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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名字 秦殊,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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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搬回秦府后,秦殊的作息其实没有太大变化。早晨一样上朝,然后与苏云辰在清明斋教书,俟到傍晚间,二人再一同出宫。
只不过,二人是各回各处,总有一个分道扬镳的街口。
苏云辰过了几天业已习惯了,仍旧恢复成从前那样与他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不过是少了个人一同吃晚饭而已,很快便能适应。
然而,秦殊却始终无法缓过劲儿来。因为他回去后,还要面对那一屋子的杀手歹徒。虽然他们都供他差遣,但在秦殊看来,这帮人就如同缠身的荆棘、等食的秃鹰,只要他稍有不慎,他们便可让他付出血和生命的代价。
吴良自从进府之后倒也的确表现得像个管家的样子,府里的一切大小事务包括秦殊的饮食起居都照顾得相当妥帖。秦殊在府里用的每顿饭都不重样、每天上朝时的衣服都是香的、一路上轿马齐备,秦殊想坐哪个就坐哪个。
就连苏云辰都感叹,吴管家真是周到得力,打算什么时候也把苏茂送过来学习学习。
秦殊听了之后呵呵一笑,没有答音,谁知道这种周到需要他用什么去换呢。
原本秦殊指派那三十四个人去干的活儿就为了折腾他们,分散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省得自己一天到晚都活在他们无时无刻的监视之下。却没成想七日之限一到,他们竟真的完成了任务。
吴良搬了把太师椅放在院儿里,三十四个人成队列排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严肃与紧张,那种紧张在秦殊从厅中走出来坐到太师椅上时到达了顶点。
他们并不是怕秦殊,毕竟这位大人的年纪实在太轻,跟他们这些人比起来,就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他们并没见过秦殊的本事,只是听从吴良的吩咐效命于他,自然也就不觉得秦殊有何威慑力。
他们真正害怕的人是吴良,这个人可以说是辛二爷唯一信任的人,所有的任务和密令都只交代给他一人,有着绝对的威信。
而且,他足够狠。
听说辛二爷有一次生病,需要新鲜的紫河车来做药引,他便满城挨家去寻找待产的孕妇,手起刀落,一连剖了四胎才寻到足量合适的材料。从那以后,提起吴良没人不闻风丧胆,因为那是真正的恶鬼。
如今,吴良在这秦府里当管家,府内事无巨细全都包办妥帖,对秦殊也毕恭毕敬地,他们虽然疑惑却也实在不敢质疑询问。连他都如此,对于秦殊的命令他们也只得听命照做。
此刻,秦殊在吴良的恭请下坐在太师椅上,冷冽的目光在那三十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之后开口:“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是,大人。”三十四人齐声答道。
“一一呈来。”
他话音方落,北斗七星便从人群里出来,单膝跪地跪了一排。
领头的一人高高托起一块青布,青布上呈着一柄剑。他低着头道:“大人,这是我们七人用了上等的精钢,淬炼七日夜打出的一件兵刃。不长不短、不硬不软、亮能伤人、隐能无形,请大人过目。”
秦殊打眼过去,只见那柄剑刃长二尺有余,刃宽三指,的确是不长不短,也比寻常剑要细窄一些。他站起身来走过去,抓起细瘦的剑柄,随意挥袖一甩,剑身弯曲抖动,凌厉的破空声响便随之而来。
秦殊握着这柄剑舞了几下,很快适应,剑出的时候好似扶风无力,可当它到达剑势位置后,剑身便能立刻绷直,也的确是不硬不软。
他转了转眸,忽然抖动手腕,操着剑便向那领头之人劈去。剑刃在即将到达他脖颈的时分堪堪收住,凌厉的剑气割开了他颈边的衣领。
周围人同是一惊,然而那被剑架住脖子的头领却纹丝未动,镇定说道:“大人,此盘龙剑名为曦光,平时藏在腰带鞘里,用时抽出,如光如电,可杀人于眨眼之间,是以亮能伤人,隐能无形。”
秦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收势,将剑抽回。其他几人见了也暗自松了口气。
“好剑。”秦殊道,“你叫什么名字?”
