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今》木火一土

14、这难道是在意？

　　他曾无数次想要和妈妈一起出门，哪怕只是帮她拎包，哪怕只是帮她照看妹妹。却总被命令不许跟着，因裴玲嫌弃他的出生是自己人生的污点，不愿带他同行，所以他每次都被独自留在家里。一到她们离开家的时间，他便躲在卧室的床榻边，小小的个子被高高的床榻遮住，只露出半个脑袋，安静幽邃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带妹妹离开的方向。

　　他曾无数次想要通过努力争取成绩，想分得哪怕一丝妈妈对妹妹才露出的那种温暖煦和的笑意；当他一次又一次拿着大小考试、不同比赛的奖状、奖杯兴奋地来到裴玲跟前的时候，却只能看到冷若冰霜的眼眸，像利剑一般刺伤他捧出来的一颗毫无防备的血淋淋的心脏。

　　别的母亲对孩子的宠爱偏心，是他根本无法企及的事情；因为没有被好好爱过，他从小就情感缺乏，封闭自我，对什么都很难产生兴趣和情感，他开始自暴自弃，沉沦堕落；他不再做乖乖仔，不再好好学习；通过酒精麻痹自己，通过打架伤害自己，好像只有□□的疼痛才能中和心灵被一只、二只、三只……无数无数的蚂蚁钻进肉身啃食的哀恸。他随意地找寻女孩子建立亲密关系，虽然不懂怎么爱对方，却贪婪地攫取别人释放的爱意，好像必须牢牢抓住着无数的爱意，不断掠夺新晋的感情，才能弥补那千疮百孔的内心。

　　如今这封信彻底撕碎了他这些年来深藏心底的微茫期冀，他原以为她的心里也许会有一点点在意自己，能够在春日和煦的某个午后或者雷雨交加的某次深夜里，送来一丝一缕的关心。却不曾想，这微薄的希冀此刻被打得七零八落，她根本记不起自己，根本无所谓自己，她只有在被别人逼着喊着的时候才愿意假惺惺做一回慈母。

　　夜风灌进半开的门扇将窗帘吹鼓得高高的，王今今的心也似这窗帘一般七上八下。少年颀长的身影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他低头正视着自己，满面冰霜。隔壁小吃街的嬉笑怒骂的热闹嘈杂声透过门户传了进来，衬得此刻更为冷寂。

　　王今今仰着一双无辜清澈的眼，轻轻喊了一声：“谭季礼？”

　　没想着这一声点燃了一触即发的怒意，谭季礼抓过瘦肩推向墙壁，一掌扣住王今今两只孱弱无力的手，腾出另一只手捏住小巧精致的下巴，浓重的酒气挟裹全身，透着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王今今在他靠近的灼热身躯下奋力挣扎，却使对方收紧了力道箍得更紧。

　　“干嘛，想当救世主？”他挺胸靠近压制住身下乱扭的身体。“你tm你以为你是谁？”

　　“你tm就是无数纠缠我的女人中最tm不起眼的一个。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追你，李元玲被勒令退学了你知不知道？就是那个成绩爆好的学妹，胸超大的。”说完，他喷薄的怒气似乎减弱了半分，嗤笑了出来。“她走了我不得充填后宫啊？像你这种没胸没屁股的女人，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追你？”他头脑昏沉思维混沌，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因为老子最恨成绩好又自傲的女人，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讨厌你！”他决绝的声音响在耳边，却声声都剜进肉里。

　　“哦——”他突然放开女孩兀自低笑了起来，“听说你爸滥交啊，怪不得你两天就能被我搞定，基因嘛。”他心里痛极，口无遮拦地挑拣着最难听的话想要伤害离自己最近的人，仿佛杀掉了对手，自己也能减轻被痛苦吹胀的心肺。

　　冷风在阔大的客厅里呜呜地打着转，王今今此刻只觉得浇头冰水般寒意彻骨。她酸胀的眼眶神经终究没能框住热泪，她深深抿住唇角一言不发，直到剜心之痛将她敲醒。

　　她两步上前抓起书包就夺门而去，被拧住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早就告诉过你，王今今，孤注一掷捧出真心就要预留有被任意践踏的准备，而不是像眼前这般慌不择路溃不成军。

　　你明知他有所图，你明知他无意，却还是一头砸了进去，不撞南墙不死心。

　　只是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如此不堪，不堪到最刺耳污秽的言语也能脱口而出，毫不留情。哦，根本无情，何来“毫不留情”。

　　谭季礼呆在原地没多久便按住了胃，面色苍白，冷汗渐渐氲湿了鬓角。他咬紧牙关没说话，起身走到洗手间吐了起来。他修长白皙的手撑着洗漱台，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终于，他整个人弓了下去，伸长的脖颈微耸的肩颈，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

　　他抬眼见到镜中煞白的一张脸，略长的刘海温顺地搭在眉间，遮住了眼眶泛红的双眼，那眼里眸光微动，珍珠般的泪直直滴落在洗手盆中。

　　他不堪承重，滑坐在卫生间冰冷潮湿的地面，后脑勺抵住残壁，那墙上瓷砖剥落，硌得人生疼。

　　女孩的热泪在落下那一刻，火红烙铁般穿过衣服和身躯，直直熨烫在心底。他没来由的呼吸急促，浑身战栗，似乎比收到那封侮辱的信件时还难受上千倍万倍。他攥紧拳头猛烈敲击此刻混沌不堪的脑袋，无能地发泄着怒火，他其实在女孩夺路而逃的时候，很想追上去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是他该死。”

　　他口不择言的那些话正在反噬，这种痛楚前所未有，是第一次除了裴玲以外，有个女孩的哭泣能如此扰乱心弦，这难道就是——在意？

　　他的确情感缺乏，封闭自我，对什么都很难产生兴趣和情感，但是他终究无力地发现，一旦产生就是沉溺。他沉溺于女孩清冷秀气的脸，他沉溺于女孩处乱不惊的气场，他甚至沉溺于女孩聪明专注的神情；他沉溺于她的一颦一笑，他根本舍不得女孩难过伤心。从他发现冷风惹得她咳嗽，起身踹门的那一脚，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悲哀的发现，原来被两天搞定的是自己。

　　低垂眼睫，他努力□□半身，伸手进裤兜里掏出了手机，“胖子，”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对，明早要，能搞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