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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洋装与长发 周先生的好 ...

  •   那边殷宗娴已在将鸿如往房间拖:“大哥眼光老,我看看他给你买的什么衣服!估计不能穿。”

      鸿如被这丫头拽得头晕,殷宗娴又是那么毫不客气地闯进她房间,衣橱门一拉,哗啦啦把各色洋装、旗袍拖出来撒了一床。

      她一手胡乱拨弄,一手在鸿如身上比对,嘴里叽叽咕咕地批评:“这颜色太老气,跟寡妇似的……这个腰身倒好,就是领口开得太小家子气。这件更不行,沪西的舞女才穿这个……”

      鸿如哭笑不得,由她摆弄。直到瞥见殷宗楷斜倚在门口,手插兜笑嘻嘻看着,她吓了一跳,脸登时有点红。

      她不料这公子哥儿这么没分寸,竟然跟来妹妹的闺房。何况女孩们试衣服,是他该看的吗?幸好殷宗娴只是比对,没有动手剥她的旗袍。

      殷宗娴也发觉了哥哥在这碍眼,轰他:“去去去!人家换衣服你杵这干嘛,像不像话?”

      “鸿妹长得美啊。”殷宗楷大方地赞叹,“早就听说了,只恨没机会见面。今日见了,我当然要看个够的。”

      说着,他还吟上了法文:“犹如看见枝头五月的玫瑰……”鸿如知道,那是法国文艺复兴时期诗人龙萨的诗。

      但殷宗娴可不管什么玫瑰还是月季,把他推搡出去,边走边回头命令鸿如:“就那件浅绿的吧,赶紧换好了下来。”大抵也知鸿如脸皮薄,把房间留给她自行换装。

      鸿如站在原地,将微凉的手背在发热的颊上贴了一贴,才拣起那件绿裙展开看了看,抬手解自己颈间旧旗袍的盘扣。

      她从没穿过洋装,当然因洋装昂贵。这件苹果绿的长裙,料子薄得像层雾,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法文标,她认得那是巴黎的牌子。学校里聚会时同学们才能穿这样的裙子,舞池中鬓发如云、衣香摇曳,裙裾飞扬得五光十色,她没有相配的服装,只好都推脱不去。

      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少女,鸿如将洋裙套好后,走到镜前,心怦怦直跳。露出半个肩头的大开领让她羞怯,不自在,觉得脖子和锁骨都空落落凉飕飕,头发扫来扫去也怪痒的。

      她更不好意思多看的是敞开的领口、掐细的腰身、光裸的胳膊,总觉太过难为情,将领口尽量向上提了提。缎面裙摆刚过小腿中段,衬得一双黑压压的旧皮鞋寒碜极了,于是她又往衣橱下翻了翻,挑了双乳灰色的低跟小皮鞋换上。

      这么一摆弄,越发不搭调的就是那一头村气的长发了。上海的女子,纵使留发也是精心烫卷,没有顶着一头原模原样的长发招摇过市的。

      她不是不想剪短发,实在因短发月月要维护,哪里来这闲钱?她穷,学校里人人都知道,殷家只出钱,从没认过她,学生们不过当她是校董慈善资助的对象罢了。

      她甚至走到妆镜前拿起剪刀,在耳后发间比划着,想着要不就下狠心剪了它去,然而殷宗娴的声音已在楼下炸响,催她快点。

      鸿如只好放下剪拉开门,心跳得鼓嗓子眼,边把头发向后拢边下楼,虽羞得不敢抬头看人,却尽力装出一副大方模样,就这么走进客厅。

      殷宗楷先吹了个长长的口哨,说:“Gorgeous!(太美了!)”

      周翊在座,自她出房门便将目光投了过去。

      鸿如的美,有种千年恒久的韵味。这个日新月异的世道,这座人人趋奉流行的上海城,摩登女郎们留着如出一辙的波浪短发、穿着难分彼此的洋装或旗袍,美早已失了稀缺,不过是博人眼球的声色刺激罢了。偏偏这个贫家女身上透出的,是历经时光淘洗也不变色的清丽,一种中式美人最纯正的美感。