头领道:“回大人,属下名叫天枢。”
秦殊笑了笑道,“不愧为北斗之首。吴管家,赏。”
吴良站在一旁,点头应是。
“燕子八仙。”
秦殊将剑交给天枢,让他拿下去装在腰带鞘里之后再呈过来。其余六星也都退去,换了另外八人过来。
燕子八仙来到秦殊面前跪地,呈上四块令牌,齐声道:“此乃越州四城门令牌,请大人过目。”
秦殊接过一块放在手里细细打量,果然是城上令行禁止的官方令牌。
这令牌不同于每个守卫腰间的通行令牌,而是守城官悬挂于厅堂之上的施令牌,专门用于号令守城侍卫或放行、或设哨、或启动防御工事。黄铜镂刻,朱漆勾边,前面一个令字,后面东、西、南、北,每个城门仅此一块。
“不错,怎么得来的?”秦殊问道。
“回大人,我们用了各自看家的本事,避过夜间值班的守卫,潜进堂中,先窥得令牌的样式,托北斗众兄巧制仿品,再故技重施潜进堂去,偷梁换柱,将四牌得来。”
秦殊看了看说话的那人,问道:“你是这八人里的头儿?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属下名叫飞山燕,擅的是轻功。”
秦殊来了兴趣,问道:“哦?那这么说你们八人全是按着本事取名的?”
飞山燕答:“是。二弟铁爪燕,擅的是勾索;三弟寻香燕,擅的是迷烟;四弟空手燕,擅的是偷盗;五弟金睛燕,擅的是夜视;六弟夺音燕,擅的是制敌;七弟玄中燕,擅的是识关;八弟堂前燕,擅的是破门。”
秦殊挑眉,心想吴良收上来的这些人真的不能小觑,个个都是一身的本事。目前尚不知另外十九人的能耐,但从这前十五人看来,估计他们也都是个中的行家。
于是,他对着吴良说道:“吴管家,赏。”而后八仙退去,九宫上前。
眼前横跪了九人,手中各托着一粒药丸,秦殊一一看过去,见他们年龄虽参差不齐,可却无一是上了年纪的人。似这样的人,难道说真有什么使毒用药的本领?
只见领头一位黄脸面、略有髭须的男子向秦殊行礼,道:“大人,九宫在此,毒药、解药均已制备,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秦殊看他一眼,问道:“你们几人擅毒,几人擅医?”
“回大人,九宫之中六人擅毒、三人擅医。”
“那三宫可有自信敢尝六宫之毒?”
三宫沉默不语。
于是秦殊又问:“那六宫可敢自服毒药让三宫医治?”
六宫同是无言。
秦殊笑了,“我常听人说医毒不分家。凡毒草生长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而医者若想精深,则百草属性也皆需了若指掌。我先前听吴管家将你们夸得神乎其神,定人生死只在一丸之间,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天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
九宫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位出来说道:“大人,属下们用毒,是一致对外使用,不能用在出生入死的弟兄身上。况且就算属下相信弟兄的医术自服毒药,这六种毒千奇百怪,毒发症状效用不一,恐怕弟兄一时间也无法将属下医好。到时白白送了性命,无法为大人效力,也是件遗憾的事。”
他说得谨慎,说完后偏过头小心地瞥了一眼秦殊的脸色,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大人,明摆着想看他们自相残杀玩儿,自己没必要拿性命与他作陪。
只见秦殊笑着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足可令人窒息的寂静当中,只见跪着的一人突然动作,伸手抓过身旁之人手中托着的毒丸,一下子塞进了自己口中。
吞下去后他的脸色很快变得惨白,嘴唇发青,而后又整张脸变得像烧红的铁块,眼白里一瞬间便爬满了血丝。他扭曲着五官,一张嘴,便有紫黑色的毒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兑七!”众人惊呼道。
只见那名叫兑七的男子奋力抬起已经开始变得沉重僵硬的胳膊,将手里抓着的另一枚药丸放进嘴里吞了下去。
片刻过后,他的额头出了许多冷汗,脸色也开始逐渐恢复正常。他弓着身子喘粗气,瘦弱的肩膀在微微地抖。缓了一会儿后,他抓过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艰难地眯着眼睛想要挺起腰来,只不过胃部残存的痉挛不允许他这么做。
“你叫兑七,擅的是医?”秦殊走到他面前问道。
兑七看着秦殊的脚,虚弱地答道:“回大人……是。”
“吴管家,赏,扶下去让他好好歇养吧。”
吴良点头,让另外八人将他搀扶下去。
院子里的人呼啦一下少了九个,让最后的十个人不免有些紧张。
打兵刃,原本就是北斗七星的本行,哪怕是再刁钻的要求,也能有淬出来的一天。盗令牌,也是燕子八仙的拿手绝活,能够完成任务,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所以他们在此之前都保持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也没拿秦殊说的话当回事。
直到刚刚兑七吞药的一幕发生——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样一个人服下毒药后在短时间内便走到了死亡的边缘,而后又靠着自己做出来的解药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无一不深受触动。
这是玩儿真的!
