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疾》别千语

65、强迫症6 电话那

　　电话那头孙宇还在喋喋不休。
　　“你不知道吧？他有时候会突然变一个人，眼神都不对劲，说话的方式也完全不同。我跟他在一起那段个月，亲眼见过至少三次。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居然不认识我是谁，还问我“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床上”。”
　　柳素握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代戎看见柳素的表情不对，低声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柳素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用口型说：“孙宇。”
　　代戎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他说你有……”柳素顿了顿，“人格分裂。”
　　代戎愣了两秒，随即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按了免提。
　　“……所以我劝你赶紧离开他，这种人很危险的，万一哪天他分裂出个暴力人格，把你打伤了打残了，你找谁哭去？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孙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关切。
　　代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孙宇，你说的那个人格分裂，是指我半夜起来不认识你那次？”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是我在梦游。”代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会有这个毛病，那天白天拍戏太累了，晚上睡得沉，就梦游了，而且我也好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病历发给你。”
　　孙宇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那你第二天早上为什么也不认识我？梦游完了还会失忆？”
　　“因为梦游的人醒来之后本来就不会记得自己梦游过。”代戎耐着性子解释，“我第二天早上不记得半夜的事，这再正常不过了。你但凡查一下梦游的常识都不会说出人格分裂这种话。”
　　柳素在一旁听着，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 “还有你说的什么眼神不对、说话方式不同……”代戎继续说，“那有没有可能是我半梦半醒，根本没睡醒？你半夜被人从梦里叫醒，能立刻保持清醒、眼神正常、说话有条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代戎叹了口气：“孙宇，我知道你讨厌我，觉得我矫情，有病，这都没关系。但你没必要编出个人格分裂来吓唬别人。我就是一个有强迫症和有过一两次梦游的普通人，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我不信。”孙宇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了，但他觉得代戎就是毛病多，嘴上不愿意饶人，“你这个人真的毛病好多，柳素就不该看上你，而且你肯定是骗我的。”
　　“病历我明天让景姐发给你。”代戎说完这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柳素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所以你真的会梦游？”
　　“真的。”代戎把手机还给柳素，有些无奈地坐到床边，“我那段时间被他逼得压力很大，强迫症加重了不说，梦游也频繁了。有一次半夜起来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摆了一遍，地还拖了一遍，把他吓得不轻。他问我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在那摆东西做家务，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觉得我是在骗他。”
　　柳素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
　　代戎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的郁闷散了大半，“我那时候都快被他折磨死了，他天天说我“有病”，说得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
　　“你就是有精神病啊。”柳素笑着说。
　　代戎一愣。
　　“强迫症，不是病吗？”柳素补充道。
　　“……对，是病。”代戎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你这样说，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柳素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转身看着他，认真道：“我不在乎你有什么病。强迫症也好，梦游也好，都无所谓。你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代戎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人说“你有病”，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在心口。李景不会说，因为她知道他不爱听；孙宇天天说，说得他快疯了。
　　可柳素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你不嫌弃？”他问。
　　“嫌弃什么？”柳素歪头看他，“嫌弃你把牙刷摆得很整齐？还是嫌弃你每次出门前要检查三遍门窗？这有什么好嫌弃的。”
　　“我有时候会很烦人。”代戎低声说，“比如吃饭的时候菜的位置不能乱，比如看电视音量不能超过三十，而且梦游还挺可怕的……”
　　“行了行了，”柳素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一个都不觉得烦，而且你也说了你只有压力极大的时候才梦游，更何况你梦游竟然是起来做家务，太勤劳了吧！”
　　“真不嫌弃”
　　“真的。”柳素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你以后要是半夜梦游起来摆东西，别把我吵醒就行。”