      初见时周翊便觉得她像一株兰草。今日这一身浅绿衣裙,纵使样式平庸了些,倒也衬得出她骨子里的空灵。好像无论身处何处,她都沉静而柔韧地站在那里,自成天地,无可撼摇。

      鸿如知道周翊在看她。与乍见那日不同,周翊的眼神平静而直接,虽面色淡漠,双眼却微微眯缝起来,唇角浮出笑意,好像在无声夸奖她做得不错。

      借着下楼时自上而下的视角,她也头一次有机会把周翊无遮无挡地打量一遍。这位周先生实在年轻,细皮白面,身型纤瘦,瞧来比刚从剑桥留学归来的殷宗楷还年轻几岁。

      那日体力不支,精神恍惚,鸿如只隐约记得她一双偏细长的桃花眼,今日阳光下仔细一瞧,原是一张刚柔兼济、十分英气的面貌,男人比她粗鄙,女人不似她强势。

      她今日穿的是一套浅灰色西装,来时披的一件淡咖风衣远远挂在墙角衣架上。一手夹着酒杯,另一手搭在沙发背上,跷着二郎腿,好似人家的客厅是她的客厅,随意又潇洒。

      周翊颇看了鸿如一会儿,直到她走近,才缓缓将视线收回,落在指间的酒杯上。鸿如只觉莫名有些心慌,坐下后无意识理了半天裙摆。

      殷宗娴嗤笑一声:“明儿快把你那头发剪了!”又来劲地抱住周翊的胳膊,嬉笑着说:“翊姐姐,你说是不是该说她?真不知她在学校里怎么过的,笑死人了!”

      既然被问到,周翊只好开口,却是温雅一笑:“我倒觉得密斯殷这样很好。日本的大家闺秀,也有长发配洋装的。”

      这倒出乎殷宗娴意料之外,转念一想,点点头:“是了。她这端着藏着的劲儿,和东洋女人是好有一比。”就连殷宗楷也连连点头,用法语说:“特比安,特比安(很好很好)!”

      殷宗娴又扑到周翊怀里摇她,“无理取闹”道:“哎,我也是密斯殷啊!以后你这么叫可就区分不开啦!”

      “是是。”周翊眯眼笑道,“不过,宗娴小姐却是世上独一份儿的,毋庸置疑。”

      她话里意思,分明是殷宗娴爱闹,世上谁也比不上。殷宗娴毫不客气地呸了她一口,一时间几人都笑了。

      鸿如边笑边拿眼瞄着周翊,晶亮亮的,压根不料她还有这样风趣又蔫坏的一面。

      殷宗桓笑罢,向鸿如一招手,引她到周翊身边:“周老板平日诸事缠身,难得登门,你好生谢过人家。”

      不知为何,鸿如只觉心间一阵急跳,呼吸滞了几分,纷纷念头在舌尖打了个转,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周翊便体贴地抬手止住,笑道:“何须这么隆重?当日早就谢过了。”又转开话题道:“愚园路新开的那家古董花园,茶点还过得去,是朋友闲来弄着玩的,得空请你们姐妹去坐坐,务必要赏光啊。”

      “周先生相邀,没有不应的道理。”鸿如瞧着她笑,颇有些害羞似的,最终却只是低头轻声说了句,“周先生的好,我记得的。”

      殷宗娴却是噘着嘴,不以为意:“古董有什么好瞧,冷冰冰的又不会说话,还不如去看跑马。”

      周翊笑了笑,随口应下,没再多留,由殷宗桓一路送至公馆门外阶下。

      八月十四又下了场毛毛雨,八月十五整日阴阴的不大通透。晨起在窗边坐着,冷风阵阵,吹得雪白的蕾丝窗帘翻卷不停。

      小安一早跑来见姐姐,手里拿块新做的月饼,啃了半截,口水、馅末儿挂了半边小脸。鸿如边给小安擦脸,边听王妈唠唠叨叨,说殷公馆的下人如何势利,中秋的节赏压根忘了她们三个,连小安这块月饼都是王妈费劲吵了一架才有的。

      鸿如揉揉眉心,只得从殷宗桓给的零花钱里拿出一张五元的纸钞,说:“上午拿去买月饼。原也不该吃他们家的。”

      五块钱买月饼,够买十来斤了。这钱当然含了给王妈的赏钱。果然她千恩万谢,满脸欣喜地出门。

      王妈人不坏,也不见多少主仆忠诚,做事向来不算尽心,鸿如早想着何时打发她走,寻个靠得住的在殷家照顾小安,只暂时还不得空。

      她牵住小安,正欲照常带他读书,殷夫人打发人来请,说是去主楼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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