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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纱灯旧物拂晓前” 这是一片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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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雾海,又许是一片宽江。
江上弥漫着浓厚的大雾,什么也瞧不见,在这茫茫的江面上,一只如蝼蚁一般的小船极速浮游于江中,两名船夫一前一后,弓着背紧握竹竿,似有那骇人的洪水猛兽追赶而来,拼了命的往前划着船。
船头还有一人,她凌乱的墨色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于身后,粗麻的衣裙破烂不堪,暴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上都能看到一道道骇人的伤口,脸上更是一块青一块紫,早已识不出她的面容来。
她紧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孩,双眼一直往前张望,根本看不清什么,她又踮起双脚,往前使劲探着身子,她的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灵气,呆滞而空洞地往前张望,再往前张望,她也不曾注意脚下,若她再往前走上一小步,便会掉进这茫茫的江里,连个尸首都寻不到。
江上的浓雾慢慢散开来,能隐约瞧见左侧山岸上的大片树林,依旧笼罩在层层浓雾之中,山下的江面上有几条大鳄,盯着小船,慢慢游了过来,雾又散了些去,这时她才看清,周围的江面上也浮满大鳄,它们紧盯着她,就等她掉下去的那一刻,便立刻冲了上去撕碎她,她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慌,身子开始不住的发抖,却将怀中婴孩抱得更紧了些。
船慢慢停靠在右侧岸边,岸两边趴着的几条大鳄,也被他们惊醒。
后面的船夫从怀中掏出一只破旧的陶埙,吹了一首她未曾听过的曲子,冲她点了点头,她颤抖着提起裙摆,前面的船夫上前扶她,助她跃到岸上,她看了眼身侧又闭了眼的大鳄,眼底尽是惊恐,僵硬的转过身,向船夫颔首致谢,船夫挥挥手,又捡起竹竿,将小船推到江中。
她转身沿着唯一的小道拼了命的往山上走,赤一裸的双脚被尖锐的石子划破,在原本就未愈合的旧伤上又添上一道道腥红的口子,可她此刻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怀里的弟弟,只要快些再快些,就能赶在拂晓之前,见到姑姑,护他周全。
“花信,花信”
她双眼呆滞,只知往前走,她听见有人在唤她,才抬起头,瞧见姑姑的那一刻,眼中才隐约生出几点星光来。
姑姑身处浓雾之中,花信知姑姑不能下去接她,她瞧见姑姑在上面探出身子使劲的往下瞧,不停的挥着手里的帕子,望她能快些上去。
花信回过神来,用右手去抓住一旁的草,想借力再走快些,却感觉到一阵刺痛,那草里藏着什么,划伤了花信的手心,她顾不得去瞧去想,抱紧怀中的弟弟,继续往山上去,腥红的鲜血随着她的手臂流下来,不断地滴落在小道旁茂密的草丛里。
她终于走了上来,浓雾散去,眼前景色大变,这不过是一户寻常人家,偌大的院子,两间茅屋,姑姑急忙上前去扶住她,接过她怀中的婴孩,抱紧花信瘦小的身躯,心疼的说道:“辛苦了”
此刻,她感受到了姑姑的气息,慌张的心才慢慢变得平静,她回头再瞧来时的那片宽江,又升起了大雾,早已瞧不见那条破旧的小船。
姑姑走到屋前,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手里塞了一些钱财,那个男人瞧了花信一眼,点了点头,去提了一盏屋前的灯笼。
花信还未歇上片刻,姑姑拉上她,跟着那个男人又往山里走。
姑姑走着又低声哭着嘱咐她,“我会为你照看他,直到他终老,去了那里,才是唯一能保你法子,到了那里,你定要好好干活,莫和家里一样偷了懒,只望还有一日能再相见”
花信想问要去何处,可她没有问,她深知姑姑向来爱她怜她,不仅能替她看护这毫无血缘的弟弟,还想再保住她的性命,哪怕只剩一缕魂魄。
姑姑话音刚落,一旁的幽黑的芭蕉林里传出些许响动,随即窜出一条青面獠牙的恶狗来,这恶狗比花信要大上许多,它紧盯花信,吓得她摔倒在地,直直发抖。
还不等他们反应,那恶狗便猛地朝花信扑了上来。
“啊!”,花信惊叫一声,姑姑急忙扑过去护住花信,被恶狗抓伤了后背,鲜血直流。
那个男人冲了过来,双手抓住恶狗的大口,将它摔倒在一旁,“快走,赶不上了”
姑姑强忍疼痛,一把拽起惊恐万分的花信,托住她的后背,连连将她往前推,花信猛地回过神来,只知同姑姑加快步伐,朝这条小道的尽头一直跑一直跑。
渐渐起了雾,她们往雾的更深处快步走去,忽见前面有了些星星点点的火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早已进到一座城里。
雾很浓,即便街上都点满了灯笼,花信还是看不清这街旁的店铺,只有一家,她离得很远也能看得很清,上面写着客栈,店外点了八个灯笼,二楼的四个灯面上各绘着一只小狐狸,低头含笑,仰头望月,怀中抱饼,头上簪花,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姑姑把瞧呆了的花信推到这家客栈前,往她的手中塞了三枚铜钱,姑姑借着灯光,才瞧清花信满是青紫的脸和满身的伤痕,再回头看去,便是花信鲜血淋漓的双脚留下的一路足迹,她顿时痛心入骨,轻柔的摸了摸花信的额头,“到了这里,以后就再也不用吃苦了,好好干活”
花信瞧着疼惜自己的姑姑,双眼朦胧,低声说道,“好”
“我的花信,过了几百年,也还是这银铃般动听的嗓音”,姑姑听到这一声久违的音色,心中才有一丝的安慰。
花信上前抱住姑姑,手中感到湿热,是那恶狗所伤,姑姑拉起她,瞧着她担忧的小脸温柔的笑着摇了摇头,又将怀中婴孩凑到花信的身前,花信低头瞧了瞧还在熟睡的弟弟,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走吧”,那个男人赶来了,“纱灯旧物拂晓前”,他将手中灯笼递予花信。
花信接过灯笼,抬起头来,那些青紫也遮不住她满脸的欢喜,她仿佛回到了儿时,在姑姑膝前欢迸乱跳的年岁。
她用力捏着手中的三枚铜钱,手心的伤口流出的鲜血将每一枚铜钱都浸成暗红色,她提起衣裙,转身跨进了这家客栈,她的手心还在传来一阵阵的刺痛,腥红的鲜血也从手中滴落了下来,可她的脸上却有了欢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