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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烟花 秦:云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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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千岁荣宠之盛,在整个越州城里可谓是家喻户晓。
不但家宅豪富,就连家宅里的厨子都是从御膳房出来的老资历。随意端上几碟菜来,就是百官只有在国宴上才能浅尝一筷的珍馐佳肴。
故此,这赏花会后摆在春园里的宴席,倒比那费了多大的心机才养活的奇花异草更吊人胃口。
黄昏将至,王府掌灯,宴席开始。
长桌在春园的石砖地上排开,裘钰招呼众人落座。目不暇接的菜肴一道道被摆放到眼前,令在场的许多人都看直了眼。
“秦殊,你看对面。”苏云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秦殊,侧过头去一边用眼神瞄着对面一边和他咬耳朵。
“坐在曹大人旁边的那位学士,就是刚才跟成管家说话的那个,香味儿就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秦殊听了他的话,便目不转睛地审视着对面。樾朝学士众多,这人若论品貌也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看他唯唯诺诺有呼必应的模样,是否那晚真是他带人劫的囚牢?
看身段,他会是那四人中的哪一个呢?
“你确定他身上味道确是在园外闻到的那种?园子里花香各异,莫要认串了。”秦殊低声道。
“错不了,味道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不是花香,而是——”
秦殊转过头来,看向苏云辰故作神秘的眉眼,把耳朵又凑近了些。
苏云辰伸手挡住,声音又低了低,“脂粉味儿,女人用的那种。”
秦殊微微惊讶,偏头一看,收到了苏云辰笃定的眼神。
“难怪别人都说秦、苏二位大人文唱武和、珠联璧合,我原先还不觉得。今日一见,二位果然亲密无间,就连这吃饭的工夫,二位也要说悄悄话?”
秦殊闻言,微微退开了原本贴近苏云辰的身体,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这场宴席的主人裘钰此刻正用双手垫住下巴,颇觉趣味地冲着他露出笑容。
秦殊收敛了神色,回避着他探究的眼神,“哪里,千岁说笑了。”
“可否让我听听都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不外乎是称赞此桌酒席,想回去让府里的厨子也研究些新鲜菜色罢了。”
“哈哈哈哈!”裘钰开怀地笑起来,“都说我这府里的厨子做菜好,可我天天吃也有些腻了。不如改天,我到二位的府里去,尝尝你们那里的手艺?”
苏云辰应道:“敝府厨师是娘亲从娘家带过来的,比不得千岁府厨师御膳房的手艺。大菜不会做,不过是做些家常点心。改天千岁若肯赏光,便叫他献丑一二。”
“好。”裘钰又看看秦殊,“不知秦大人府上厨师又是何派系?有什么拿手菜么?”
秦殊想了想,回了一句:“他们也没什么特别拿手的,唯有一道子龙脱袍做得还可以。”
“哦?”裘钰来了兴致,“何谓子龙脱袍?”
“取拇指粗细的小鳝剥皮剔骨,和笋片冬菇辣椒等蔬菜炒在一起,口感咸鲜适中、香辣爽滑。因鳝鱼又名小龙、子龙,剥皮剔骨的工序形似武将脱袍卸甲,故而得名。”
裘钰的笑容淡淡地,“这倒有趣,我还从未听过。”
秦殊望着他的表情,继续道:“这本是道民间小菜,登不得大雅之堂,千岁没有听过也是正常的。只不过这道菜虽好做,在处理鳝鱼的时候也需小心。若是剥皮剔骨的手法不到位,鱼肉就会含了腥气,吃起来口感变差,那就不是子龙,是泥鳅了。”
裘钰在此期间一直静静地听秦殊说话,到这时脸上的笑容早已隐去,只剩那双眸子还在炯炯地锁着他。
裘钰的面容姣好,一对桃花眼在笑起来的时候更是能够让人痴醉而不自知。但若他收起笑容,那双桃花似的眸子便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令人望而生惧。
此刻,众人见裘钰收起笑脸默不作声,便全都提起了心吸了口冷气,无人敢再动筷。
席间气氛有些不对,众人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看看裘钰,再看看秦殊,纷纷在心里骂起了娘。
这个倒霉鬼秦殊,说话不看场合,不分对象。炒鳝丝就炒鳝丝,子龙脱袍,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菜名?!
