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疾》别千语

67、阿尔兹海默症1 三

　　三十五岁在职场正是尴尬的年级，张暮就到了这个年级，但是他的遭遇或许比被职场歧视更尴尬，至少对他来说更尴尬。
　　“阿尔兹海默症？”应轩瞪大了眼，故意哼哼哼笑了笑，一副别逗我的表情。
　　张暮却脸色平静，拿出报告单递给他看。
　　看到那几个字清晰映入眼帘，应轩陷入沉默，表情低落下来，心里酸涩不已。
　　许久他才开口问道：“可你看上去那么平静，所以我以为你在和我开玩笑。”
　　“小轩，你知道我很少开玩笑的。”张暮说道，却带着安抚的笑意。
　　“我好不容易决定和你好好过下去，你怎么就生病了呢？”应轩终究是哭了，眼泪汹涌。
　　张暮垂头，思考了很久才抬头，缓缓开口：“小轩，我们分手吧。”
　　应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拉着他的手，慢慢走出了医院。彼此沉默着。
　　走出医院，转弯处是一家装修精美的书店，他们在这里停下。
　　“为什么分手？因为你生病了，不想拖累我？”应轩问。
　　“你还年轻。”张暮答。
　　“我二十七了，懂得爱，我爱你，我不要离开你，我要陪着你，因为你陪我荒唐了七年，容忍了我七年，我不能抛弃你。曾经的我是个混蛋，是个只知道索取的自私鬼，可你宽恕我的无知，忍耐我的无理，包容我的矫情，你尊重我的一切，我不想失去你，”
　　“会很辛苦，我不想你辛苦。”
　　“没关系，我不怕。”
　　“那我们回家吧！”张暮说。
　　此刻的他是喜悦的，可心里却也是凄凉的。眼前的爱人是个一帆风顺的小少爷，这辈子一直有人庇佑呵护，怎么可能真的一直守着自己，慢慢看着爱人变得面目全非，从温柔变成暴躁失去理智的样子会很痛苦吧。
　　张暮是害怕的，可是应轩的语气恳切坚定，他知道他是真心的，此刻是真心的，但是未来不可预料。
　　两人走在人行街上，周围的喧闹都被隔离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张暮在等，等哪一天对方受不了了，他会先提出分手，当然对方提起也可以，反正要在面目全非之前。
　　回到家，他把报告单收起来。马上中午，他便习惯性的去厨房准备午饭，应轩也进来了。
　　“出去玩手机吧，这里油烟大。”他很自然开口。
　　“我想学做菜，我可以做给你吃。”应轩微笑。
　　“不用，可以请保姆，我们的积蓄很多呢，而且我这个病大部分时间不影响做饭。”张暮答。
　　应轩深吸一口气，轻声却似乎有哭腔：“一直是你做饭，我却心安理得享受了那么久，我也想付出。我说了，要和你一辈子，要过一辈子就要互相扶持，我想好好爱你，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我不想你辛苦。”
　　“很辛苦吗？那我更要好好爱你了，毕竟你辛苦了那么久。”
　　张暮欣喜地笑了一声，突然觉得此刻死掉也很好，他期待了很久的爱，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回应。
　　饭菜的香气，勾动了两人的味蕾，人间的烟火气，让彼此短暂忘记心头的阴霾。
　　瓷砖台面干净得一尘不染，这是张暮多年来一丝不苟的习惯。
　　应轩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张暮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二十七岁的应轩，从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七年相伴，他被张暮宠得肆意张扬，任性坦荡，期间作死不断，惹祸不断，也闹过几次分手，可张暮总露出笑脸祈求原谅。
　　应轩习惯了回家就有热饭，累了就有怀抱，发脾气就有人包容，从未学着为谁弯腰付出。
　　可此刻，少年褪去了所有骄纵，转头对站在一旁的人笑了笑。
　　“我做的菜可能不好吃。”应轩偏过头看他，声音轻轻的。
　　张暮走上前，侧身站在他身侧，骨节修长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温度层层相叠。
　　“没关系，我会吃完。”张暮的嗓音依旧温和，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火不要开太大，容易糊。”
　　他的呼吸轻轻扫过应轩的耳尖，温热的触感让应轩鼻尖一酸。
　　从前无数个日夜，都是这样。张暮耐心教他所有细碎的小事，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接住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安。而他从前只觉得理所当然，肆意挥霍着这份偏爱，从未想过，这份一成不变的温柔背后，是对方日复一日的隐忍与付出。
　　“番茄炒蛋，你最爱吃的。”应轩看着跳动的火光，眼眶微红，“以前每次我闹脾气不吃饭，你最后都会做这个哄我。以后换我做给你吃。”
　　张暮心口骤然发软，又酸又胀。
　　疾病的阴霾从未散去，它像一颗埋在心底的定时炸弹，时时刻刻提醒着张暮。他的记忆会慢慢衰退，他的认知会逐渐混乱，他终有一天会忘记眼前最爱之人，甚至变得偏执、暴躁、不可理喻。
