语间虽是疑问,却带了几分不屑,上下打量秦殊几眼,所思所想全都被秦殊看了个明明白白。

      他是在想,别看你官位比我高,可你生得一副白净面庞,又是年少血气方刚,谁不明白你夜里上这种地方干什么来?

      秦殊虽然看明白了他的想法,面上却不发作,只淡淡道:“我到这里当然是和张大人一样,为了查案子来的。难不成张大人以为我是来干别的?”

      “不敢不敢,那可否容张某问一句,秦大人来此是查什么案子?”

      秦殊指了指那边的木桶,现在那里已经被赶来的衙役围了起来,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学士从桶中拖出放在白布上。打眼一瞧,死状果然不堪入目。

      “那边死的那个是朝廷正在三堂会审的一个要案的关系人,我为了监视他的行动来此,谁想到就死了。张大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若是寻常百姓的案子,那府上怎么查怎么结可都归你说了算,谁也不会插手。可这一旦上升到刑部,那便不是能草草了事的了。你可要好好查案,千万不要徇私舞弊啊。”

      张大人早被吓出一身冷汗,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死在烟花巷里的恩客竟还能牵扯到三堂会审的大案,连忙点头如捣蒜,承诺要彻查此案。

      这会儿工夫,红香坊里的客人姑娘也都下到大堂里来了。将场外交给一班衙役,秦殊和苏云辰跟在张大人身后,由鸨母领着进入大堂。

      大堂里挤挤挨挨,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担惊受怕的表情。他们在里面正快活着,突然就听见外头有人大喊,接着便要人们全都出来。听说是死了人,但谁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给三人设了座,却只有张大人坐了。鸨母蹭到张大人身边,期期艾艾地挤眉弄眼,掐着嗓音说道:“张大人,我们这楼里的人都在这了,您看要问什么就问吧。只是,这人死在外头,和我们楼有什么关系呀?”

      她眼珠滴溜溜转着,一边说着话一边拼命往张大人的身上挤。

      张大人冷汗直流,瞥了一眼秦殊,见秦殊正在他斜后方站着,用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盯着他看,便连忙正襟危坐,将鸨母推开了些。

      张大人正色道:“本府正在查案,你退开些,不得亵渎官威。本府问你,死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们这里的恩客?”

      “哎呀,大人这话说的,我们这红香坊招牌响亮,每天晚上客人都是络绎不绝的,那么多面孔,哪能个个记得?就连姑娘们,也不一定记得自己都伺候过谁呀。”

      张大人瞪她一眼,“说话就说话,不要忸怩作态、满口胡言。有人看见他今晚走进了你们这红香坊,就在方才,被那几个壮汉用木桶装了出去,有没有这回事?!人是不是死在这里?你们是不是想弃尸?!”

      “呦!——”鸨母尖叫起来,用手绢捂住了嘴,“大人哪,这话可不敢乱说,我们正儿八经做生意,杀人抛尸这么可怕的事情,我可是连想都不敢想呀!”

      苏云辰在一旁冷冷听着,听到此处嗤笑一声,道:“又没说人是你杀的,那么着急承认做什么?我刚才亲眼见你和那几个壮汉嘀嘀咕咕,他们随你进来后就抬了木桶出去,你说你不知情,谁信呢?”

      张大人一拍桌面,怒道:“有没有这回事?!现在问你你照实说,本府还能够从轻处理,治你个抛尸之罪。若是把你带回衙门,和那几个壮汉一对峙,将你谋财害命、毁尸灭迹、妨碍公堂数罪并罚,等到你熬刑的时候可不要讲本府铁面无情!”

      官到底是官,张大人两三句话连唬带吓,鸨母的腿便软了三分,一听说还要大刑伺候,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般一趔趄,扶着桌子堪堪没有倒下。

      她委委屈屈地扁扁嘴巴,先是看看张大人,又瞅了瞅旁边站着的这两位面无表情的官爷,心一横,打开了牙关。

      “既然大人都看见了,那我也就不瞒什么了。本来么,这事也怨不得我们,就是很常见的情况,说起来我们还是受害者……”

      秦殊俊眉一皱,“很常见?”

      她期期艾艾地一掀眼皮,立刻就被秦殊瞪了回去,“就是你们都知道的呀,男人在兴头上的时候,一不留神没有节制,眼睛一翻脖子一抽就过去了。有些病痨鬼身子虚还爱逞强,这在我们这种地方是常有的事。他死了不要紧,可把我们姑娘吓得不轻呢。不管是谁,碰上这种事都会觉得晦气的,生意淡了不说,搞不好以后还会落下阴影。所以为了各自省事,我就让人将他装在桶里带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埋了……各位大人,你们别这样瞪我,我知道的可全都告诉你们了,这人可真是自己死的呀!”