谁不知道官家以龙自比,天子即是真龙,那裘千岁这个干殿下,不就是小龙、子龙?凡与官家有关字眼,百姓皆需忌讳,可这个秦殊,却在裘千岁设的宴席上大谈特谈如何给“龙”剥皮剔骨,怕是活腻歪了吧!
然而众人虽则这样想,被众人目光围攻的秦殊却泰然自若,仍旧不咸不淡地与裘钰对视,丝毫没有紧张忐忑之感。
苏云辰此时也听出了他弦外之音,暗惊秦殊大胆之余也不禁为他捏了把汗。心里想着若裘钰突然发难,自己该怎样回护于他,便不自觉将身体往秦殊那边倾了一倾。
空气中暗流涌动,逐渐有令人窒息之感。众人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呵。”
令人难以忍受的安静下,裘钰轻笑一声,忽然开口,“就算脱不干净口感变差,吃到嘴里的也还是子龙的肉,不会是泥鳅。不是吗?”
秦殊看着他静默片刻,也提了提唇角,笑道:“千岁说得是。”
裘钰大笑两声,心情仿佛突然变好,爽朗道:“那有空我便去秦府坐坐,尝尝贵府大厨的这道菜做得如何。”
秦殊点头,“随时恭迎。”
裘钰抬手挥挥,“来来来,众卿友继续继续,都傻坐着干什么,莫要让菜凉了,都尽情吃。”
他一发话,众人这才敢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抬手起筷。
看来不管在什么地方,这御膳房的手艺,品尝起来都一样提心吊胆。
夜色渐浓。
好不容易吃完了食不知味的一顿饭,众人纷纷起身告别,生怕裘千岁那一直蓄着的火气会突然爆发,烧着自己身上的毛。
裘钰对他们的态度也不在意,微笑着与成敏将他们一同送出门,而后便站在门口摇着头兀自叹气。
“好花好酒好宴,可惜吃的人却没一个有好心情。罢了,成敏,回去吧。”
“是,千岁。”
王府大门在裘钰转回身后关闭,沉重的声响闷在听到的人耳里,感觉无比压抑。
苏云辰走在秦殊身边,好似神清气爽,异常地兴奋,“好了,秦哥儿,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秦殊想也没想,道:“我准备跟着那位学士,看他去哪里。”
“好,那今晚的活动就是——跟踪学士。”苏云辰伸了个懒腰,脸上一片兴致勃勃。
秦殊觉得好笑,便偏过头问他:“你堂堂一个副都头,整晚整晚地在街上游荡夜不归宿,这算怎么回事?让伯母知道了要怪我把你带坏的。”
苏云辰伸出一根指头,对着秦殊摇了摇,“此言差矣,正因为我是副都头,越州城百姓的安危就交在我的手上,当然不能马虎大意。似此等可疑人物,必须要亲自跟踪才可以!”说罢,自己还重重点了个头。
秦殊也不禁笑出声来,“好好,我倒是清楚了,你这副好奇劲儿,是铁定了要当跟屁虫的。”
“怎么能算是跟屁虫?”苏云辰凑过去,小声对他说道,“万一事态有变需要动手的话,你不方便,我来。”
秦殊听了这话,当下心中一暖。原来他竟思索得这样细,全是为了自己。秦殊目光朝着苏云辰投去,带上了几分柔和与感激。
苏云辰转过身,朝着小三子和齐伍挥挥手,道:“我要和秦大人在街上逛逛、消消食,你们先回府吧,用不着跟着伺候了。”
小三子和齐伍应声退下,于是二人的身边此刻就剩了彼此。
“秦哥儿,你刚才席上说的那些话,是针对裘千岁的吧?”苏云辰见碍眼的走了,便收起了嬉笑的神情和秦殊谈起正事来。
“嗯,此人专爱故弄玄虚,身上定有秘密。”
“你要查案我是管不着,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千岁府,不是等闲之所。”
秦殊转头,“何解?”
