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疾》别千语

24、抑郁症5 距离月

　　距离月底还剩十天，最近几天苏不乔已经不再和王有意有太多来往，他不能给王有意太多黏连的感觉了，否则离开时伤人伤己，粘着皮扯着肉，走时不纯粹干净。
　　他开始写遗书，一整天时间都在构思该怎么下笔。这是一篇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封信，是该用长篇大论描述自己的一生，还是只用寥寥数语交代后事就好？可这一生实在难以下笔，寥寥数语又怎么概况他的痛苦，他不想即使是写一封自己的遗书都要压抑情绪，不能畅快表达这难堪的二十三年。

　　“你好，这封信我不知道会被谁看见，如果被你看见，请不要害怕，若是可以，请你花一点时间阅读，我想说一说我的故事。
　　我叫苏不乔，六岁时父母车祸去世，我侥幸活了下来，但我脑部受创，变得迟钝且笨拙。后来有幸遇到了何家夫妻，养我到大，我很幸福。十七岁时，一场大火烧掉了我和他们家的联系，为了钱我选择了很卑劣的方式生存，因为这个工作我攒了很多钱。我将我财产取出一百万给我的朋友颜绮，剩下的全部分三份，一份捐给慈善机构，剩下的都留给我的养母何玉瑶和妹妹何星。如果看信的你不是我提到这三人，那么请帮我报警，柜子里有一个手表和一张存有十万的银行卡，不嫌弃的话你就拿去吧！

　　其实我犹豫过这种选择，但太多美好都留不住，我就不做幻想了。很庆幸在决定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我碰过像阳光一样温暖的他，很感谢他，也感谢他的妹妹，谢谢你们！

　　这间房子我将一并捐给慈善机构，请放心我不会在房间里死亡，更不会留在这里，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是一个抑郁症患者，这个行为是我自己的选择，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会选择一个僻静的地方离开，不惊扰任何人。不要找我，纪念我，或者想我，让我安静地离开吧！”

　　他写写画画，觉得自己写得太过矫情，气馁地把纸揉皱丢向进垃圾桶，不过纸团没有进桶，而是跑进来沙发空隙，他没有发现。

　　“不知道这样写具不具备法律效应，要不还是咨询一下律师吧？”他自言自语。

　　手机响了，是王有意来电。

　　“不乔，快点开门，有猫来访！”王有意抱着橘猫，笑嘻嘻地在电话里说话。

　　苏不乔有点想哭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打开门后，橘猫的大脸便挤了进来。王有意把猫举起来，怼到他眼前，模仿猫叫了几声。

　　“怎么样，今天的苏不乔有没有想我......的猫！”王有意故意如此断句，惹得苏不乔轻笑。

　　“有，有想你......的猫。”他配合着回答。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愉快地撸猫。

　　没有一会儿，苏不乔的手机又响了。

　　“喂，不乔，快来帮帮我，姐姐我遇到难事了！”颜绮捂住手机，带着紧张的气息说。

　　苏不乔立马放开猫咪，问道：“颜姐，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在我家，老街区的那个地方。”颜绮声音里满是紧张不安。

　　“怎么了？”王有意隐约听到了电话那头的焦急，忙问。

　　“我朋友遇到点事，我要去她那边了，你先回家吧！”苏不乔立马从房间里拿了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急匆匆便要出门。

　　“我和你一起去！”王有意说。

　　苏不乔看了他一眼，眼前人身材挺拔，如果碰到什么博斗也是一个不错的帮手，他点头答应了。

　　他们搭上车，苏不乔又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喂，颜姐，现在安全吗？”苏不乔问。

　　颜绮躲在家里的洗手间，低声答：“他们在门口堵我呢，你快点来帮我把他们赶走，他们催命似的逼我给钱，我他妈有钱也不给，更何况现在没钱。”

　　“我们马上到了，你安心等一下。”他安抚道，说完后挂了电话，催促司机快点。

　　“怎么了，是你朋友碰到抢劫了吗？没有报警吗？”王有意问。

　　苏不乔看了他一眼，想解释什么，但还是没开口，好一会儿才说：“要不你现在下车吧，她的事比较棘手，闹起来可能动手，你还是不要被牵连进来的好。”

　　“那赶紧报警啊，这种事情还是让警察来处理吧，你这样去也不安全啊。”王有意焦急道，拿起手机就要拨110。

　　苏不乔立马阻拦，言辞闪烁道：“别，别报警，不是什么大事，你害怕的话还是先下车吧，这毕竟是我朋友的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想牵连你。”

　　“为什么，明明报警就可以处理的问题......”王有意似乎想到什么，霎时间间闭了嘴。

　　“我陪着你，我可以帮你。”他又说。

　　“要不......”苏不乔有些害怕，去了的话，也许会暴露自己之前做过的工作。

　　算了，暴露就暴露吧，至少离开前，王有意能认清他是怎么样的人，也好。

　　十几分钟后，他们到了目的地。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们回头看向了他们。

　　苏不乔有些不安的看了看他们，这两个人他太熟悉了，他们是他曾经的恩客。

　　“是小乔啊。”稍胖些的男人叫张颗，他转头走向他们，满脸坏笑地大声道。

　　另一个男人李密也跟着走了过来，他的面色相对和善许多。

　　缩在屋子里的颜绮正偷听他们讲话，听内容她知道是苏不乔来了。她很高兴救兵来了，从门缝里偷看情况。

　　苏不乔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看着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

