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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刑部 苏:我以后 ...

  •   秦殊第一次来到刑部大牢,这里的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阴暗、潮湿、逼仄,到处都充满了一股铁锈和发霉的腐败气味,令人作呕。地上淌着一滩滩物质不明的“水”渍,踩上去“吧唧吧唧”地响。

      杜大人用袖口掩住鼻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在地面上挑着干净的路走,使这段本就崎岖的过道通过得更加缓慢。

      “秦大人,您可注意点儿脚下,别沾了这些脏东西,晦气晦气。”

      杜大人一边领路,一边抱歉地解释道:“其实咱们牢里每隔几天都会有专人来负责打扫,平常是不会看到这些的,待会儿我就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秦殊默不作声,这些“水”渍和污迹一看就不只是几天没有清理,而是至少累积了数月甚是数年。虽然樾朝对于监狱的环境有着明文的规定,但到了下面实施时却鲜少有人遵守。

      毕竟,谁会去在乎一个囚犯的生存条件呢?来到这里,一条腿就等于已经迈进了阴曹。

      “这里就是关押怀士银的牢房了。”杜大人将环在木栅上的铁链拆下,打开牢门放秦殊进去。

      秦殊站在牢房里,靠着狱卒点起的油灯亮光四下检视着。牢房里的环境简直比外面的过道还要不堪,别说劫囚的人没有留下痕迹,就是留下了什么,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很难分辨得出来。

      他捞起门上的铁链,见上面没有丝毫被外力破坏的痕迹便问道,“这链锁是新换的?”

      “不是,这原本就是栓这牢房的锁。因为劫囚的人把守卫都迷晕了,所以钥匙也被他们扒走。我们赶到时,钥匙就插在锁眼里。”

      秦殊看了他一眼,杜大人以为他是在指责自己看守不力,立刻心虚羞愧地低下了头。

      秦殊转了转眼珠,气味、脚印,在这里一概无法辨别,看来想从劫囚现场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是不可能的了,当即便决定还是回去重新检视一下这个案件的卷宗再说。

      牢门开设得很矮,以秦殊的身量要稍稍弯身才能通过,而就在他低头出去的这一瞬间,他忽然就顿住了脚步。

      脖子后面的衣服像是被什么勾住,他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重新站回到牢房里,拿过一盏油灯,仔细地查看起牢门上方的那根木梁来。

      原来在那木梁底下,有一小截木片撕裂,一个尖尖的木刺支棱出来,刚才他就是被这东西勾到了领子。

      秦殊凑近去看,只见在那木刺上还勾挂着一些其他材料的线头,可见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中招的。

      他将那上面的线头小心地取下来,捏在指尖端看。杜大人见他不走,不禁小声埋怨。

      “这鬼地方还有什么可看的啊,又脏又臭,能查出什么?”

      “杜大人。”

      “在。”以为抱怨被他听去,杜大人连忙憨笑一声遮掩。

      “麻烦您差人去布坊买各式各样材料的布头各一块,连同准备囚衣和狱卒的服装各一件。”

      杜大人不解,“这、这是为何?”

      “顺藤摸瓜。”秦殊晃了晃指尖捏住的那根线头说道。

      杜大人有听没有懂,但还是照做了。吩咐完人,杜大人皱着眉询问,“秦大人,咱们现在能出去了吗?”他实在是受不了这里的环境了。

      秦殊点点头,弯下腰出了牢门。

      刚一出来,就听得过道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同时伴着的还有两个急促交叠的人声。

      “秦殊!秦殊!”

      “苏少傅,您快停下,这里不能硬闯啊!”

      秦殊一愣,是苏云辰的声音,他怎么来了?

      这一愣神的工夫,苏云辰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了,他一把将秦殊拽到自己身边,脸上又惊又恐。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怎么回事?已经审完了吗?什么罪名?!”

      他一串连珠炮似的发问让在场的人全都懵住,杜大人睁大眼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最终,还是秦殊拍了拍他拽住自己肩膀的手,淡淡地问:“你以为我被下狱?”

      “难道不——”苏云辰接触到他的目光,被他无所谓的神态一绊,这才后知后觉地仔细看了看秦殊,又看了看其他人。

      秦殊身上穿的仍旧是他的官服,身边除了一个提灯的狱卒和刑部尚书杜大人之外再无他人,明显就是来“看牢房”而不是来“坐牢房”的。

      “额……”苏云辰松开手,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眼珠一转,申饬起追在他后面的官人来,“都是你,话也不说清楚,害我会错了意。”

      官人听了一百个冤枉,心想我这也没说错什么呀,您老人家愣是要往那不好的地方想谁又能拦得住呢?