苏云辰的面容难得严肃,“裘钰其人背景复杂,虽然他年纪不大热情好客,常常一副游手好闲事不关己的态度,但他却并非毫无城府。当今太后能在娘家一脉众多小辈中挑了他做干儿子,不仅仅是因为裘氏有女入宫当了贵妃,还因为裘氏在江湖中也颇具声望。”
秦殊默不作声,微微惊讶。
苏云辰接下去道:“我爹早年曾混迹江湖,虽然一时风光无两,但也经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江湖,是比朝堂还要危机四伏的存在。胜者为王败者寇,没有法律约束,凭的只是能耐。即便是我爹声望最高的时候,也忌惮着江湖上的另外几支帮派势力。裘氏,便是蛰伏其中的最大一支。”
“怪不得……”秦殊黯了神色,一脸了然,“既然有江湖势力作保,又是千岁爷,那他的身边也应是高手如云了。这样看来,若劫囚的幕后主使真是他,恐怕刑部大牢纵是再守得密不透风,他也如自家后院般来去自如了吧。”
苏云辰苦笑一声,“谁说不是?朝中地位要巩固,江湖势力也要拉拢。有了千岁爷这个身份,江湖人做不了的事他能做,他不方便出面的江湖人也能处理。官家聪明,这是多么好的一枚棋子!”
他甫一说完,秦殊的心便像针扎了似的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有一瞬被冻住了般。
这番话,吴良也说过……
“……你如今凭着这个官职,我们做不了的事你能做,我们动不了的人你能动,这就是你的价值……”
“……二爷同时培养了很多人,但真正学出样来的就你一个,所以我们会竭尽全力保你这块牌子不会破损……”
“……但若有一天,你不再发挥你该有的价值,那么我们也只好把你弃了,另寻一块称手的……”
秦殊的眸光黯淡,吴良的话就如同恶鬼的磨牙谶语,时时刻刻在他的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他是一把刀、一枚棋子、一个可以暂时放到阳光下——光明正大的挡箭牌。
挡箭牌后多少腌臜、多少淋漓鲜血,都不在上位者的考量之中。
风云变幻,他的身躯终会被碾碎成一粒风沙,湮没在胜利者的功绩里。或者像一滴不起眼的血珠,跟着失败者的头颅被砍下,在地面滚上两滚,晒干成一小片任人践踏的痕迹。
没人关心,无人在意……
这不是他的对弈,他只是扮演棋面上被人操控的傀儡,所站的位置不由己,要走的路,也不由己。
猛然间想起在千岁府后宅的小院儿里,裘钰跟他说的最后一句:
“……说实在的,我倒是真愿意我不是什么千岁,至少能听你喊我一声李四……”
他想起裘钰说这话时的眼神,目光沉沉地,没什么光彩。虽然语气仍在打趣,但秦殊却不知怎的从那眼神中读出了几分无可奈何。
也许,裘钰也只是被迫才穿上袍子的子龙,他又何尝不想脱下袍子做个李四?
但是,他若一旦脱袍,便注定会和子龙一样,逃不开剥皮剔骨、油煎焖烩。
因为哪怕是处理不当沾了腥气,子龙仍是子龙,远比泥鳅更有价值。
秦殊正自顾自神伤,忽听身旁苏云辰脚步一顿,道了一声:“好小子,果然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
秦殊抬头一望,蹙起了眉头。原来他们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学士,想看看那学士究竟会去何处,却没想到那学士七拐八绕,竟将他们带到了越州城里最繁华的烟花之地。
眼前一座挨着一座的小楼,挂满了红粉黄绿的纱幔。有的窗开着,从里面传出筝乐撞盏之声,却也掩盖不了男男女女寻欢作乐的咯咯笑声。偶尔探出一节粉白的藕臂,却是拈着帕子关了窗,不一会儿就从其中传来了另一种让人听了脸红心跳、浮想联翩的轻响。
美人酥骨,美酒润肠。
天子脚下的越州城,想要的乐子应有尽有,要找的线索也不难掩藏。
就比如此刻,还远远站在巷口的秦殊,就已经闻到了与那学士身上味道一致的——扑鼻而来的异香。
秦殊盯着那学士的背影,只见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巷子,路也不看地,直接走进了那小楼中最大的一间。
秦殊抬头看看,只见那楼上牌匾写着三个大字:红香坊。
“我就说他身上的香味儿怎的那么浓烈,果然是到这烟花巷来了。”苏云辰“嗤”了一声,颇为不齿。
“你就闻了一下,便能知道是这巷里女人的脂粉味,也不简单啊,看样子以前来过?”秦殊揶揄道,同时抬起头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苏云辰面上一窘,脸颊上竟凭空生出两朵红云来,眼珠一转,辩解道:“在越州城里长大的孩子,什么地方没见识过?别说是烟花巷,就是王宫里的老榕树,我还上去掏过鸟蛋呢!”