这位大人是真的在算计活整他们,除非是像刚才的天枢和兑七一般,展现出过人的心理素质和能耐,否则迟早也会被他清理门户。连他们都做如此想,更何况刚刚才下去的九宫人呢?
他们正想着,就听到秦殊唤他们十面阎王上前了。
领头的这位带领着其他弟兄走到秦殊面前一字排开,单膝跪下。说道:“大人,您命令我等所寻之物我等均已备齐,请大人过目。”说着,十人便依次举起双手,将东西捧到秦殊眼下。
秦殊从他们面前一一走过,见多数人都是捧了自己的随身配刀或者拿手的独门暗器,只有一人除外。
秦殊来到排在最末的一人身前,见他年纪似乎不大,腰板儿却挺直,双手规矩地伸着,捧着一条腰带。
秦殊扫了眼他的上衣,见他腰际处松松散散,上头还留有被勒过的褶痕,便知道这腰带是他刚从身上解下来的。
“一条腰带?”秦殊问道。
“回大人,属下找不到能够代表自身特质的东西,只能将腰带解下。在这腰带的最末端上,缝着属下的名字。”那少年似有些紧张,说话却不含糊。
秦殊抄起他那条腰带,按他说的找到最末端上,果然见那里用同样颜色的黑线密密地缝了三个字——喻清欢。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天枢、兑七那些人一样,是为了与同伴凑成规律而另取的名字,这应该是他本来的名字。他把自己的本名缝在腰带上,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忘本初吗?
秦殊忽然想起自己的本名,不由得攒起了眉,默默地攥紧了那条腰带。
齐昶煊,永恒的太阳呵……秦殊这个名字叫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还有个这么亮堂的称呼……
一旁跪着的人见秦殊许久没动静,便偷眼瞧了一下,就见他一脸凝重好似愠怒的模样,正盯着那条腰带看,当即大呼不好!
从前面三组人的任务来看,这位大人明显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认识一下他们并考验一下他们各自的能耐。
之所以给他们十人的任务这样简单,八成是想让他们自己将拿手的绝活不动声色地显露出来,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兵器暗器呈了上去。
毕竟武人行走天下,样貌没人记得没关系,但若亮了兵器招式也没人记得,那便无法立足,与路边飘飞的柴灰无异。
可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妄言那小子居然直接解了腰带下来,这下子,一定会令秦殊发怒吧!
于是跪在少年身边的嗔喜连忙替他说话,“大人,妄言年纪尚轻,不懂江湖规矩,属下们会再多加教导,还望大人恕罪。”
秦殊瞥了他一眼,“妄言?这名字不好,改了吧。”
嗔喜连连替他应是,“还望大人为妄言赐名。”
“就叫——清欢。”秦殊说完,将那条腰带放回了少年手中。
少年闻听,低垂的头霎时抬了起来,两眼放出光彩。
“吴管家,我累了,让他们撤了吧。”秦殊转过身向卧房走去。
“是,大人。”吴管家一挥手,众人默默散去。
晚间,齐伍过来伺候秦殊沐浴之时,意外地发现往常每晚都灯火通明的卧室里,今日却是一片黢黑。
“大人?大人?”