      “所以你干嘛来了?我在清明斋等了一天也不见你人影,一打听才知道你早出宫了。”苏云辰问。

      “圣上交给我一项差事,从今天起我就先不去清明斋了。”

      “什么差事?”

      一直站在旁边终于能插上话的杜大人接道:“秦大人是奉皇命前来协助我们查案的。”

      “什么案子?”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堂会审的怀府案。”

      苏云辰一愣神,觉得有些玄幻。那个三堂会审的案子不是跟秦殊有牵扯么,怎么还会让他协助办案?难道他们还没有查到秦殊头上?

      “不知杜大人有没有用得着苏某的地方?如果案件难办,苏某也可以出一份力。”

      他想,如果自己也能跟这个案子,说不定就可以知道秦殊一直隐瞒的秘密了。

      杜大人当然愿意,“如果苏少傅愿意帮忙的话,那自然是——”

      “不行。”秦殊当即打断。

      意料之中的拒绝,苏云辰的脸色有些难看,“为何不行?”

      “三堂会审的都是危害我朝的大案、要案,若非圣上钦点,任何人不得随意干涉。”秦殊收起脸上一贯的和煦,冷声无情道。

      好个秦殊,竟然搬出圣上天威来压他!他可知自己担心他的安危,这些天来费了多少力气?!就为了替他遮掩他那该死的秘密。如今自己这边一腔热忱,却换来他这般冷漠言语,着实令人心中不爽。

      苏云辰胸中带气,说出的话也就跟着露出刺来。

      “我不问案子,就在一旁提供帮助,这也不行?若是有不法之徒欲在其中以武干涉,我还能够从旁护卫。还是说,是秦殊你私心不想让我掺和,怕我会坏了你什么计谋?”

      秦殊没答他这话,而是从怀中掏出圣旨来。“圣上已钦派我查办此案,加封二品官。如此说来,秦某的官职就比苏副都头要大上许多了,还望苏副都头自重,不要妄议上官。”

      是自尊被挑弄的羞辱,也是赤裸裸的警告、冷冰冰的无情。

      苏云辰咬着牙,眼里要冒出火来,“秦殊,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殊面不改色,依旧盯着他,“我当然知道,如果苏副都头没听清,那我不介意再说一遍。”

      别掺和!快走!别来趟这趟浑水!

      秦殊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喊,然而苏云辰却只是怒极地盯住他,没做出任何甩袖离开的举动。

      “呵呵呵,”一直被两人夹在中间无视的杜大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两位大人都愿意帮忙查案那自然是好的,不分官职高低。只不过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您看这地方又脏又破地……”

      秦殊把目光从苏云辰的脸上移开,挪动步子,擦过苏云辰的肩往牢外走。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

      苏云辰突然开口,惹得秦殊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秦殊的背影,“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以后和你有关的事,我都不会再管了。”

      心尖儿冷不丁地疼了一下,秦殊没有回头,淡淡道,“那最好。”而后便大踏步地离开牢房。

      “杜大人,我们回去再翻一遍案卷吧,我想再看一遍怀士银被送来受审时的口供。”

      秦殊一边走一边和杜大人说话,完全不再管还留在后面的苏云辰了。

      “好,好。”杜大人紧跟在他后面,他说什么便应什么,现在的秦殊对他来说,就如同是保命符一般要紧。

      人走了,牢房空了,只剩苏云辰和那追着他进来的官人还站在这里。

      苏云辰呆愣愣地垂着手,脑袋里嗡嗡地。不知是这牢房里的空气不流动还是因为光照进不来的缘故,他只觉得自己的胸中有些憋气,想呕出些什么来却又如鲠在喉,难受得很。

      官人又催了好几遍,他这才终于挪着僵硬的腿脚往外走。

      是啊,官人也只是当差的。都怪自己突然闯进来,平白给人家添了麻烦,又没被人家允许,还是不要赖在这里讨人嫌的好。

      那么,对于那个人来说……也是一样的么?

      是自己一开始要找他的麻烦,后来又突然反口说要做朋友……不经意撞见了他的秘密,也是他一厢情愿一晚又一晚地纠缠不止。

      那家伙是不是也像这官人一样,明明心烦得很,却又碍于情面无奈逢迎呢?