　　他会忘记七年朝夕，忘记厨房的烟火，忘记眼前漂亮的男人是自己的爱人，甚至会对他发脾气，变成一个暴躁又可怕的人。
　　看着爱人眼里滚烫的真心，张暮五味杂陈。
　　“好。”他轻声应道。
　　应轩抬手打鸡蛋，蛋液磕在碗边，溅出细碎的金黄，沾在了指尖。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笨拙又可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
　　张暮安静站在旁边看着，不插手，不催促，只是温柔注视着。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蛋液搅拌的轻响，和抽油烟机微弱的低鸣。
　　“张暮。”应轩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我查过所有资料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早发性阿尔兹海默症，进展会快一点，但不是绝症。可以吃药控制，可以做干预训练，可以延缓衰退。我们有时间，有积蓄，有我。”
　　他停顿了几秒，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你不用提前推开我，不用一个人偷偷害怕。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扛事。七年你陪着我长大，接下来的一辈子，我陪着你变老，哪怕你慢慢忘记一切，我就一遍一遍，讲给你听。”
　　张暮喉结滚动，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雾气。
　　三十五岁，职场尴尬，人生彷徨，病痛突袭，他早已做好了孤独落幕的准备。他这一生，前半生隐忍打拼，积累了不少财富，后半生只想安稳落幕，从未奢求过极致的偏爱与坚守。
　　他以为自己注定要拖着残破的身躯，孤独终老。
　　却没想到，他宠了七年的小孩，早已悄悄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人。
　　鸡蛋下锅，滋啦一声响，热气袅袅升起。
　　应轩手忙脚乱地翻炒，盐放多了些许，番茄炒得有些软烂，卖相算不上好看。可当一盘热气腾腾的番茄炒蛋端上桌时，整个客厅都溢满了熟悉的香气。
　　两人坐在餐桌前，光影温柔，岁月静好。
　　应轩第一时间夹起一块鸡蛋，吹凉，递到张暮嘴边：“尝尝，好不好吃？”
　　张暮张口吃下，微微的咸涩在舌尖蔓延，可心底却甜得发颤。
　　“好吃。”他认真回答。
　　应轩看着他安静温和的眉眼，看着这个永远在付出、永远在包容自己的人，突然红了眼眶。
　　“张暮，别想着离开我。”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恳切，掷地有声，“无论以后你变成什么样，记性好不好，脾气坏不坏，能不能照顾自己，我都要你。”
　　“你别怕拖累我，爱从来不是拖累，是羁绊。”
　　张暮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欣喜、酸涩、感动，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惶恐。
　　他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呢？忘了我们的七年，忘了我们的家，甚至……对你发脾气，凶你。”
　　应轩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桌面微凉的手，十指紧扣，牢牢攥在掌心。
　　“那我就重新追你。”
　　“它好不了！”
　　“不可怕。”
　　他笑了，眼底有泪光，却无比明亮温暖。
　　“你第一次怎么哄我的，我就怎么哄你。你忘了我们的故事，我就每天讲给你听；你忘了怎么吃饭穿衣，我就一点点照顾你；你变得暴躁不安，我就耐着性子陪着你。”
　　“只要你还是张暮，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永远爱你，永远不会走。”
　　窗外街道车水马龙，人声喧闹，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安静又温柔，盛满了独属于他们的安稳。
　　张暮垂下眼睫，温热的泪水，终于无声落了下来。
　　他这辈子太过清醒，三十五岁的人生，见过职场冷暖，看过人心凉薄，深知人性最是善变。他从不相信永恒，从不奢望有人能陪他熬过漫长的病痛与遗忘。
　　可此刻，应轩的承诺，滚烫又真挚，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备与惶恐。
　　张暮抬手，轻轻回抱住身前的人，将脸埋在应轩的肩窝，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哽咽。
　　“好。”
　　“那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应轩紧紧回抱他，用力点头，眼眶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