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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怎的青天白日进了来” “你怎的青 ...

  •   花信翻开案前小册,拿起笔来沾了些许的红墨,正欲写下“欠白玉盏一只”几个大字。

      一袭青色衣裙,头戴槐花银簪的老妇人经过花信身前道:“请送一盏茶到我的房中”,不等花信抬头应答,她就转身往客栈的后院去了。

      花信瞧她走了又欲提笔,此时一个身姿妖娆粉白黛绿的女子大声嬉笑着道:“小花信,给我也来一盏”。她经过花信身旁,捏了捏花信的脸,花信放下了手中笔,白上了她一眼,她却笑得更是得意了,又欲再伸手捏那花信的脸,却被花信躲了过去,她瞧了眼花信面前小册上写着“碧娘事宜”,笑了笑也转身往那后院去了。

      花信起身踮脚,从背后的大桃木柜上取下一个素色白玉小壶,往两个白玉小杯里各倒上了一盏那白玉壶中透红的茶水,此时一片桃花从厅中的桃树上落下,掉在那杯盏之中。

      花信抬头瞧那桃树,她来时的那日,也是如此般的满天桃花。

      她只记得,三百年前,她就来了这客栈。

      那日她跨进这客栈,心中顿感一片清明,却是再忆往事,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记不得了,更好似愚钝上了几分。只觉掌心传来阵阵剧痛,她再抬手一瞧,掌中竟一道骇人的伤口,那腥红的血将她手中的三枚铜钱都浸成了暗红,却能隐约见那铜钱上刻了什么,她还未瞧明那铜钱,一片桃花落入了她的掌中,她随即抬了头,一个男子竟站在她身前,痴痴瞧着她。

      她瞧这男子,面如冠玉,清新俊逸,眸中又尽是那蜜糖般的笑意,确是有几分好看的。

      花信瞧着他如此俊俏,憨傻着笑了笑,回了礼。

      她再瞧这客栈,竟在厅中栽种了一棵参天的桃树,树冠到了那屋顶,树荫罩住了这厅堂,风从那连通的后院进了来,将满树的桃花吹散,落在了厅堂各处,那淡淡的桃花香随风而来,花信嗅着那香气,看得更有几分痴傻了。

      那男子细瞧了花信,满脸青紫失了往日容颜,满身血色遮了道道伤痕,那片片桃花落在花信身上,即刻立于那满身的血迹之上,他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他不能确认此时心中是否还有欢喜,眼中却渐渐泛出红来道:“纱灯旧物拂晓前,幸而今日留住了你”

      花信瞧这厅堂瞧得入神,并未听清他所说,回过神来又再瞧了瞧这男子,花青锦缎素袍,以白玉簪束发,手中提着一盏灯笼,面中有笑,眸中带泪,站在这桃花之中,又添了几分俊俏温和。

      花信瞧着他盯了住自己久久不移,白上了他一眼道:“你虽是长得有几分好看,可这般瞧着我,确是有些不知礼了,你叫什么名字”

      “黑蚺”

      说罢,他又扬起笑意,轻柔地将花信手中的纱灯接过,又将自己手中的纱灯递予了花信。

      花信痴痴的接过那灯笼,也不知是何意,拿起那灯笼转了一圈又细细瞧了一瞧,随口说道:“这也算是个名字?最多算讲了讲自己的身世,想来问过你姓名的人都知你是条大黑蛇了”

      顿了片刻又道:“这灯上的狐狸我好似再何处瞧见过”

      黑蚺指着门外道:“你可是不记得了?门前挂着的灯面上不正是这只小狐狸”

      花信想了一想,瞧向门外,痴傻道:“可是如此?”

      在这忘川的客栈里,黑蚺从生时起,就已在此处,如今早已过了几千年,他的娘亲在此渡过万年终化形离了去,走时将这客栈交予他手中,他便接了这客栈,如他娘亲那般为那些来往的亡者留一处歇脚之地。

      花信将杯中桃花撵了出来。

      一个破布烂衫胡子花白的老头突然拭泪,起身站于那厅堂之中高声道:“小花信,再给我添一壶酒,我今夜就要去了,再见你可真就是下一辈子了,不知那时我可还能认出你”

      周围的客人都习以为常,继续吃着菜喝着酒,没一人去瞧他理他。

      花信一手端起两盏白玉杯,另一手拿起一壶酒送到那老乞丐面前道:“这树下的位置明日还给您留着”

      这老乞丐来了这客栈许多年了,每次都说当夜就走,第二日又回了来,花信不用想都知晓,他对前世还有留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或还要再在此处待个百年千年的,就索性在这张小桌榻上写了个“乞丐小老头”的牌子放着,从那以后来往的客人也再没坐过这小桌塌,倚过这桃花树了。