      张大人、秦殊、苏云辰三个人六只眼都盯着她,谅她也不敢说瞎话。那么……

      秦殊又问:“这人当时在哪位姑娘房里?”

      “是我们这儿的头牌,水仙的房里。他好像也是个做官的,兜里有点银子,每次来都点水仙。如果水仙这会儿正忙,他就会在这里一直等,直到水仙唤他为止。”

      “不知在场哪位是水仙姑娘,我们想向她了解一下情况。”

      “水仙她还在房里,你们要问话的话我就带你们上去,不过……”鸨母拈着手绢挡在嘴边,小声地说道,“人死在她身上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诸位要问什么都担待些吧,她啊,这儿受了刺激。”说着,她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将大堂里的无关人士都遣散出去,秦殊等三人跟着鸨母往楼上水仙的房里走。一推门,厚重的脂粉味与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合,充盈在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昭示着这间房里刚刚进行过一场激烈的欢爱。

      鸨母敲了门后将三人带进去,苏云辰皱着眉头迈过门槛,四下打量着这间房。

      房间里就是普通的女子闺房样式,正中间置了张圆桌,圆桌上摆放一个小小炉鼎,里头正燃着香。

      水仙就在里头的床铺上躺着,裹着锦被,白莹莹的肩膀从被子中露出来,目光发怔,看起来是吓得狠了。

      他们上前一步,脚踩上了被撇到地下的床单,那上面有些地方被溅上了斑斑白点,白点中偶尔还带了几缕红丝。都榨出了血?可见那副身子确实被透支得够呛。

      听见房中来人,水仙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床顶发呆。等鸨母走到床边摇了摇她的肩膀,告诉她三位官老爷来问话了,她才动了动眼珠,勉强抬起一点脖子,说了句“民女拜见三位大人”。

      张大人制止了她要起身的动作,说道:“不必起身,回话即可。本府问你,方才你这房里死了人,可有其事?”

      水仙动了动唇,最终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今天……和往常一样进来……可能是有什么事兴奋了吧……他今天要得……很疯狂……然后就……”说着说着,好像又回忆起那令人骇然的一幕似的,水仙捂着脸低低地哭了起来。

      张大人一脸的尴尬与不耐,却又不好催促,只得等她的呜咽声转小后再次开口:“你和他在一起多次,可曾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做什么营生?”

      水仙缓了一缓,道:“来这的人没有报真名的,我也只称呼他为徐官人,好像在哪里做官,是个学士吧,不过也说不准,谁知道是不是向我吹牛呢……他平素体质不好,做上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地,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发了疯似的……”

      张大人又问了半天,得到的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进展,三人便从水仙房里退了出来,决定还是先回去验尸要紧,同时也还有那几名壮汉要审。张大人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一晚上甚是疲累。

      虽然现场的种种情况都表明了那学士是在和姑娘行房的过程中因为过于兴奋身体不堪负荷而导致的猝死,但苏云辰和秦殊却坚信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秦殊将案件交给越州府进行后续调查处理,又反复叮嘱了张大人几遍,要他等验尸结果出来后立刻来苏府报信。

      抬头看看天色已晚,秦殊满腹心事地与苏云辰一起往苏府走。

      “确实是太巧了,但也不能说不可能,毕竟世事难料。”苏云辰叹了口气道,转头看了看秦殊,见他默不作声,又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那个学士今晚都做了什么?”

      苏云辰眨眨眼睛,“不就和你我一样,先是到千岁府赏花,然后饮宴,再然后咱们就跟着他一直来到红香坊,在外面等他做完人生最后一场春梦么,怎么了?”

      秦殊沉吟片刻,道:“我在想水仙说的那话,如果他体质一贯不好,那又是什么事让他今晚如此兴奋以致于没有节制呢?”

      苏云辰闻言也想了起来,“会不会……是他的上一级给他提了官什么的?”

      “我记得你说,在春园里的时候,他和成管家说过话?”

