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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殷公馆 世家的女儿 ...

  •   鸿如搬入殷公馆的日子是公历9月8日,农历八月初十。

      中秋正是商人家族最忙碌的时候。按商界规矩,端午、中秋、年关三节结账,中秋便是年中一节。殷宗桓身为长盛代理总经理,一连数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见不着他的影子。

      至于殷鹤亭,殷夫人听得程玉志的贱种卖两句惨便能进这公馆大门,气得七窍生烟,整日锁着殷鹤亭所在那栋楼,不许鸿如靠近,如护食的豺狼。

      鸿如恨透了这老头子,乐得不见为净,整日只在自己所居的偏僻小院读书练琴,教小安识字。

      她好歹也在贵族女校圈里,殷宗楷为人风流、处处留情,还传出霸占良家女甚至未婚先孕的流言;殷宗娴任性跋扈,唯我独尊,这些鸿如都是知道的。好在兄妹俩这几日去日本赏枫叶未归,不必照面。只是中秋那一日,“一家人”总归还是要见的。

      念及此,鸿如对着窗外那轮一天比一天更圆的明月,对母亲的思念之情简直难以排遣。

      宗楷兄妹归沪在八月十三上午。那日阳光极好,金灿灿地铺在英式公馆的草坪上,透过枝繁叶密的老梧桐,在地上筛出一地碎金,连空气都是透亮的。

      殷宗娴一身鹅黄法兰西绒裙,烫着时下最摩登的波浪短发,踩一双银扣小高跟,活脱脱是从西洋画报上走下来的时髦女郎。

      殷宗楷则穿一身香槟色薄呢西装,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角噙着三分不正经的笑,与妹妹并肩走在草坪上,说不出的风流自在。

      他二人都是殷夫人所出,年纪相差不多,自小亲近。殷宗桓却是殷鹤亭去世的正妻所生,年纪大他们太多,往日不苟言笑,地地道道是个家长。今天他倒难得亲自到码头接了一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殷宗桓身后半步,另有一个清瘦的身影,竟是周翊。

      她似乎和宗楷、宗娴十分相熟,两兄妹斗嘴,她也难得展颜淡笑,不时凑趣。目光偶尔在馆中一游,漫不经心,却让人觉得她的笑不过是场面上的礼节,心里盘算的另有其事。

      不巧鸿如正带小安在花园里看秋海棠,那四人一径走来,要避已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打个照面,点头叫声“周先生”,再叫“二位哥哥”、“宗娴妹妹”。

      周翊颔首作答,没说什么。

      殷宗桓刚客套几句,殷宗娴就两步上前,眼睛一鼓,手臂当胸一抱:“我当你进了圣玛利亚能学会点体面。在我们家里也穿这样的烂衣裳?”

      鸿如今日仍着家常旧衣,青色棉布的素条纹旗袍虽干净,确实太寒酸了些。

      殷宗桓心中也有些不满,给她备下的衣服都不穿,好歹是个主子,叫下人看着不像样。

      鸿如却只是低一低头,淡淡地说:“那么,我换身衣服。”说着仍同周翊点点头,转身便走。

      “喂!”殷宗娴没想到她真说走就走,傻眼了,上手拽她,“好了,演什么演?看了你这副大家闺秀的死人相就来气。”

      “衬得你格外像个马猴儿是不?”殷宗楷笑嘻嘻地插话。

      “滚蛋!”

      众人笑了起来,鸿如也抿嘴微笑,趁机叫王妈把小安带回自己院里。

      她有些感觉到,殷宗娴嘴上没礼貌,却对她没有恶意。

      宗楷宗娴在花园里打闹,殷宗桓和周翊有事要谈,已朝客厅走去。鸿如站了一站,自觉多余,这次是真打算回转了。

      “哎你,敢走!”殷宗娴却又大呼小叫,气势汹汹把她扯住,“这副土包子相,中秋那天怎么见客人?大哥给你准备的衣服,今天你不穿也得穿!”

