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今》木火一土

13、米市街4号

　　“这科是你能提升的唯一保障，不能放弃。而且……”王今今在斟酌如何开口，因为此刻少年脸上的冰霜已染至眼底。

　　“而且你妈妈不是……”

　　“不说了，我先拿这几本笔记回家看看。”一直以来在王今今面前混不吝的少年，突然间变了脸色，他起身把三本理科笔记本装进挎包，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谭季礼英语并不差，相反，他底子特别好；因为裴玲虽然严重偏心颜小溪这个妹妹，但是在成绩上的要求却是一视同仁。叛逆期之前，谭季礼的成绩很拔尖，他脑瓜子聪明，在理科方面又学得很快，所以能余下好些时间玩耍；别人都在埋头苦读，他篮球游戏等娱乐和学习倒是两手齐抓，平衡得很好。因为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英文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腔，听说读写都是从小便培养，是初中的时候就能够过专业四级的水准。但他近两年每次英语考试总是胡乱涂抹选项，常常只拿三四十分。

　　其实正常发挥，他的总成绩单靠英语就能猛增一百多分了。

　　王今今有些不明就里，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颓丧挫败甚至微有怒意的谭季礼。

　　在晚自修一向沉稳而规矩的王今今，今天却鬼使神差般慢慢踱步到了前排，她轻轻拍了拍伏案算题的姜超，示意他出教室一谈。

　　姜超推了推厚重的眼镜，小圆脸里有深沉的困意，他木头木脑地起身随王今今出了教室门，呆滞的书匠气扑面而来，似乎在用小眼睛询问“什么事？”

　　王今今这才从姜超口中知道了好些关乎少年的秘密。

　　“他高中起就没和他妈住一起了，现在在他爷爷留的老房子里。一个人！”

　　“他英语其实挺好的，只是他妈从来不管不问。我猜他是闹别扭，老是报复似地对待英语这科。”

　　“地址吗？米市街4号院。”

　　果然挺近。

　　那天的晚自修，王今今破天荒请了假。她来到高三·四班找了郑远意。

　　“她今晚刚好在四楼守晚自修，怎么了吗？”郑远意本来对王今今的主动来访又惊又喜，却发现小姑娘前来只是想问自己此刻能否联系上他们班的英语老师裴玲。

　　“没事，”王今今转身就要下楼，却突然停住，转头加了一句，“谢谢你，郑远意。”

　　留下在昏暗寂静的楼道里愣住的郑远意，他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自己自小严防死守随时盯看着的小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叫自己远意哥哥的？

　　“裴老师，我是高二·四班的班长王今今。”说明了来意，眼前高挑有气质的妇人眸光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黯淡了。她双手捧着咖啡杯取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紧张慌乱的小女生。

　　面对老师一向镇定自若的王今今不知怎地今夜会感到有些紧绷，她抿了抿嘴唇接着道：“能不能麻烦您打个电话……”她突然停住了建议的话语，照谭季礼倔强的性子，应该是不会接电话的。所以她思忖片刻，改口道：“能否麻烦您写句话就好。”

　　她懂被父母“抛弃”的滋味。王国安自从那件事后，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一回家就必和刘梅吵架，见到王今今也只是客套地问问钱够不够花，成绩怎么样。有些日子里她还听说王国安早已和出轨女人有了小宝宝。刘梅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家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一切大小事务，生活的酸甜都只有一人吞服的苦王今今尝了快两年，她能够想象同类的苦楚，而这个同类还是自小就受尽了委屈无处述说。她得帮他，不只是基于早已汹涌澎湃的喜欢，更是同类间的互助。

　　她拿着那封写着“加油”的信，匆匆赶去了米市街4号。这是一处灰墙青砖的老式院落，站在南方的深邃悠长的小巷里，古朴雅致，宁静优美。岁月斑斓的白墙上刻画的是年迈的裂痕，被雨湿润后更是滑腻至极。两扇沉漆色大木门伫立在黑夜，似夜神稳重地守着这一方天地。她抬手叩响了门上那光滑的铜环，“叩叩”之声随风飘远，慢慢消散在幽邃的巷道。

　　透过大门的裂缝，她看到了洞黑的里屋，谭季礼此刻似乎没有在家。于是她拿出语文书，站在廊檐下借着壁灯橘黄的微光复习背诵。

　　直到她站得双腿有些发麻，才从书本里抬起眼来，顺道活动一下筋骨。她慢慢在大门前来回踱步，时不时翻腕看看时间。十点四十八分，笼着一身浓重酒气的谭季礼来到了面前，他走得东倒西歪，有些不可控地跌撞到王今今身侧。大掌一捏，抬起女孩的下巴，含糊道：“王今今？”

　　随后咧开线条分明的薄唇，笑着说：“想我了？”

　　他把斜挎包挪到胸前，一顿一错地拉开拉链翻找钥匙。“进来坐坐？”等他终于艰难地开了锁，低头凑前邀请道。

　　王今今见他此刻站不大稳，怕他跌在院子里就一觉睡到天亮，于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扶着少年修长的胳臂往院子里迈步。谁料，少年不满足于这等轻飘飘的接触，他揽过少女的薄肩，将全身重量都交付给了王今今。

　　“你太瘦了，硌得疼。”少年喃喃开口。

　　院子不大，很清丽，没两步就进了里屋。王今今环视了光溜溜的大厅，整座宅子除了一张大床、衣柜和桌椅之外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少年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顿时清醒了好几分，他拿着毛巾边擦着湿漉漉的脸边走出来招呼坐在客厅矮凳上的王今今。

　　“这么晚到我家来，不怕我吃了你？”他弓背俯下身，棱角分明的俊脸近在咫尺，王今今的颊边都能感受到少年紊乱而炙热的呼吸。

　　宽大的卫衣领口处，是吞咽滑动的喉结，性感又禁欲。

　　王今今别过眼，把书包从身后抓过来放到腿上，拉开最外侧的小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了那封用笔记本内页叠成的信。

　　少年看着女孩一板一眼的模样轻笑出声，他拿过那封薄薄的信纸，将毛巾随意搭在后颈，不紧不慢地展开道：“告白信？”

　　直到清晰娟秀的“加油——裴玲”四个字迹出现，他的笑容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顶灯不甚亮，他的神情笼在昏黄灯光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见到少年唇线深抿，浑身紧绷，似乎怒到极点。

　　他捏着信纸一角的手微微轻颤，随即怒不可遏地撕碎了那令他勃然大怒的东西。

　　“滚！”他冷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