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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长 救命的是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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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灰发碧眼的英国医生很快来了,听诊器在母亲胸口挪了好几处位置,问了几句喘息频率和夜间能否平卧。初步诊断是风湿性心脏病,开了/□□/口服,另配利尿剂缓解下肢水肿。
第二天一早,阿良便在君士坦丁咖啡馆附近鸣喇叭,隔着半条街都炸耳朵,窘得鸿如顾不上梳头,连忙跑去叫他开到自家门口,又由他将母亲背到车上。王妈在家看着小安。
到了广慈医院,阿良和鸿如扶着母亲走完了看病全程,医生最终诊断与柏医生一致:风湿性心脏病,已出现慢性心力衰竭代偿期。
医生说这是“穷人病”,目前虽不致命,但已有些危险,若不注意保养,随时可能急性加重。需要长期口服洋地黄制剂维持心功能,间断使用利尿剂,绝对避免体力劳动和情绪激动,每月复查一次。
阿良大大咧咧地一句句应着,倒像是他母亲似的,鸿如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焦虑得也“心律紊乱”了。
钱,说来说去都是没钱。
她捏着小皮包,知道里面就有能变成钱的东西,那张薄溜溜的小纸片。
来的路上,她试探着问阿良周翊的底细,阿良看似嘴上没把门的,实际不肯泄底,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尽管如此,尚未有社会经验的鸿如也判断出了,这位“不男不女”的周先生是道上的人。
传说中的青帮人物,都是杀人如麻、刀尖舔血,走私、烟馆、赌场、窑子没有不沾的。周翊是何等地位,她尚不敢下定论,不知是青帮一个小小头目都可如此这般,在上海地界畅行无阻,还是她果真在帮派里也称得上位高权重?
鸿如想起她在雨中捏着伞柄的那只手,那样白皙干净,实在难以想象它沾过血腥,捅过黑刀,搅弄过最肮脏的生意,了结过人命。
送母亲回家后,阿良却告一声“抱歉”,言头儿要用车,不再用那辆克莱斯勒送她去外滩找殷宗桓。
外滩距南阳桥有七八里路,鸿如倒也没奢望周翊“送佛送到西”。她已拿了周翊的名片,再由周翊的车护送抵达,难免太“招摇过市”,把“有人罩着”写得人尽皆知。
何况,分别前周翊那句话,明摆着有所图。这是一场交换,虽然鸿如根本无法知道交换的是什么。能被交换出去的,得先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办成这件事,只能靠自己。
鸿如仍穿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校服,搭了电车,又步行了十余分钟,来回走了数趟,才找到殷宗桓的办公楼。门房一见那张小纸片,立刻毕恭毕敬请她坐下稍待,麻利地上楼通报。
楼梯铺设的地毯柔软绵实,鸿如这几日跑得太多,破皮又肿胀的脚踩在上面,本能地觉得舒服。至于昨日跪伤的膝盖,她倒没叫柏医生开药,穷人家的女儿哪有那样矫情。能少欠一分人情是一分。
鸿如抬眼打量这间大厅。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四人合抱的云石立柱撑起挑高的穹顶。壁上嵌着黄铜镂花的暖气片,九月还没到,便早早开了起来,烘得偌大的空间暖洋洋的。
电梯门是栅栏式的铁拉门,须由专门的司机操作,嘎吱一声拉开,又哐当一声合上。楼梯间倒比寻常人家的客厅还宽敞,红木扶手上包着黄铜,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发亮。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圣玛利亚女校同学们的骄奢她早已见惯。可这是第一次,她开始正视包围着她的这处场所的奢华。
经过昨天这一遭,认识了周翊这样的权贵,她也知自己有些变了。书生意气,文人薄面,是最无用的东西。救命的是钱,掌命的是权。她没有风花雪月的资本。
她垂下眼,在门房的引路下走进殷宗桓的办公室。
殷宗桓所见,便是这么个乖巧文静、教养良好纤弱少女,仿佛友人家走出来串门的小女儿一般。抬头先露一个教会女校标志性的笑,才微微点头示意见礼,很有分寸地站在那里,等主人家招呼入座。
这个殷鹤亭第一任妻子所出的长子,比鸿如大得十几岁,论年纪确实差一点儿就能做她父亲。许是方在外办事回来,他正任由仆从刷洗身上长衫的灰尘,见状略一抬手止住,仆从便很有眼见地退了出去。
殷宗桓笑笑:“倒是第一次见你。坐。”
鸿如自然而然抚裙坐下。门房殷勤地倒好茶水,掩了门。
“殷先生……”
她刚开口,殷宗桓便一摆手道:“哪里话,我好歹是你大哥。从哪里来,远不远?这入口在楼背面,有些不好找吧?”