      “没错。”苏云辰点头。

      “那要是裘千岁为了掩盖痕迹想要灭口,特意让成管家告诉他给他提官的消息呢?如果他们早知道他有去烟花巷的癖好……”

      苏云辰摇摇手,“不可能啦,怎么会那么刚好呢?万一他今晚不想去——”

      “那如果是他们要求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要求?而且就算到了那里,他每次只找水仙,如果水仙今晚刚好没空那不就全都落空了?除非——”

      “除非就连水仙也是他们安排好的。”秦殊目光如炬,里面蕴了些苏云辰看不太懂的东西。

      “秦殊……”苏云辰神色凝重地看向秦殊,那里面隐隐带了些不安,“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你在怀疑当朝千岁爷涉嫌控制药商制毒贩毒、从刑部大牢劫走人证、将暴露行迹的劫囚之人灭口、还和烟花巷的青楼女子有所勾结……这可是罪名不小的指控,一旦查实可是会颠覆朝廷之举。”

      秦殊垂下眼帘,轻轻道:“我知道。”

      苏云辰一把抓住他的袖口,“那不如现在撤手,把案子甩给刑部,你不要管了!”

      说完后,他心里没来由一阵紧张,抓着秦殊袖口的手也在不住地轻颤。不知道为什么,苏云辰此刻忽然很怕秦殊开口,就好像已经预感到他不会说出什么顺耳的话来似的。

      果不其然,秦殊停顿片刻,看着他轻轻道:“云辰,是你不要再管了才对,你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一大家子人,你不要让他们收到牵连。”

      “那你呢?!”几乎是吼出来的,苏云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秦殊把目光飘向远处,仿佛是看透了什么般,又仿佛是什么都不想看透,“我无牵无挂。”

      轻飘飘的五个字如同五支箭矢,朝着苏云辰的胸口嗖嗖飞来,让他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身影,从他遇到的第一天起到现在,益发地孤独了……

      突然好想——好想抱住眼前这个人,告诉他还有我在!我来当你的牵挂!但……

      “……第二,如果你还愿与我相交,无论你想为我做些什么,都请放弃,什么都不做就是帮我……”

      脑子里又飘过秦殊前几日对他说过的话,苏云辰苦涩地一抿唇,松开了抓住他袖子的手。

      如果太过贴近,给他过分的关怀,会不会被他讨厌呢……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不是吗?也许我们压根就想错了方向,虽然香味是一样的,但搞不好那天去劫囚的,是红香坊另一个恩客?那个学士和他的死,都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苏云辰提起精神满怀乐观地提出另一种假设。

      秦殊不置可否,是有这种可能,但是这种可能的几率有多少,他们心里都清楚。

      过于巧合的事,往往只是关联被遮盖起来的必然……

      当晚回到苏府,秦殊被苏云辰逼着喝下了满满一碗汤药后快速睡去。虽然他觉得自己的伤已无大碍,但看着苏云辰执拗的脸,他还是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夜过三更,一直强撑着没睡的苏云辰终于等来了他想听的敲门声。

      他飞快地跑到大门口,开开一条门缝,看着门外站着的衙役,低声问道:“怎么样?”

      衙役没想到深夜里这么快便有人应门,微愣了一下,说道:“我是越州府的衙役,我家大人让我过来向秦大人禀报验尸结果。”

      “秦大人已经睡熟了,你直接告诉我吧。”

      衙役看看苏云辰的脸,忆起他也是晚间那起案子在场的官老爷之一,便放心回道:“仵作验尸证实,尸体确有行房过度痕迹,且从死状分析,死者确系猝死。”

      “哦,知道了。”苏云辰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现在证实了那学士的死确实是他不节制,应该与秦殊所猜测的阴谋论没什么关系了。

      “但——”衙役接下去说道,“猝死的原因,是中毒。”

      “你说什么?!”苏云辰一惊,眸子瞪得老大,“你确定你没说错?!”

      衙役被苏云辰的态度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点头,“我确定,仵作验过了,中了那毒之后会让人兴奋,轻则头晕昏迷,重则心律紊乱,呼吸衰竭。死者中毒剂量极大,仵作验尸的时候毒还没散呢。”

      他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苏云辰已经听不清了,此刻他的脑中乱做一团,中毒……剂量极大……如果那学士真的是中毒而死,那能让他中毒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红香坊水仙姑娘的房间里。

      越来越多的不安和恐慌涌上心头,苏云辰猛然想到,他们进去水仙房间的时候,桌上正在燃香……

      来不及和别人商量,苏云辰回到自己房里,取出那套曾被秦殊取笑过的夜行服,快速地套在身上,悄悄掠上墙头,翻出了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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