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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宅院 云辰,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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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秦殊的府邸修好了,即日就可入住,秦殊和苏云辰的面上同是一怔。那几个小崽子则显得很是兴奋,直嚷着要去新落成的府邸观摩观摩。
“殿下,臣今日身体尚有不适,恐怕无法迎您去参观府邸了。”秦殊对着沈珩说道,而后又转向了兰总管,“多谢总管带话,还烦请总管代秦某向圣上略表寸心,待秦某康愈之后上朝,再当面谢过圣上隆恩。”
兰总管笑着点头,“好说好说。”
于是几人一同在苏府用过饭后,兰总管便将三位殿下接走回宫了。
席散,众人也三三两两各做各事去。秦殊看苏云辰席间神色不好,便主动问他要不要一同走走。
苏云辰欣然应允,便跟着秦殊在自家花园里散起步来。然而两人散着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那个……你刚才说你身体不适,是哪里不舒服?肩膀么?”苏云辰率先打破沉默。
不是。秦殊暗想,他浑身哪儿都不舒服。一提到那间宅院,他就直犯恶心,本能地抗拒。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在苏府住着住着,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般。要他搬出去,简直就像是在大冬天要将他从温暖的房中赶进风雪里一般,冷漠又残酷。
然而,他终究没法将这心思跟他说明,也只能点点头道:“嗯,可能在长新皮吧,又疼又痒。”
苏云辰关切地扫了眼他的肩膀,顿了一顿又问:“你什么时候搬?”
“过几天吧。”秦殊道。
如果可以,他不想搬。
“圣上给你新建的府邸一定很气派,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但肯定比我家好。我家人口多,又吵又挤地。”
苏云辰兀自说,秦殊静静听。吵吗?他不觉得,苏家的氛围其乐融融地,主子和下人都没有什么冷清疏远的界限,像一家人。挤吗?他也不觉得,就算有再大的宅子,吃的还是面前这一碗饭,睡的也还是这窄窄的一炕席。
“你家挺好的。”秦殊道。
苏云辰转头看了看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笑道:“本来你要住过来时,我是不愿意的。因为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还是个爹娘时时挂在嘴边、各方面都比我要强的外人,所以我当时就想方设法挤兑你来着。”
秦殊想起了刚到府中时的情景,唇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秦殊你知道吗?你屋里那床被是我特意让云申弄脏的,我当晚还趴在了屋顶上偷看,看你有没有盖那床被子。”二人如今亲近多了,私底下也就不再兄来兄去,开始直呼其名。
“是吗?我都不知道。”秦殊装作不知。
“结果你坦然就盖了,倒显得我幼稚。想来你这么爱干净,当时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吧。所以我第二天一早就叫苏茂给你拿新衣服和洗澡水去赔罪了,却没想到那小子撒了那么多的花瓣……”
说罢,苏云辰摇着头苦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当时还以为……秦殊也笑了笑,现在再回想起来,只觉得两人都有幼稚之处,好笑得很。
苏云辰笑着笑着停下来,侧过头去看秦殊。“其实,我不想让你搬出去。”
秦殊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听。
“反正你们就两个人,你在东厢住得好好地,齐伍也照常伺候,没什么不便之处。而且我——”他顿了顿,接着轻声道,“也早就习惯家里多一口人了。你就留下来,别走了行么?”