      苏云辰悲哀地想,也许自己,真的被他给讨厌了吧……

      走出刑部大牢,新鲜的空气和阳光一下子就迎面扑来。只不过此时天色已晚,照亮他的,也只是夕阳的余晖而已。

      两个官人从苏云辰的身边路过,交谈的话语声清晰地被收进他的耳里。

      “张兄弟,你刚才应该再多吃些去,要不然这一晚上,哪里盯得住哇。”

      “嗨,对付一口得了,冲着满屋子那玩意,吃多少也得都倒出去,别费那事。”

      “要说你这差事也真是够苦的,我真同情你。我做这牢头儿还有点油水,可你看那义庄都是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又有谁来找你买门路呢?”

      “王大哥这你就说反了,油水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环境啊!这要是碰上寻常的尸体,不管是吊死的溺死的倒也无所谓。可新来的这八位全都是被利刃刺死的,那身上皮开肉绽得都画上地图了!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哪!现在已经开了春儿,天儿也渐渐暖和了。那伤口一腐烂起来,味道可不好闻,所以我才吃不下饭的啊。”

      “唉,也不知道咱们大人这案子查得很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让这几位赶快入土为安。连名字也不知道,能查出什么来?”

      “谁说不是呢!”

      苏云辰听完对话,上前一步拦住他俩。“敢问二位兄弟,你们说的是什么尸体?”

      二位官人不认得苏云辰,纷纷纳闷,那站在苏云辰旁边的官人便连忙给他俩介绍。二人一听是来了个官儿,便一五一十地问什么答什么。

      “回少傅大人,我们说的尸体就是从怀府搭出来的那几具,现在都在刑部衙门外指定的义庄里存着呢。”

      “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说不定我可以看出什么来。”

      “这……”

      那姓张的义庄看守瞅了瞅姓王的狱卒和跟着苏云辰的那官人,二人均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出了衙门的事,他们也管不着。

      于是张看守便点了点头,道:“行啊,那大人就跟我来吧。”

      张看守管的这所义庄离刑部衙门不远,主要还是为了方便查验尸体。能被送到这所义庄来的,都是些在大案要案中发现的尸体,尸体上经常会留有破案的关键线索,所以这里除了看守外,也配备了一些习武的护卫,防止有逍遥法外之徒过来损毁证据。

      苏云辰跟着张看守走进庄里,突然觉得一阵沮丧。

      他刚才不是还说不再管秦殊的事了吗?那他现在又来这义庄做什么?要不然,还是走吧……

      “大人您看,就是这几具。”张看守走到里面的板子前,呼啦一掀白单,八具尸体便赫然出现在苏云辰眼前。

      苏云辰长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死人,所以这一下的视觉冲击不小。更何况,当他看到那几具尸体的死状,更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指尖一下子变凉。

      为了验尸,那些人身上原本就已被划得破烂的衣服被全数剥下了,此刻正白花花赤条条地并排躺在那里。

      苏云辰走近去看,只见他们的身上遍布着各种各样的伤口。大致能够分为两种。

      一种又细又长,大多分布在前胸和双臂上,看上去像是极薄的利刃造成的,依他的经验看来,应该是软剑之类的东西。另一种伤口每个人身上只有一处,无一例外全部位在咽喉部,造成的伤口比前胸上的要宽出许多,也不如前者锐利光滑,钝涩程度就仿佛是用柴刀等器物剁出来的一般。

      苏云辰蹙起眉头,觉得有些奇怪。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伤口分别是由两种利器造成的,致命伤在咽喉,可见是软剑之伤在先,柴刀之伤在后。若均由一人所为,那他为何放着趁手的软剑不用,反而特意更换柴刀呢?

      由此可见,当晚动手行凶的——不止一人。

      苏云辰蹲下身,捞起尸体的手腕,查看他们的手掌。只见在他们的掌心、虎口等处,均有程度不一的老茧。

      这些人是使惯了家伙的!

      一个药材商人,家里同时出现这么多武生,不是出于自卫所雇的保镖,那就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豢养的打手。

      所以秦殊那晚,就是对上了这些人吗?那他到底是使软剑的,还是使柴刀的?

      眼前又浮现出秦殊一身的血影,苏云辰闭上眼摇了摇头。不想他!不想他!谁叫他刚才要说那些话……

      “大人,您看好了吗?”张看守见他看了半天也不说话,便出声问道。

      “哦,看好了。”苏云辰站起身,让张看守再把白单盖上,“仵作验过尸后怎么说?”

