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疾》别千语

53、双相情感障碍1 “双相

　　“双相情感障碍世上最贱的病吧！”
　　陆近禾在自己书店门口听到别人讨论这个病，他抬头望了望路过的几名学生，不禁默默点头附和，他就有这个病。
　　双相情感障碍，会使人的情绪特别极端，被分为燥期和郁期两个区间，有时候上一秒开心下一秒难过，那些无法解释的疼痛逼得人崩溃，一上一下的摸样更是吓跑了不少身边人。而病患本人却总是分不清自己此时是正常的还是正在发病，是处于燥期或是已经趋于平稳，一切让人捉摸不透。
　　他最近心情很差，猜到是郁期来临，他准备把经营不善但能勉强度日的书店关上几天，等郁期过了，心情较为平稳的时候再回来。
　　这家名为“为禾书店”的店并不是他用来谋生的唯一工具，他还在网络上写点闲书，每个月拿点全勤，燥期时常常日更几万字，不觉疲累，因此偶尔成绩还不错，但大部分就是个糊糊。燥期最恐怖的事情就是疯狂购物了，他会将自己的所有存款花掉，买入一堆自认为会大卖的书，堆在书架上积灰，之后又疯狂后悔，但郁期时又完全不同，如同此时这般，无精打采地坐在大门口，一句话也不说，人像个蔫了的白菜，甚至控制不止地思考哪一种死亡方式会比较轻松。
　　一股电流声穿脑而入，他感觉自己在发抖以及心慌，甚至难以呼吸，濒死感让他几乎要昏过去，他抬头想求救，此时却空无一人，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虚实难辨，他痛苦地埋头，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
　　“近禾，你在哭吗？”特别熟悉的声音，他想念了五年的声线。
　　微微躬着身子的男人关切地问道，那是一张非常帅气的脸，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商务精英范。
　　这个人是方为笙，是陆近禾藏在心里很多年都忘不掉的人。
　　方为笙把他扶进了店里，到饮水机的位置倒了杯水递到他的面前。
　　“近禾，你状态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他问，语气温和。
　　陆近禾瞪着眼睛望了他许久，许多话呼之欲出，却止于嘴边，他笑着摇摇头说没事，不动声色地把写着喹硫平几个字的药盒往书堆里推了推，药瓶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木雕小狼。
　　“你怎么到这里来？我以为你会永远待在北京。”陆近禾的躯体化渐渐好转，他佯装无事，与方为笙聊了起来。
　　方为笙却满脸心事，低头失笑，轻声道：“我是来找你的，近禾我和复合吧，从前的事情我都原谅你了。”
　　陆近禾听了这话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却平静语调说道：“你还想再撞见一次出轨现场吗？我是一个烂人，你为什么要原谅一个烂人。”
　　“不是，你不是……”方为笙大声反驳，他站起来，抱住了陆近禾，委屈道：“近禾，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只是生病了，不想连累我，所以才与我父母合作，演了那么一场戏。”
　　“我没有生病。”
　　“你就是生病了，我都知道，你之前抑郁症，后来转双相，我与我父母是你生病的原因之一，我脱不了干系，他们也是，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方为笙把陆近禾抱紧，抚摸着他的头发。
　　陆近禾脱离了他的怀抱，从座位上站起来，冷笑道：“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坐牢，还是杀了他们，你难道忘了我才是最大的罪人吗？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们，今天就当没见过，你回去和女人结婚，过正常日子，我一个人也不错。”
　　“你不是罪人，你不是，我爱你不是你的错，对不起，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方为笙又上前拥住他，手轻轻地抚摸陆近禾的后背，轻轻颤抖着声音。
　　陆近禾控制不止眼泪，他感觉自己又心慌了起来，难以自持地将自己躯体化的一面彻底暴露。
　　方为笙知道他在发病，他把人松开，焦急道：“没事，没事的近禾，深呼吸，深呼吸……现在慢慢吐气，再来一次……”
　　他抓住陆近禾颤抖的手，轻轻揉搓，心疼得脸差点扭曲。
　　期间有几个上书店买书的人被这样的架势吓了一跳，纷纷跑开。
　　许久之后，陆近禾终于缓了过来，他的第一句话是，“方为笙，你别做烂好人了，我不相信你不恨我。”
　　他们对视，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从前的他们。
　　其实方为笙与陆近禾曾交往过一段时间，彼此热烈且深爱的时候，却断崖式分手。
　　陆近禾上大二的时候就盯上方为笙了，那时候他们之间的差别太大，自己只有一张看起来勉强还可以的脸，而方为笙学业有成，家里有钱有势，身边更是友人无数，正在交往的女朋友是校外的一名颇有名气的画家。怎么看都不能走到一起，陆近禾却不甘心，他真嫉妒，为什么方为笙出身那么好，脑子又聪明，众星捧月一般的人。
　　一个没人爱，一个人人爱，真不公平！
　　图书馆的冷气总带着旧书的霉味，陆近禾又一次在这里撞见方为笙，当然这是他故意的，对方正靠在窗边翻专业书。
　　阳光斜斜切过他挺直的鼻梁，连落在书页上的手指都显得骨节分明。那时候陆近禾刚结束一场失败的告白，拒绝他的女生很委婉地说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他非要追问是谁，得到的答案是方为笙。