秦殊轻笑一声,“是是是,苏大官人何许人也?厉害厉害!”接着便往里走,继续找着目标。
苏云辰本是死要面子,可一见他态度敷衍,又不由得争强好胜起来。“是真的!我小时候就进过宫,还是房伯父带我去的呢。那时候我就觉得宫里没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如今长大了再去,果然无聊透顶。欸,你干什么去?”
他说着说着就见秦殊左顾右盼,选了一个破旧不堪又黑漆漆的茶楼,二话不说走了过去,他便只好连忙跟上。
“你要喝茶咱们去别家,这家又旧又破,能有什么好茶水?”苏云辰的话语中满是嫌弃。
秦殊不理他,径自上了二楼。到了二楼往正前方走,便来到一处平台。迈步出去,斜倚栏杆,秦殊这才指着楼下对苏云辰道:“别家虽然茶水好,可是只有这个位置,能将那红香坊看得一清二楚。”
苏云辰一愣,恍然明白过来。对面便是红香坊,若要监视也就只有这个位置最为合适,可是……
“额,秦哥儿,万一他只是来消遣的,难不成我们就要一直等?”
“等。”秦殊道,“难不成你要冲进去把他揪出来?再问问他到底来干什么?”
苏云辰闭了嘴,他当然不可能这么干,一个男人来这种地方,还能干什么?万一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谁的身上卖力,衣不蔽体地,那多尴尬呢?
一个懒洋洋的小二过来给他们上了茶,苏云辰打开看看,当下便皱起眉来。只见里面几乎找不到完整的茶叶,都是碎渣。
于是他立刻放弃了喝茶的念头,也学着秦殊把身子斜倚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观察起对面的情况来。
这条巷子不宽,楼与楼的间距像是用一把巨大的斧子硬劈出来的,挤挤挨挨。
他们所在的这个平台,正对着对面红香坊的二楼房间。他们站在栏杆边上,若是风大一些,那雕花窗上挂着的粉红粉红的幔子都能够蹭到他们脸上。
这么近的距离,虽然关着窗,但也能将那房中动静听个八九不离十。
略略几响,只听得对面门开门闭,似有人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而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没一会儿,女人的娇啼便从房中传出,一声比一声高亢,越发不堪入耳。
苏云辰越听越听不下去,耳根红了个彻底。偷偷一看,身边的秦殊却泰然自若,面无表情,仿佛那声音只如鸟叫一般,当即觉得是自己定力不足,越发埋怨起那些风尘女来。
“女孩子还是要自珍自爱,世间男子本薄情,便是大家闺秀也不一定能够被人视如珍宝,何况风尘。”
秦殊的目光没有焦距,仿佛没有在看对面的小楼,而是被那层纱幔缠住,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他看了半晌,张口幽幽道:“若有出路,谁会愿意出卖皮肉?不过都是一群可怜人罢了。大家闺秀又怎样,养在深闺,只因父母媒妁的一言便定终身,将自己的下半生托付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人,又能比她们幸福多少?”
苏云辰听了这话,偏过头看看秦殊侧脸,忽然发觉他这样略有心事眉不舒目不展的神情略带了股忧郁,俊逸之中更添味道。
就像是吸引人深嗅的毒草,明知危险,却又情难自禁。
正在欣赏之时,苏云辰突然记起自家娘亲曾说过要给秦殊找个大家闺秀一事,还以为他刚才说的话是在介意这个,便大方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你不要担心我娘那边,她就是个热心肠,见你没有婚配就想揽下这婆婆差事。你要是不愿意,我帮你推了就是,或者你有了哪位意中人,也可以告诉我啊,我去帮你说合。”
秦殊的睫毛动了动,将目光转回到苏云辰脸上,“意中人?”
“对啊,比如说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小红啊,暗许终身却天各一方的痴情小绿啊,这样的?”
秦殊怔愣一下,缓缓摇头。
没有……这些可以被称作是“红粉知己”的人他通通没有。
八岁以前,是娘亲身边的那些丫头整天围着他,少爷少爷地叫个不停。可他嫌她们烦,每天只愿缠着娘亲在后院里抓鸽子、放纸鸢。
八岁遭变以后,又是整天被吴良监督逼迫着习文练武,一点空闲都挤不出。心里只装着复仇的火焰,又哪里有空去放下一位娇俏佳人?