　　张颗和李密已经走向苏不乔了，而站着他身旁的男人却一脸警惕的挡在了他身前，待仔细看到他的脸时，颜绮终于想起了他。

　　王有意！

　　那个人是王有意。虽然颜绮不曾与他有过来往，但在佳城里，她听过他的名字看过他的照片，更多次躲在暗处看过他。

　　颜绮打开门栓，跑了出来，她喊：“不乔。”

　　苏不乔听声，连忙绕过王有意，走向颜绮，把人一把拉到自己身边，怕那两个男人动手伤人。

　　“颜姐，你没事吧，有没有被他们伤到？”他仔细打量了她，看她身上没什么伤，稍微安下心来。

　　颜绮斜眼偷看了王有意一眼，然后带着笑说：“没事，你来之前我一直在屋子里，没什么事。”

　　“他是谁啊？”她故意向苏不乔问。

　　“是我的朋友，王有意。”苏不乔回答。

　　“果然是他！”颜绮想。

　　张颗看着这几人丝毫没有危机感，有些怒火上头，他骂道：“你们几个他么的先解决眼前事情，老子拳头不长眼，你们再互相多说一句废话，我一拳一个。”

　　李密站在旁边，说话声量小许多：“不乔啊，你可能还不清楚真相，我和你张哥一年前借了点钱给颜绮，本来说是三个月后还，现在快过年了还没动静，我们逼不得已才来找人的。”

　　苏不乔上前，李密算是他曾经的金主里性格不错的，玩的花样也正常许多。所以苏不乔面对他也同样和善些，他说：“李先生，颜姐欠你们的钱我会帮忙还，你们别再纠缠骚扰她就行，她一个人......”

　　张颗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上前：“苏不乔你他么说什么呢？我们骚扰她？是她欠钱不还，还想叫人来打我，我能忍住这口气，我和李密之前怎么也是一个工厂的老板，有点小钱，借她点钱就借了，结果她看我们生意走下坡路就想投机取巧不还钱。我们这一年是落魄了，但那也不能被她这女人欺负到头上来。苏不乔，你这个男妓身子烂，嘴巴也是烂的，狗屁不知就瞎说！”

　　苏不乔身子震了一下，他曾被各种污言秽语砸过，早已经麻木不在意了，可这一次他很在意。他不想让身边的王有意知道，知道自己曾是那样一个人，出卖□□，在欢场浮沉，即使他知道这次他跟来大概率也暴露。可是事情真的发生时，真相真的被揭露时，苏不乔还是害怕了，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张颗，更不敢去看王有意此时的表情。

　　“找死。”

　　这时候有人说了两个字，很快就和张颗扭打在一起了。苏不乔抬头一看，竟然是王有意冲上前先打了人。

　　王有意满脸怒气，挥动的拳头也非常有力，和平时阳光和气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是在为我生气吗？苏不乔惊讶，也有点开心。

　　“好了，不要打了，我马上给你们钱，有意也停手，不要闹到警察过来。”

　　苏不乔实在害怕闹事引来关注，立马大声制止。

　　他不想惊动警察，他和颜绮的工作特殊，要是被调查出来，估计没什么好果子吃。

　　拿钱摆平那两人后，颜绮很感谢他，并说有钱了立马还。苏不乔并不在意，但是回答说好。

　　颜绮邀请他们进屋。她刚好可以把今天早上买的菜煮了，她手艺不错今日肯定要露一手。九道菜陆续上齐后，王有意完全不吝啬赞美之词，连连点头。他说：“好香啊，闻着就食欲大增。颜姐不会在新东方进修过吧？”

　　得了赞美，颜绮笑地开怀，边给他和苏不乔递来碗筷边说：“嘿呀，不错吧，我这厨艺可是从小练过来的。”。

　　“太香了，好吃，颜姐，你该去做个厨师的。”王有意说。

　　颜绮顿了下，说：“不是没尝试过，但是我运气不好遭人迫害，最后被逼无奈做了妓。”转而她又自嘲似的说：“其实也不算完全走投无路，还是自己没选好路......”