      “仵作说这些尸体上的伤痕是由两种利器造成的,脖子上的刀伤是致命伤,但是因为前胸那些细长的剑伤多且深,所以也不好断定脖子上的刀伤是不是为了混淆致命凶器而另外补上去的。大人们昨天有说过要去针对这个伤口找寻犯案的凶器,但到现在应该还没有结果。”

      苏云辰点点头,大体上了解得差不多,他转过身便走。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来,于是他又回过头叮嘱。

      “对了,我来过这里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张看守懵懵地点点头,看着苏云辰走出了义庄。

      似这种无人问津的地方,像他这样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除了这些躺在板子上的倒霉鬼,他还能跟谁闲聊呢?

      刑部衙门里,秦殊正埋头翻着案卷。根据前一天审问出的信息线索,秦殊大概把这桩案子捋出了一点头绪。

      那一晚,他将怀士银抓回府后,吴良等人便趁着他被苏云辰缠住之际将怀士银送到了刑部,并留下了指示他就是纵虎案主谋的字条。

      既然和纵虎案有关,那自然就要惊动三司,三位大人审了整整一天,全部的资料现在就摆在他眼前。

      怀士银是个卖药起家的,在越州城置办了地产之后便逐渐丰富人丁,豢养了许多跑腿的学生。每每他外出收药之机,这些学生就也会随之前去,增长见识。

      关于那只饿虎,他只说是此前有人问他收不收虎皮虎骨,他应下之后对方便要他在指定的地点等。他也不知对方是何人,也不知那里就是皇家围场的边界,只是在恰巧的时间出现在了那个地方,所以对于纵虎伤人一事,他是断然不认的。

      对于怀士银这套说辞,三位大人自然不肯相信。这种本来他们计划第二天再去实地勘验,却没想到夜里竟然出了劫囚这样的事。

      说到昨天夜里,秦殊忽然想起来,自己曾在街口撞见的那四个扛着麻袋的神秘男子,如果说他们出现的时间正好和刑部大牢被劫的时间相吻合,那么被他们装在麻袋里的人,就必定是怀士银无疑了。

      问题是,那帮人是谁?又把那麻袋扛去了何处?如果怀士银说得属实,那此案背后必有隐情。

      他正想着,只见一位官人前来,挟了一包东西。

      “大人,您要的布料我拿过来了。”

      “摊开我看。”

      官人闻言将包袱打开,把里面各式各样的布头都拿出来摊在桌上,又将狱卒的衣服和囚服也依样摆好,退下去等着吩咐。

      秦殊翻了翻,首先便从里面挑拣出一片麻袋布出来,跟自己从牢房里带出来的线头儿比对。果不其然,两者无论从形状、颜色、质地上看来都毫无二致,已经基本可以断定被牢门木刺勾到的编织物就是麻袋了。

      秦殊想,自己一开始见到负责扛着麻袋的人是个大高个,那牢门矮小,他钻出去时难免会算计不好高度距离,所以才会不知麻袋的线头被木刺勾到一事,无意间留下线索来。

      以防万一,秦殊又将那包东西里所有的布头儿一一检视,再没有能和他手中的线头足够贴合的了。

      看来,自己所想不差。

      那伙劫囚的人,口中称着“府里”、“主人”,虽然这越州城里非富即贵的人家不少,可若是提到有足够的势力和胆量从刑部大牢里劫囚,那符合条件的人家便寥寥无几。

      当然,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自然不能挨家挨户地叩门去问,那么唯一的途径便是去怀府走上一趟。能够跟这样的人物有所牵扯,怀家大院里,必定会留有蛛丝马迹。

      “官人备马,我要去一趟怀家大院。”

      “天色已晚,大人可以何不用过餐后再走?”

      “无妨,餐回来再用。对了,你去找一下我的随从齐伍,告诉他今晚我会住在这里,不回府了。”秦殊已经站起身来往外走。

      “欸?”

      “怎么了?”听见官人语带迟疑,秦殊不禁停下脚步。

      “噢,没什么。只是方才您府上的管家来过,还带了您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已经嘱咐了我们您这几天都会住在这里,要我们好生伺候呢。”

      秦殊闻言眉峰一凛,寒意陡升。

      吴良?!

      他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刑部?出宫以后齐伍一直与自己同在一处,未曾向秦府报信,那他又是怎么掌握自己这边的动向呢?还猜到了自己会住下来……

      要想的事情太多,秦殊准备一个一个解决。离开刑部衙门,秦殊跨上墨风,径奔五柳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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