听他先示亲近,鸿如心中暗暗松一口气,笑着摇摇头:“不算难找,长盛二字的招牌,隔着街也可瞧见呢。”
殷宗桓点点头,请她吃香港进口的曲奇。这种蓝罐子曲奇她在同学赵爱媛桌上见过,只没吃过,略尝了尝便放下了。
寒暄一阵,殷宗桓问明情况,叹了一声:“令堂的病,我这几日在外头跑生意,竟是不知。今日周翊那张名片递过来,我才晓得。倒叫一个外人为你张罗,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疏忽了。”
鸿如听出他与周翊原来算不上熟,话间怪她家丑外扬之意十分明显。
她心下虽无比齿冷愠怒,面上仍恬淡笑着,连忙道歉:“是我一时急昏头,原不料兄长这样关爱。那位周先生不愧姓周,照顾我们母女十分周全,叫我很是惶恐。”
这孩子心思灵透,话说得颇为得体。可那语气虽柔,隐含的刺人之意,殷宗桓不可能听不出。还是在怪他们殷家,十六年来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
他不由得好好瞧了她一眼,见她坦然抬眸和他对视,虽年轻稚嫩,倒也有种超出同龄人的沉稳气度。
周翊此人,是杜月笙手下“四大金刚”之首钱宏生的心腹,虽表面上行事文明,在江湖上却是出了名的凶煞,六亲不认、唯利是图。她“大发善心”出手相助,必是含着深意。
殷宗桓忽然生出几分猜测,心念一转,面上露出慈和之色,语气更温几分:“一家人,没有不管的理。令堂的事,我来办。你放心便是。”
说着,他又无奈笑道:“听说你在圣玛利亚成绩很好。我家小妹宗娴今年也要入学,这孩子自小不肯读书,叫人头疼。若你肯带带她,姊妹俩在一处,我便放心了。”
这话里的意思叫鸿如惊诧,果然他接着说:“我派人送你回家。这两日稍作收拾,后日便搬来公馆与父亲同住吧,正好同庆中秋。他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子骨不大好,喜欢儿孙绕膝,是个慰藉。见了你,必定欢喜。”
见鸿如终于坐不住了,殷宗桓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笑着抬手示意她别急:“有一家疗养院与我有生意往来,你母亲在那里静养正好。至于你那个小弟……”
鸿如在心里冷笑。十六年不闻不问,如今不过是怕她“狗急跳墙”,在外面丢殷家的脸,便要立刻收进笼子里来。母亲不许进公馆,母亲改嫁带来的外姓小弟更不配进殷家的门。倒也好,母亲不住进来,兴许还省些闲气。只是小弟与她情同亲姐弟,若叫他们夺了去,何人照管?
她压下心头火气,微一抿唇,面露难色,声音低了几分,慢慢地说:“兄长厚爱,我自然感激。只是母亲不在,小弟年幼,离了我照看怎么好呢?若兄长能容他一同住进来,我自然尽心。若不便,那么我每日往返也可以,必不敢耽误陪伴老爷和小妹。”
这意思便是,若不同意她带小弟同住,她便住在外面,绝不会进公馆。
她说罢,努力逼自己望着殷宗桓露出笑来,睫毛纤长的杏眼晶莹湿润,楚楚动人,看上去真是在求人了。
殷宗桓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聪明的孩子,只比宗娴大一岁,可见宗娴真是草包。
殷公馆仆从成群,多个人原是无所谓的事。当年殷鸿如的母亲程玉志便是被曾经的侧室、如今的殷夫人逼得无处容身,只得远走。程玉志是死也不肯来公馆的,殷鸿如也知道。
至于那个随母改嫁带来的小弟,若殷夫人不愿见,将那小子打发得远些便是。他并非一定要迫他们母女、姐弟分离,不过探探这孩子的性子,现下也算明了。
于是,算上王妈,一家四口在那贫寒的小屋草草收拾了一番,自有许多眼泪、许多难分难舍,终于还是分隔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