      花信端着白玉杯来了后院,走到那妖娆女子的门前,扣了下门,隔了半响未有人回应,她便开门进了去,把一盏茶水直接放在了桌上,又留下了字条道:“碧娘,切记归还茶盏,切记切记”,写完转身离了去。

      她又穿过这后院的一道侧门,来到另一个小院中,院中有一座精致的阁楼,她轻声上到二楼又轻扣了房门,房中传来先前那老妇的声音道:“进来吧”

      花信推开房门,房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除去那床铺镜台,房中各处堆满书籍,那老妇人正坐于桌前翻阅其中一本,花信用脚挪了挪书册,移到那老妇面前,将白玉杯放在桌上,老妇人放下书册端起白玉杯将茶水一口饮下,那握白玉杯的双手渐渐变得纤细嫩滑,身后的白发慢慢浮上幽黑,对面镜台的铜镜里换做她娇俏的面容,再看这一袭的青衣,槐花的银簪,又为她添上几分落落大方。

      “多谢”,她的声音也一应回了那碧玉之年。

      花信端起白玉杯,从房中退了出来,那铜铃竟没了声,她随即离了这小院又往厅堂去。

      等她再回来时,先前吵闹的厅堂却不见一人,那老乞丐的酒也还未饮完,这人却不见了踪影,树上桃花倒是落得越来越多了。

      “痴痴的瞧什么,已过百年,竟还留有几分憨傻”,墨染不知何时进了厅堂,吓得她往后一退,身子没站稳,却急忙去护住手中的白玉杯。

      墨染从后轻轻接住了她,又将她推着站直了笑着道:“竟还如小狐狸般胆小,一惊一乍的”

      “每每如此,早晚魂被你惊走了去”,花信瞧着他狠狠道。

      这墨染便是那三百年前的黑蚺,那日他报上了他的姓名,花信随口说的那句“这也算个名字?”,加上随后的那一番他觉着是嘲笑了他的言语,心中甚是不快,当日夜里他便坐在书房,想了整整一夜,定要取个让她惊叹的新名字出来,他写了上百张纸,取了上千个名字,都不甚满意。

      直至第二日清晨,他面如死灰,走出了房门,花信经过瞧见他不如前日欢喜,将头探到房中,又见了那满地的纸张上尽是些好听又文雅的名儿,心中不觉赞叹道:如此有才,他莫不是个取名先生,竟不为自己取上个名儿。

      花信大步走到他的书桌前,看着那漆黑的墨砚道:“这墨砚甚是漂亮,就叫墨染吧,好似比黑蚺好上几分,不显得过于直白”。

      于是在纸上大大的写了“墨染”两字。

      从此他便将这两字挂在客栈的厅堂里,改了几千年的姓,换了几千年的名。

      “墨染,这花怎落得如此厉害,树快秃了”,花信将白玉杯放好,盯着桃树问道。

      墨染接下一片桃花,那桃花竟随即燃了起来,化作一道黑烟道:“秃不了”

      墨染话音未落。

      咚!客栈的门被撞了开,一个少年闯了进来。

      花信满脸惊愕,指着少年大声道:“你怎的青天白日进了来”

      那少年回头一看,太阳不是已经落了山,他只不过赶早了些罢了,他又转回来瞧着花信,笑了笑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太久,是有些着急了”

      花信提起衣裙,大步上前,细细打量着这少年,叹道:“这世间竟然还真有人赶着找死的”,花信瞧他和那乞丐老头一样,穿得破破烂烂,发髻凌乱,脸上还抹上了不少的灰,细看也看不清面容,瞧着也不是被人欺负死的,想必又是个饿死街头的可怜小乞丐,花信踮脚,欲伸手去替他擦一擦脸,却被他用手中的灯笼轻轻挡了下来。

      那少年笑着道:“莫弄脏了你的手,有水吗,我自己洗一洗就行”

      花信还以为他是被人欺负怕了,觉着自己想要揍他,没曾想竟是个有礼有节的小乞丐,就想叫他去后院清洗,可还没等她开口,墨染却先开了口:“我留了你一命,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原是墨染的熟人,那少年看向墨染,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容道:“你原可不是为了救我才留我一命的,你既已知晓我是来带她走的,就放了她,她本不该待在此处”

      墨染合上手中折扇,盯着那少年道:“那你更应该知晓,若她离了这里会怎样”

      少年走到墨染跟前,分毫不让回道:“那也不能像这般将她困于此处,你可见她脸上还有几分笑颜”