秦殊心中一悸,他又何尝想要搬走,但只怕事不随人愿,他不想走也得走。只不过,如今有了苏云辰这句话,他这些日子也不算没有收获。
“云辰,其实我——”
他的称呼一出口,苏云辰便微微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期待他的后续。可旋即下一瞬,这种紧张的期待感便被一阵嬉笑声打断,苏云辰黑着一张脸转头,瞪向那声音来源之处。
只见苏云巳咯咯笑着从院墙后闪出身来,分别看了看他们两人后对着苏云辰道:“两位大哥,你们可太肉麻了,我打这儿过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大哥,秦大哥他是搬回自己府里,又不是离开越州城了,你这么依依不舍地做什么?秦大哥他也是朝廷命官,哪有一直住在别人家的道理?有人上门拜访或者处理公务的时候也不方便呀。”
接着,她又对秦殊道:“秦大哥,你赚到了哦。我这还是第一次见我大哥主动开口留人在家中住宿呢!他平时最讨厌家里有外人的,可见他这是把你当成了他的——”
“苏云巳!”苏云辰语气不爽地打断了她的话,心里莫名一阵紧张。
苏云巳笑着做了个鬼脸儿,一溜烟儿跑走了,跑走之前还对着苏云辰无声道:恼羞成怒。
苏云辰又瞪了她一眼,直到把她瞪没了影儿,这才偷着看一下秦殊,却不想二人的目光刚巧对上,看得苏云辰心头突地一跳。
“云辰,我……”秦殊薄唇微启,接上了方才自己想说的话。
苏云辰又屏住了呼吸,心里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说你也想继续住在这里,说你也很欣赏我,说你也开心能交到我这个朋友,你说啊,快说啊!
秦殊顿了一下,还是说道:“欢迎你随时去我那里做客。”
轻轻几个字,犹如兜头的一盆水,把苏云辰浇了个透心凉。
他还是会搬走,说出的话里也没有一个字是他爱听的。苏云辰垂下眼皮,长睫也跟着颤了颤,随即咧嘴一笑,“行啊,有空吧。”
秦殊凝着他的脸,暗自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他知道苏云辰想听到什么答案,也感觉得出他的失望,但他依然选择那么说了,因为那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苏府温暖,苏云辰浑身上下散发着正道的虹光,这无一不是他所渴求的。但,一旦踏出苏府的大门走进那间宅院,就意味着他将与光背道而驰,独身走向黑暗。
苏云辰最好不要也永远不能来找他,因为他无法想象那道光芒被黑暗玷污,抑或是当苏云辰发现了他的秘密后,他又该如何面对。
四周的空气开始逐渐使人憋闷不畅,苏云辰舒了一口气,对秦殊道:“你歇着吧,我去遛狗。”随后转身便走。
秦殊看着他的背影,终是忍住了没有戳穿他。自从春围之后,追龙早就还给太子,不在府里了。
不过苏云辰虽然不甘心,可他也明白,皇帝给的赏赐岂有不要之理。于是待三天后秦殊病假期满,他便陪着秦殊一同上朝领旨谢恩了。
说是搬家,可秦殊实际也没多少东西,齐伍牵着马一个人便可料理。苏老爷派了苏茂等人跟着过来,原是想看看府里有什么买办照应,可却是多虑。兰总管做事周全,已然将家具仆从全都置办完备,教他们一字型排在门外,静等着迎秦殊过府。
苏家三兄弟也跟着秦殊过来,原本沈珩他们也要来凑这个热闹,可是嘉裕帝不准,给他们安排了例行的测验。三人叫苦不迭,便暗暗许诺秦殊,等抽出身后定要前来观摩观摩。
苏云辰走在秦殊身侧,远远地看见秦府的院墙,先是“咦”了一声,随后向秦殊说道:“这里我好像来过,就是那天晚上找追龙的时候,这间宅子的后门没锁,我便进来看了看,发现里面是空的后就出去了。”
“哦,是吗?”秦殊应道。想起那晚的事来,他心里依旧有些发憷。
“嗯,当时还在想这是谁家的宅院,如此规模竟只是让它空着,自己还疑惑了好久。现在想想也真是犯傻气,越州城里寸土寸金地,除了皇家谁还有这等手笔。秦殊,圣上这是给了你好大的面子呀!”
秦殊勉强扯了扯嘴角,与他一起往秦府正门走去。
来至正门,果有三十来位清一色的男子在门外列成一字,穿戴整齐、恭恭敬敬,见到秦殊他们现身后,身子一弯行了个大礼。
“恭迎大人回府。”
苏云寅和苏云申见状都纷纷赞叹,“哇!果然皇家办事就是不一样啊!这些仆役不光规矩,就连高矮胖瘦都仿佛拿尺比着量出来的,一看就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样!”