齐伍摸摸索索找到角落里的油灯,拾起一旁的火折子将灯点燃,顿时一小片火光便倏然将这房子的一角点亮起来。
只见秦殊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头靠着床柱,双眸虚虚地看向某处,正在对着空气放空。
“大人,小的来伺候您沐浴了,起来吧,地上凉。”齐伍上前说道。
秦殊没有说话,齐伍就规矩地站在一旁等。等了片刻,忽然听见秦殊低声问他:“齐伍,你还记得齐家的事吗?”
齐伍一愣,不知他怎么又提起来十年前齐家的旧事,便一五一十答道:“回大人,那时小的还年幼呢,外婆只背着小的去过齐家一两次,哪还记得。”
秦殊长睫一颤,是了,太久远了。当时在场的人几乎都死了,还记得齐家事的幸存者也被全部封口。一夜之间,他们家就像是不小心倒在桌面上的脏污,很迅速地便被擦抹干净。
那么,他们到底是招了什么仇呢?
秦殊不止一次地在脑海中想。
他们家是做大买卖的,平时接触的客商众多,齐府的前堂平时总有人出出进进地,所以他就和母亲整日待在后宅里学习、玩耍。
他几乎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也不会到这后宅来,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人基本上每月都会过来两三次,来了之后就和他爹一起去后宅的书房里谈事情,谈的时间也不长,匆匆片刻就走,所以他也记不清那人的长相。
只记得有一次那人因为什么事情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在小花园里逗留了一会儿,那时还是齐昶煊的他便蹬着两条小腿,偷偷地躲在树后观察。
那个人瘦瘦高高地,眉目很俊朗,他发现了小昶煊,便招招手叫他过去。
小昶煊听话地从树后出来,怯生生地走到他身边,被他一下子抱起来托在胳膊上。
男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齐昶煊。”
“昶煊……是温暖永恒的太阳啊,好名字。”
小昶煊歪歪头,“叔叔叫什么名字?”
“我叫主人。”男人盯着他,目光里有犀利的锋芒。
“主人?”小昶煊想了想,摇摇头道,“不对,你骗我,主人是称呼,不是名字。”
男人似乎被他逗笑了,“你说怎么就怎么。小阿煊,我问你,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做主人?”
小昶煊垂着眼琢磨了一会儿,说道:“有本事的人才能做主人。”
“那什么才叫做有本事?”
“能让其他人或其他物听话就叫做有本事。药房的大夫能将草配成药,他就有本事。裁缝铺的裁缝能把布变成衣,他也有本事。我能够指挥我家小狗去指定的地方撒尿,我也有本事。”
男人笑得更开心了,笑了一会儿后男人停下来,又凝着他的脸问他:“那要是有东西不受他掌控呢?”
“那……应该就是他的功力还不够吧,应该从自身再加强。”
男人眼前一亮,点点头道:“你说对了,确实是做得还不够。”
小昶煊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句话。正这时,爹和娘从远处跑过来了,一见到男人抱着他,立刻就吓白了脸色。
“阿煊!”
爹和娘叫出声来,随即他们便向着男人跪下,低着头诚惶诚恐地不住告饶。
“主人,阿煊还小,言行有顶撞之处也是无心,还请您千万不要怪罪。”
小昶煊正在纳闷他们为什么要跪这个男人,男人就把他放了下来,还了回去。
随后,他意味深长地笑道:“齐广,你可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啊。”说完,他便收敛了笑容,扬长而去。
小花园里,只剩下一个年幼无知的他,和他那对颤栗的父母。
……
记忆来袭,催得秦殊头痛欲裂,他不自觉用手护住了双耳,一下一下地将头往床柱上撞去。
“大人!”齐伍惊呼,连忙要蹲下身去拉他。
“滚!离我远点!”
秦殊低吼道,飞过来一记眼刀去瞪他,眸子里透着深深的嫌恶。
齐伍悻悻然缩回手,行了个礼转身退去。临走之前他路过油灯,想了想,还是把灯芯压了下去,屋里重回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