而到了现在,他的生活依旧没什么变化,仇依旧没报,娘亲还被人捏在手里,身边是一群牢笼似困着他的怪人们……他又能跟谁去说心事,诉衷肠?
结果这些年来,唯一站在了他身边,走到了他心里的人是——苏云辰。
秦殊转头看去,从未这般仔细地将苏云辰端详起来。
他长身玉立,风流倜傥,浅勾着两片淡色的唇,手搭在栏杆之上,总是如星般闪烁的目光此刻正带着几分轻佻与不屑投向对面。
论容貌、论家世、论本领,似乎这世间再也找不到如此完美的男子,却偏偏愿意与他并肩,肯在他企图退缩的时候拉着他的手,用那双眸子坚定地看着他说——“不会”。
秦殊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走了狗屎运。
如果能一辈子就这样和苏云辰并肩而立,那好像也不错。
二楼平台上冷不丁有一阵风吹过,让秦殊不禁打了个寒噤。烟花巷本就背静,他们选的这个小破茶楼更是人迹罕至。
苏云辰和秦殊紧挨着站在一起,不知是因为这茶楼里过暗的光线还是因为对面传来的男男女女此起彼伏的叫嚷,竟让秦殊的心跳得莫名地快。
指尖冰凉,迫切地想抓住什么东西来取暖。秦殊悄悄垂眸瞅了一眼,他压在左手肘下的右手前方二寸便是苏云辰的手,他只需要稍稍前移就能抓到。
想起这只手曾几次三番带给自己的丝丝暖意,秦殊胸膛里那颗乱跳的心便很不应该地猛然往前撞了一撞。
只需再往前探一探,二寸即可,便能够再次触到那温暖——那精瘦却有力、轻柔又不会松脱的温暖。
秦殊这样想着,也的确这样做了。
他不着痕迹地将右手往左手肘下塞探,一丝一丝,一厘一厘。
他神经紧绷,冷汗直流。明明前几次做起来那么坦荡自然的动作,不知为何,此刻做起来却显得他分外小心、鬼鬼祟祟。
二寸远的距离,像走了一个世纪。
那不合时宜的声响还在继续,让这个简单的动作也仿佛被侵染了些许暧昧与颜色,惹得人心潮激荡、遐想不已。
就在这时,对面小楼里的动静突然加大,另有一个房间被人猛烈撞开了窗,而后有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出现,就那样白花花地刺进了两人的眼球里。
一名男子抱着另一人倚靠在打开的窗框上不停亲吻,那人媚眼迷离,喘息不止,仿佛正沉浸其中不知东西南北。仔细看去,竟意外地与他身上之人一样,亦是男子。
美人,从来就没有性别之分。长得好看又会伺候的小倌儿,也是这烟花巷里的一大卖点。
“呸!恶心!堂堂七尺男儿汉,如此不知廉耻,像什么样子?!”苏云辰横眉立目,仿佛是见到什么脏东西般,狠狠地唾了一口。
几乎是闪电般的缩回手,像是正在偷窃的盗贼被人揪住了现行,秦殊心里那匹正叫嚣奔走的马瞬间便被他勒住了嚼子,长嘶一声,带着满嘴的血沫停了下来。
如同冰水浇头一般,在激烈的要蹦出胸膛的心跳下,秦殊瞳孔微扩,翕张着口慢慢平复呼吸。
他做了什么?!他差点主动抓了苏云辰的手?!抓手还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在那一刻他突然发现,他对苏云辰起了不该有的念想!!!
这算什么?!
苏家上下待你不薄,苏父苏母带你如亲子,苏家小辈待你如长兄,无微不至的照顾,将心比心的关怀,而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蛋,居然在肖想苏家最得意的长子?!
啪!——
秦殊在心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还好,还好没有碰到。看苏云辰方才对那小倌儿与恩客的态度,应该是极厌恶这种事的吧。也对,那样英姿玉立的豪情男儿,又怎能不对这种事情嗤之以鼻?
秦殊垂下眼帘,收敛了神色,将手肘下压着的手指根根蜷紧。他不会知道,他不能知道,是自己僭越,即便有所意动也只能自己隐藏。只是……
原本就冰凉的指尖,这下子怎么也捂不暖了。
忽然,肩膀被人大力地拍打摇晃,还未从情绪中冷静下来的秦殊怔然回神,只见苏云辰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指着楼下道:“秦哥儿,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