秦殊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眼下却挑不出问题。
正想着,只见兰总管走过来,笑容可掬地跟他打招呼。“秦少傅,圣上命下官务必要把您的府邸给收拾舒服了,下官也不知您的喜好,就比着其他王公大臣的府邸给您配置了家当。这些仆役也都是精挑细选来的,干活儿指定得力,您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下官效劳的吗?”
秦殊还礼,“劳总管费心,这府里已不缺什么了。”
兰总管笑着点点头,又道:“这宅子里毕竟事务多,没个料理事情的可不行。下官做主,从这些仆役里挑了一个眼神活络的给您当管家,有什么事您尽管差他就好。”
说着,兰总管向着那群人一招手,唤道:“吴管家,来见过大人。”
只见从那人群里应声走出一人来,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端正的身姿,走到秦殊面前向他行礼。
“小的吴良见过秦大人。”
他低眉顺目地,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任谁看了都是一副老实忠厚的相。然而却只有秦殊呼吸凝滞,双眸圆睁,两片薄唇抿得死死地。
“吴管家,往后这府里的诸多事务,你可要多照料,务必要保着咱们大人哪。”兰总管叮嘱道。
吴良低着头应道:“总管大人说得极是。”
兰总管满意地点点头,又向诸位道了劳,随后便回宫去了。
苏家三兄弟同着吴良和众位仆役将秦殊送进府里,眼看着仆从们里出外进,极快地便将秦殊安置妥当。苏云辰也不言语地看着四周,直到脚底生火,再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耗在这里的理由。
“那……你多保重,我们就先回去了。”苏云辰道。
秦殊青着一张脸,点点头道:“我送你。”
苏云辰没有说话,转过身朝着门外走,脚步慢吞吞地。秦殊也不催他,一小段路愣是被他们走成了好似千里之遥。
苏云寅和苏云申早在门外等候了,俟他们出来,二人便上前一步和秦殊作别。
苏云辰也道:“那我走了。”
秦殊点点头。
苏云辰又看了看他,而后转过身和云寅、云申一起往苏府的方向走。
秦殊站在门外,眼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忽然间便有一种恐慌的情绪蹿上心头,令他不自觉地大喊出声——
“苏云辰!”
苏云辰停住脚步,疑惑地回过头。
秦殊看着他的脸,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儿,沉默了半晌,才终于挤出来一句:“路上小心。”
苏云辰先是愣了愣,随后冲着他灿烂无比地笑道:“我是回家,又不是走夜路。”
他最后向着秦殊摆摆手,一转身,便消失在街口。
秦殊垂下眸子。是啊,苏云辰回家了,回到光里去了。而自己从此刻开始,要走的——全是夜路。
吴良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他的背后,恭敬道:“大人,进来吧。”
秦殊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大踏步迈了进来,府门在他身后关上。
秦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仆役来来回回穿院而过,有准备膳食的、有打扫卫生的、有修剪花草的,各干各的,互不相扰。他弯腰拾起一枚石子,在手中掂了掂,忽然抬臂向着一名仆役的后脑打去。
只见那仆役原本正拿着鸡毛掸掸着高处的房檐,石子到时他微一偏头,原本应打在他后脑的石子便打上了他掸边的房檐,磕下了一小块漆来。那人也不惊慌,用掸子将碎漆掸掸,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秦殊的面色冷冽如冰,他想得没错,这一屋子的仆役,全都是练家子,而且身手全都不俗。
“吴管家。”秦殊唤道。
“小的在,大人有何吩咐?”吴良依旧是如此称呼,惹得秦殊一阵恶寒。
“演戏好玩么?”
“好玩,尤其是看到大人此刻的脸色,更添乐趣。”吴良笑道。
“兰松林和你们是一伙儿的?还是说你竟连宫里跟着皇帝多年的老总管都蒙蔽了?”