      她手劲大,捏得鸿如皱眉,殷宗楷赶紧拽她的手,颇为怜香惜玉地说:“人家不像你是个泼皮,细皮嫩肉经不起掐!松开,松开!”

      “我偏不!”

      “……殷宗娴你几岁?”

      二人在阳光下草坪上追逐撒欢,鸿如被无辜波及,一脸又好笑又好气无奈。看着这一幕,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的殷宗桓和周翊也笑了。

      笑罢,殷宗桓侧身让座,周翊也不推辞,在沙发上落座。

      仆从端上一瓶1889年的玛歌,深红的酒液注入水晶杯,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殷宗桓举杯示意,周翊微微颔首,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鸿如的事,这次多承你费心。”殷宗桓放下酒杯,歉意十足,“舍妹年幼,许多事想不周全。周先生古道热肠,倒叫我这做兄长的惭愧。”

      周翊微微一笑:“殷兄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殷宗桓抬眼看了看她,也笑了笑:“周先生客气。我殷宗桓处事,向来不愿欠人人情。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周翊夹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淡淡地说:“殷兄多虑了。令妹回归府上,安顿得好,我便放心了。”

      这便是还不到用时。

      殷宗桓也不急,笑笑转论旁事,语气随意了些:“说起来,今年东南几省的军需运输,怕是要重新竞标了。卢家那边,手伸得越来越长。”

      周翊便接话:“卢老这几年身子不济,卢绍棠当家,胃口比老子还大。东南沿海几条线,他都要插一脚。”

      殷宗桓点点头:“可不是。去年太古在福建那一单,硬是被他截了去。如今我们这些跑码头的做点生意,越发要看军爷脸色了。”

      他们口中的卢家,是盘踞浙江南部、福建北部的军阀世家,以温州为大本营,控扼东南沿海。卢家几代经营军火走私和海陆运输,手中攥着三万精兵,连南京政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殷兄,旁人忧虑,你家有何可惧?”周翊挑一挑眉,似笑非笑道,“你们殷家跟卢家早年交情匪浅,如今二代里,卢绍棠和宗娴也走得近。人人都说,这世交怕是要更亲密一步了。”

      殷宗桓摆摆手:“周先生也听信那些流言?宗娴那丫头,性子执拗得很,自小被我们宠坏了。我只想慢慢替她挑个人家,不必大富大贵,能顺着她的性子、让她过得舒心便好。”

      “姻缘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周翊笑道,“说起来倒都还小。只是卢绍棠年纪不小了,订亲的事,怕就在这一两年。”

      她话里的暗示之意再清楚不过,殷宗桓面上不显,心里只觉一片寒凉。

      周翊不过和宗楷一般年纪,却已发迹多年,能成为杜月笙手下“四大金刚”钱宏生的左膀右臂,靠的是过人的谋略。她的意思便是钱宏生的意思,甚至是杜先生的意思。

      殷家依附于青帮,由来已久。当年殷鹤亭白手起家,正是搭上杜月笙的线,才在十里洋场站稳脚跟,势力起得迅猛。如今上海十大船业中,除怡和、太古、招商局三家,长盛便排第四。

      可□□的钱来时如洪流滚滚,如今再想“金盆洗手”却是难了。殷鹤亭这些年避不见人、不问世事,把难题都推给儿子处理,也因牵扯太多,黑白两道无不虎视眈眈要咬殷家一块肉,他左右都是骑虎难下,不如倚老卖老。

      作为留过洋的年轻一代、守法公民,殷宗桓哪里不想淡出、洗白?无奈青帮各大势力都追在后头,让他进退不得,周翊也只是其一罢了。

      周翊要他殷家把卢家拉拢过来,为的是打通东南沿海的走私通道。鸦片、军火、洋货,哪一桩不是天大的利?卢家控着海路,青帮握着货源和销路,两下一联手,便是铁打的财路。而要拴住卢家,没有比姻亲更牢靠的绳子。

      为此,要他付出殷家的掌上明珠,他也无可奈何。何况世家的女儿,向来都是用来交易的。

      殷宗桓的目光落在花园中拉拉扯扯的宗娴和鸿如身上,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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