      这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花信是一句也没听明白了,却是熟人,可瞧也像是仇人。

      花信眼见这两人快打了起来,想着墨染她是拉不住的,便上前拉住小乞丐衣角到一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一言不发,却盯着她细细瞧了瞧又笑了笑,好似刚对墨染气势汹汹的那人不是他一般,花信又说道:“你若不记得了,也没事儿,都有记录在册,我去给你翻翻,若世间没有什么留恋了,今夜拂晓前你就可随墨染走了”

      花信走到那桃木柜前,拿下一本册子打了开来,翻了又翻,册子上竟无任何记录,今日人间无一人离世,奇了个怪,一奇这人间无人离世,二奇小乞丐怎的到了客栈来。

      花信抬头看向墨染,等着墨染替她解了这事。

      墨染早就知晓,见花信不知所措瞧着他,随即说道:“不必翻了,他没死,适才他不想你碰着他,就是这个原因”

      少年走近花信,在花信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道:“对,我并未离世”,又道:“我不过是来带一人离了这忘川,随我往人间去的”

      花信来这三百年,只见过墨染迎来送往的,领着那些亡者登了船,渡了川,今日竟来了一活人闯进了这客栈,还要将那亡者带回人间的,花信细细想了想,还是自己道行太浅,活得太短,像墨染这般不奇不怪的,想必是活久见了好几回了。

      花信瞧着少年道:“已死之人便不能再复生了,你可带不走他们,却不知你一个大活人是如何来了这的,不过你还是早些叫墨染送你回人间去吧,活着可是不好?”

      少年听了花信这句话,眼中竟有期许,问道:“那你可是想活着?”

      花信心中暗暗想到:这小乞丐莫不是个疯子傻子,才闯入这客栈来,她本就活着,不过是替墨染看守了这客栈,才活得久了些罢了,凡人活着时,却是不通晓这些的。

      她一边瞧向墨染给墨染使了好几个眼色,一边轻描淡写的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夜若是住在这里,也还是要登记在册的”

      “莫离”

      花信听了抬起头,满眼欣喜瞧着莫离道:“原你和墨染竟是本家人,我还想着你们莫不是仇人”

      “谁和他是本家人,我是莫”,莫离伸出手指,沾了些茶水,一边说一边在桌上写下“莫离”,写完又指着桃木柜旁挂着的大字道:“那墨染两字可是你写的,东倒西歪”

      花信瞧了那两字,面上有些晕红,又在册子上端正的写下“莫离”两字,放在莫离面前道:“那是三百年前写的了,不作数,你瞧瞧现在可写得好”

      莫离认真瞧了瞧,连连点头道:“确是不错”

      墨染瞧他俩这番,若是再给他们多说上两句,他俩倒是真成了本家人了,墨染皱起眉头道,“我的名字不也是你取的吗,我原不姓墨”,他看那花信恍然大悟,瞧着他点了点头,才展开点眉头又说道:“他不能留在此处,不必记这些”

      莫离转身对着墨染,又变了脸色道:“你把人放了,我自然会走”

      花信瞧着莫离,心中不经赞叹道,这小乞丐可真真不赖,这挂脸的速度,想必在人间时也是混得风生水起,留在丐帮也是为了避世吧,世外高人也。

      花信瞧他俩僵持不下,便向墨染道:“外面已起了大雾,不如留莫离住上一晚,明日再给他赶了出去”,又对莫离道:“你既来了此处,便有几分机缘,想见何人,我替你翻翻,若是还未渡川,我便领你去偷偷见上一见,若渡了川转了世,墨染也是没了法子的”

      “就如你所言”,墨染竟松了口,对莫离说道,“你见了她,再细细瞧了她,明日便走”,说完离了厅堂。

      花信见墨染走了出去,摇了摇头对莫离轻声道:“他可是真的生了气,小乞丐,报上那人姓名来,我替你找找”

      莫离盯着花信,又笑得比来时灿烂了几分:“我并不知晓她的名字,只知她,面容如桃花,眸中带星华,你领我寻一寻可好”

      花信听了这话,顿时没了言语,这每日亡者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再算上那些留恋人间赖着不走的,客栈里这成千上万的人,等寻到天明去也是寻不完的。

      莫离见花信发了愣,连忙摇了摇花信急声叫道:“你可还好!花信!”

      花信回过神,白上了他一眼道:“我知为何墨染定要撵你走了,你和墨染果真关系匪浅,我若是墨染,定宰了你千百回,这人我是寻不了,你去求墨染为你寻吧”

      说罢,花信丢了手中册子,便往后院去了。

      她刚走出几步,忽而想到刚小乞丐唤她花信,适才墨染同她可都没提及自己姓名,这小乞丐又如何得知,便又转身回厅堂里去了。花信快步回到厅堂,也不见那小乞丐,也不见了落花,满堂铺上了粉白,可抬头一看,那株快秃了的大桃树却又生出了枝枝琼苞,复了往日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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