　　王有意没有搭话，只是转移话题道：“颜姐，咱不提这事了，专心吃菜。”

　　他给苏不乔夹了一块肉，笑嘻嘻地说：“吃这个菜，很好吃。”

　　苏不乔点头，有些尴尬地低了头，因为颜绮正在用一种“你们有奸情”的表情看这他俩。

　　“这是有好事了？”颜绮问。

　　“是啊。”苏不乔刚想回答就被王有意抢先应了。

　　颜绮点点头，但神情严肃说：“你确实是认真的吗？别是耍人玩的，你刚刚也知道我和不乔都是那种工作的，不乔现在是不做了，但是有过那样一段过往，你是否真的不介意，又或者只是出于一种同情心理，一时心软才要和他在一起？”

　　“不是的，其实不乔还没有答应和我一起。”王有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很早就见过不乔，也很早就知道他的工作。我没有任何嫌弃或者同情，我确定那是喜欢，不是其他的感情。”

　　“希望你没有说谎，虽然你今天帮了我，我不该这样质问你，但我很关心不乔，我只希望他的身边有一个真正爱他的人，而不是出于其他不诚实的因素。而且我对你有印象，前一两年我见过你几次，好像和你正面交流过，但你可能对我没印象了，我很早就知道你的名字，那时候我就发现你一直有关注不乔。所以希望你说说原因。”

　　苏不乔有些诧异，望向了王有意。

　　王有意不好意思了，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确实很早就认识了不乔。去年我和我妹妹去扫墓时，碰到了不乔。那时候他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差，行为也有些奇怪，我一时好奇，就留意了他。”

　　几人思绪转到一年前。

　　妹妹王有思告诉王有意，她爱上了一个同性，一个叫秦棉的女生。

　　他记得秦棉，妹妹常常与之来往，相处亲密无间，看着不像普通的朋友。他很早就怀疑过她们的关系，所以在王有思告诉他，她们相爱时，他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欣然接受了。

　　“有思，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的。”王有意沉默片刻，怅然起来，“其实我.....我好像也喜欢同性！”

　　王有思有些诧异，王有意和她分享过生活中很多事情，唯独没有和她分享过感情相关，所以并不清楚他的性向。

　　“那你喜欢谁？”王有思问。

　　“还没有喜欢的人，但是我感觉自己是喜欢男人的。”王有意说。

　　王有思笑了起来：“想来也好笑，我们家就两个孩子，结果都喜欢同性。可千万不要让爸妈知道了，估计会气死。”她似乎想到什么，叹口气，“无所谓了，反正他们都各自再组建了家庭，我们小的时候他们不关心，现在根本就不会意。”

　　王有意附和着笑了起来，他与妹妹从小爹不亲娘不爱的，相依为命到如今。好在现在两人都挣到了些钱，生活还不错。

　　前些年他为了赚钱，专心事业，为此奔波。多年的积累，他确实富裕了不少，可打眼一看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伴。忙碌了半生，他实在累了，便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做起了自由职业，因为积蓄丰厚，所以这职业他干得随心，也是想着趁有时间，好好去发现，寻找生命中的另一半。

　　这样寻寻觅觅的途中，他身边也有不少接近过他的人，但能让他动心的几乎没有。时间飞快，多年过去，他还是一个人。在他感觉失望决定不再寻找时，他遇到了苏不乔。

　　起初他只是对苏不乔产生了好奇。在墓园里碰到人并不奇怪，可他却碰到了那样一个看起来快要碎掉的人。他实在记忆深刻，在心中记下了他。墓园是他第一次遇见苏不乔，第二次相见是在他接的一个定制的个人写真拍摄现场。雇主是个漂亮女人，叫张绮。她打算拍十几套汉服写真，而在她身旁帮忙的人就是苏不乔。

　　王有意很诧异，几次想找机会搭讪，但对方有些淡漠，自己又实在太忙，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独处。

　　张绮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样，在休息的间隙，她走向王有意。

　　“王摄影，你是不是偷偷看了好几眼我朋友啊。”张佳轻笑着问。

　　王有意轻笑，没有否认，说：“嗯，我见过他，有点印象。”

　　张绮瞄了一眼不远处休息的苏不乔，轻声说：“他人确实长得不错，但是职业特殊，你最好还是想清楚再考虑要不要和他交际。”

　　“他是什么职业？很隐秘吗？”王有意问。

　　“他是做那种工作的，听说他以前过得很难，我这个人呢总是同情心泛滥，加上他长得不错，所以前段时间我包了他。现在我手上有事多给了点钱，让他帮我搭把手。你要是想和他交朋友，或者有更深的想法的话，还是要考虑考虑清楚。”张绮并不是歧视苏不乔，她只是好心地告诉王有意他的职业，让他慎重考虑。

　　“是吗！”王有意听完这话，心中有莫名其妙的情绪涌出来，不明白是讨厌还是怜惜。

　　他是个很好奇的人，他好奇苏不乔有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在明明拥有那么完美的脸庞的资本时，还要去做那种工作。是走投无路，还是有人逼迫？

　　他还是看着他，直到苏不乔转过头，望向他这边，王有意才连忙转走视线。

　　后面几天，苏不乔没有再出现，王有意有些担忧，张绮告诉他，他暂时有事离开几天，说是家里妈妈和妹妹有事。

　　“他叫什么名字啊？”王有意问张绮。

　　“苏不乔。”张绮回。

　　“苏......不.......乔。”他一字一句地重复。

　　“哦，他在佳城上班，非常有名。” 张绮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