“大人说这话小的听不懂,什么叫一伙儿?蒙蔽了什么?跟小的有什么干系?小的不过是个忠厚老实的管家罢了。”
他竟演上瘾了?!他若忠厚老实,那世上便没有良善之人了。
秦殊嫌恶地瞪着他,指着那些干活的仆役又道:“他们又是来干什么的?原先有一个齐伍跟着我还不够,现在把我圈到这个大笼子里,又要派这些人看着我么?!”
“大人说笑了,他们不是来看着你的,是来助你的。”
“助我?”
“大人马上就要开始为二爷效力,身边没有帮手怎么行?只要大人一声令下,让这些人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都去得,前提是大人的指令不会侵犯到二爷的利益。”
秦殊听了前半句,神情一怔,“二爷的指令要来了?”
“快了。”吴良吹了一声口哨,所有的仆役都从各处跑来,在他们面前列队。他先点了七个对秦殊道:“这是北斗七星,他们专精奇门遁甲、机簧之术,做出来的暗器兵刃是一等一的称手。”
又点了八个,道:“这是燕子八仙,高来高去蹿房跃瓦是他们的强项,夜行的本领高超,偷偷潜入可以说是悄无声息。”
又点了九个,道:“这是起死九宫,制毒制药,没有做不出来的,是生是死,全在他们一丸之间。”
最后十个,他把他们唤到跟前,对秦殊道:“这是十面阎王,截杀、行刺的行家里手,也是一等的护卫。有他们十个在身边,哪怕是万箭齐发都不能伤你分毫。这三十四个人,连同我在内一共三十五个,会一同保着你,完成二爷的大计。”
秦殊有些不懂,“你训练我不是要我做杀手为二爷效力的吗?可现在为何又要如此保着一枚棋子?”
吴良“呵”了一声道:“干杀手这一行的,能有几个见得了光?你如今凭着这个官职,我们做不了的事你能做,我们动不了的人你能动,这就是你的价值。”
“这就是二爷让我入仕的目的吧,做一个光明正大的挡箭牌。”秦殊垂下眸子想。
“是,二爷同时培养了很多人,但真正学出样来的就你一个,所以我们会竭尽全力保你这块牌子不会破损。”吴良看了看他,又意味深长道,“但若有一天,你不再发挥你该有的价值,那么我们也只好把你弃了,另寻一块称手的。”
秦殊淡淡地瞥他一眼,问道:“从现在起,你们什么都听我的?”
“是。”
秦殊把手一抬,四方一指,“北斗七星,我要一柄不长不短、不硬不软、亮能伤人、隐能无形的兵刃,限你们七天之内打来。燕子八仙,我要你们身系铜铃,七日内摘得越州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上的令牌到府。起死九宫,我要你们各自制得毒药一枚、解药一枚,互换服用,先毒后医,各安天命。十面阎王,我要你们每人寻得一物,能够佩戴、最能代表自己特征的为宜。也是限七日,各自去吧。”
在场的三十四个人听了之后面面相觑,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吴良。
秦殊捕捉到了这些目光,立刻重重斥了一声,“不是说都听我的?我是大人,他是管家,看他做什么?若做不了,趁早离开。”
吴良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这才齐齐弯腰,对着秦殊道:“遵命。”而后作鸟兽散。
吴良皱着眉转过身来,对秦殊道:“他们不是一般的仆役,你最好不要让他们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秦殊也毫不客气,回绝道:“他们既然归我调遣,那就必须为我所用,认清谁的命令才是第一执行。还有,你既然那么愿意做管家,就请守好你管家的本分,不要做出任何越俎代庖之事来。以后无论有人没有,都请叫我——秦大人。”
说完之后,秦殊一转头进了房间,胸中的郁结终于舒缓了些许。
吴良略感吃惊地看着被他紧闭的房门,扯了扯嘴角,当年的小崽子长大了啊,知道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