　　代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他伸手把柳素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柳素，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当怪物。”
　　柳素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窗外夜色正浓，酒店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谁也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代戎才开口：“明天我去看医生。”
　　柳素抬起头看他：“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
　　代戎说，“我的强迫症其实一直没有系统治疗过，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不过去。现在……”
　　他低头看着柳素，笑了笑，“现在想好好治了。”
　　“我陪你去。”
　　刚好第二天导演给放了一天假，一早，他们一起去了市里最好的心理诊所。
　　代戎挂的是专家号，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看起来很和善，说话也很温和。
　　周医生详细询问了代戎的症状、持续时间、对生活的影响，又做了一系列评估。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柳素一直坐在诊室外面等。等代戎出来的时候，柳素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周医生说我的强迫症属于中度，建议药物配合认知行为治疗。”代戎把手里的病历袋递给他看，“还给开了药，每天吃一次。”
　　“要多久才能好？”
　　“周医生说强迫症很难完全根治，但是可以控制到基本不影响生活。”
　　代戎说，“大概需要三到六个月。”
　　柳素点点头：“那我陪你。”
　　“你陪我干嘛，你又不用吃药。”
　　“我陪你去看医生啊。”柳素理所当然地说，“你一个人去多无聊。” 代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把看病当约会了？”
　　柳素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从诊所出来，阳光正好。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代戎牵着柳素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我以前特别讨厌去医院。”他说，“总觉得去了就是承认自己有病。”
　　“你本来就有病。”柳素说。代戎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你有强迫症。”柳素立刻改口。 “……还是感觉怪怪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代戎想了想：“你可以说，你的牙刷摆得很整齐。”
　　柳素笑了：“你的牙刷摆得很整齐。”
　　“你的毛巾叠得很好看。”
　　“你的毛巾叠得很好看。”柳素配合地说完，又加了一句，“你的鞋子也摆得很正，你的水杯永远放在桌角同一个位置，你看剧本的时候总是要把折角抚平。”
　　代戎听着，眼眶又有些发酸。这些他引以为耻的强迫行为，在柳素嘴里，竟然变成了一件件可爱的小事。
　　“还有，”柳素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每次亲我之前都会先确认自己的嘴唇是干净的，我觉得这个习惯特别好。”
　　代戎愣了愣： “那是……那是礼貌。”他小声说。
　　“很好的礼貌。”柳素点点头，眼里全是笑意，“那以后你亲我之前，要不要也先确认我的？”
　　代戎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街边的梧桐叶被风吹落，在他们身边打着旋儿飘下来。代戎低下头，吻住了柳素。不是戏里乔霆那种霸道蛮横的吻，而是温柔、克制、带着珍惜的吻。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很顺利。孙宇再也没有出现在剧组。李景把代戎的病历发过去之后，他连电话都没再打来过。大概是觉得丢人，也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闹了个笑话。
　　辛梅重新拉了一笔投资，虽然比孙宇投的少，但足够剧组顺利拍完。
　　代戎的强迫症在治疗下慢慢好转。他不再反复调整水杯的位置了，虽然还是会下意识地把东西摆整齐，但不会再因为摆不整齐而焦虑。他看剧本的时候还是会抚平折角，但不会再反反复复地抚。他刷牙的次数从每天七八次降到了三四次，虽然还是比正常人频繁，但已经好了很多。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能控制自己的强迫思维了。
　　以前脑海里一旦开始反复回想某个片段，他就会陷入焦虑的漩涡，越是抗拒，画面越是清晰。现在周医生教了他一些方法，比如转移注意力，比如给强迫思维贴上“这只是病”的标签，慢慢地，那些无意义的画面就不再那么困扰他了。
　　拍摄进入后半程，戏份越来越虐。乔霆和郁阙的爱恨纠葛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几乎每一场都是哭戏、吵架戏、打戏。
　　代戎和柳素常常拍完一场戏，两个人都哭得眼睛红肿，需要冰敷好久才能消肿。
　　刘一明有时候都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拼？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代戎摇头，“郁阙这里的情感应该是浓烈的，哭不出来就假了。”
　　柳素在旁边点头附和：“对，而且我觉得乔霆的反应也不够，他应该更崩溃一点。”
　　刘一明看着他们两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是不是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分得清。”
　　“那为什么拍哭戏的时候哭得比剧本写的还狠？”
　　“因为……”代戎想了想，“因为真的很难过。”
　　刘一明无语地看着他，半晌才说：“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每一次亲密戏后，他们都不会马上停止，柳素小声道： “我们这是在公费恋爱吧？”
　　代戎笑了：“对，公费恋爱。”
　　“那戏拍完了怎么办？”
　　“拍完了……”代戎想了想，“那就私底下继续恋爱。” 柳素看着他，“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站在片场里，勾了勾小指。像是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