　　“方为笙？”他惊讶，“可是我听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干嘛暗恋一个有女友的人呢？”
　　“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没办法喜欢别人，所以这花你自己带走吧。”女生答。
　　他接回自己在买的九朵玫瑰，那是他在街边不经意撇到的，他觉得花儿鲜艳欲滴，娇嫩漂亮，于是把自己口袋里唯一的零钱都拿来买花，还用手机扫码补上了一部份差价才凑够钱，可是现在他觉得这花不漂亮了。
　　他抱着这几朵花走着，虽然觉得不漂亮了，但是毕竟花了钱买的，不能白白丢掉，就拿在手里，等着晚些时候回宿舍插上。
　　他走得很快，进了教室，把花塞进书桌里，余光里看到了方为笙被簇拥的模样，他撇眼看去，系主任拍方为笙肩膀夸竞赛方案，学生会的人围过来讨论活动流程，连窗外路过的女生都要偷偷往他座位的方向瞟。
　　“方学长，这道题的建模思路能再讲一遍吗？”有学妹红着脸递过习题册。
　　方为笙抬头时笑了笑，声音清润：“我标了几个关键点，你看这里……”
　　陆近禾盯着他手腕上那块低调的手表，听说要抵自己三年的生活费。下课后，他把花儿带回了宿舍，舍友问他是是不是女朋友送的，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遂点头，低头轻笑，实则取笑自己。
　　一周后，他在学校门口看到方为笙接人，那个被传是他女朋友的画家站在车边，穿米白色长裙，手里捧着刚画好的油画，方为笙自然地接过画框，替她拉开车门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那个女生长得很高挑，肤色很自然的白皙感，头发随意扎着，额间的碎发随风轻扬，白裙子被阳光照得泛光。她很有名，陆进禾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人，好像名字是叫许柚。
　　说实话，两人看起来确实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感觉，可是陆近禾却看得眼酸，别人的爱情真让人羡慕，又让人嫉妒。
　　那天陆近禾回宿舍翻了一整夜社交软件，把许柚的账号翻到底朝天。她的博文里全是画展、旅行和方为笙的侧影，最新一条是在海滨酒店拍的日出，定位却和她声称“在画室赶稿”的时间重合。陆近禾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像发现了藏在华丽绸缎下的虱子。
　　他花了半个月蹲点，终于在一家隐蔽的酒吧拍到了许柚和画廊老板的亲密照。照片里的女人笑靥如花，和在方为笙面前的温婉模样判若两人。陆近禾对着屏幕冷笑，第二天就揣着打印好的照片去了方为笙常去的咖啡馆。
　　“你好，方为笙，我叫陆近禾，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他故意让声音发颤，额角有一块红痕，是被人殴打过得痕迹，“我……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在此之前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今天的开场白，他在暗地里练习过多次。
　　方为笙果然皱起眉：“怎么了？”
　　“我昨天看到你女朋友和一个男人在酒店门口……我上去想提醒她，结果被那个男人打了。”他把照片递过去，手指有些发抖，“对不起，是不是不该告诉你这些？”
　　方为笙沉默地翻看照片，脸色平静得吓人，却伸手碰了碰他的纱布：“疼吗？去校医院了吗？”
　　那一刻陆近禾心里咯噔一下，他原以为会看到暴怒或难堪，却只撞见对方眼底的克制。后来才知道，方为笙当晚就约了画家见面，平静地分了手，连共同朋友都没透露半分缘由。
　　陆近禾摇头，然后又点头说：“没事，不用找医生看。”
　　这个痕迹不是被人打的，是他自己故意撞到树上留下的，他觉得既然要演戏就要逼真一些。
　　“是她的问题，和你没关系。”第二天方为笙找到他，塞给他一管进口药膏，“以后别管这些事，不安全。”
　　陆近禾摸着那管还带着余温的药膏，嫉妒和一丝莫名其妙的感动互相交缠，像藤蔓一样疯长。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方为笙的轨迹里，食堂排队时“恰好”排在他身后，选修课“碰巧”选了同一门，甚至在他晨跑的路线上装作背书。方为笙从不设防，会主动分享课堂笔记，两人渐渐熟络。
　　但方为笙的朋友很多，交际圈子大，很多时候，就算陆近禾想主动制造偶遇，也未必每次都能见到。
　　“唉，陆近禾，你今天怎么也在这家ktv啊。”方为笙好奇的上前搭话，看到他穿着服务生的衣服，似乎了然，“你在这里打零工吗？”
　　陆近禾有些尴尬，他低头羞赧地笑了笑：“是啊，最近比较拮据。”
　　“那你很厉害，白天上学，晚上还能来兼职，能兼顾学习和工作很能干，家人一定很喜欢你。”方为笙的话无内涵也无阴阳怪气，但陆近禾却觉得对方在讽刺自己，因为他学习一般，还是个穷光蛋，一个有父有母，却形似孤儿的人。
　　他嘴角扯不出体面回应的话，忙说：“我……我先忙去了，再见。”
　　“好的，再见。”方为笙礼貌回答。
　　等到深夜十一点多，陆近禾才结束自己的兼职，他疲惫地走出了门，却在转角遇到了方为笙。
　　“近禾，你这么晚才下班吗？”
　　“你也这么晚才回去啊？”
　　“是啊，那些人太闹腾了，弄得很晚。”
　　方为笙看他整个人都软软的，猜他应该没有吃饭，便邀请他去附近的小店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谢谢你，方为笙，但是我不饿，不用吃了。”主要是因为没什么钱。
　　“我请你吃，就当是陪陪我。”方为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