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疾》别千语

23、抑郁症4 离家很

　　离家很近了，不远处就是小区的霓虹灯招牌大门。想到等下要放开积攒在搂抱里的暖气时，他竟然有点犹豫。

　　王有意拿下烤串给他，然后和他道别。

　　苏不乔和他摆手再见，微笑着目送他开车远去。这样的温暖他不能贪恋，他可以汲取一点，但不能太多，适可而止，这样才能在离开的时候果断决绝。

　　何玉瑶打了电话过来，开口很冷淡，不用说就知道是什么目的。

　　“没钱了，打点钱过来。”她说。

　　才一个星期而已，十万块就没了，苏不乔难免要问原因。

　　“妈妈，怎么突然花的这么快，才几天，是不是妹妹出什么事了？”苏不乔担心。

　　“你别废话了，快点打钱来，二十万有没有？”对面依旧是冷淡的声调，但声音有微微的颤抖。

　　苏不乔察觉出来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然不会突然花这么多钱，何玉瑶的声音也不会那样。

　　“有，我现在打给你。我......我明天想去看看你和妹妹，可以吗？”苏不乔语带祈求，也带忧虑。

　　“你来干什么啊？我们不乐意见你。”何玉瑶缓了一口气说。

　　他知道肯定出事了，他明天要去看看她们。

　　准备了水果和一束花，一点营养品，拒绝了王有意今日的邀请，他去了何玉瑶处。

　　何玉瑶住的地方是个安保装修等多方面的都不错的小区，她带着女儿何星一起住。为时刻照顾女儿，她没有上班，所有的花销用度都由苏不乔提供。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她一想起苏不乔，就恨的心痛，这孩子是自己好心好意收养的，可是厄运也是由他而起，不可能不对他产生怨懑。

　　门铃响了，何玉瑶去开门。此时苏不乔提着东西，抱着花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色很白，身形也消瘦了不少。有一瞬间，她是心疼的，反应过来后，她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何必为他难过！她已经快三年没见他了，这几年他们只用手机联络，而自己也几乎只是向他要钱，其余的不会多说。

　　“进来吧！”也许是太久没见，何玉瑶没有大发雷霆地叫他出去，平静地接待来客。

　　苏不乔放下营养品，却不放下手中花，他把花递给何玉瑶：“妈妈，好久不见。我在花店买的花，给你。”

　　何玉瑶凝视他，她想拒绝，可还是伸出了手，没有说什么。

　　即使对方依旧冷脸相待，但被收下花的苏不乔还是开心的笑了起来，他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四处打量屋内家居环境。室内装修简单，用色几乎都是冷色调。

　　“妈妈，妹妹在房间睡觉吗？”他问，眼睛看着卧室紧闭的门。

　　何玉瑶转头看他，眼睛里还是泄露了悲伤的情绪：“星星在七年前那场大火里就伤了身体，这些年来身子很差过得很难，时不时就会生病，现在她又生病了，花了很多钱也没什么用。”

　　她坐到沙发上，垂头：“星星说她活得难受，想让我放弃她。”

　　有几滴眼泪掉到了地板上，苏不乔看着地上的泪水，难以言语。

　　“唉！要是没有那场大火，我和何苗也许现在过得还不错，何穆何星也很健康快乐，哪成想是这么个样子。苏不乔，有时候我真的恨你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你去死代替他们。”何玉瑶说着这样的话，眼眶通红，看着苏不乔。

　　这双眼睛传递出来的情绪过于复杂，里面参杂了悲哀和痛恨，苏不乔也跟着流下了眼泪。

　　其实他比何玉瑶还恨自己，恨到时刻盼望自己死去。他不得不恨，是他带来了这一切不幸，他活着不能带给别人快乐和幸福，那就在物质上补偿吧，等补偿得差不多了，他就辞别这个世界。

　　“对不起，妈妈，我......”苏不乔刚想道歉，却被打断了话。

　　“可是，这不能完全怪你，明明算不上是你的错，谁也不想发生那样的事，我这样责怪你，诅咒你，摒弃你，明明我也错了啊！”何玉瑶不再看他，突然这样说。

　　苏不乔愣住，妈妈竟然在说不是他的错。明明就是他的错啊，是他没有保护好弟弟妹妹，是他非要买那什么烟花，如果没有自己这个行为，那场大火就烧不起来，爸爸和弟弟就不会死，妹妹就不会身体那么羸弱。他没有坏心，但带来了恶果。他知道他是错的，可听到何玉瑶说不是他错的时候，还是被这话感动地差点大哭起来。那场大火发生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虽然有错，但不至于被那样指责，可是他背着害死爸爸和弟弟的罪名活了七年，渐渐地他自己也认同了这个观点，所以当何玉瑶说不是他的错的时候，他几乎失语，不能再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何星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脸色苍白。她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苏不乔，她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但她记得这是不乔哥哥。

　　“哥哥，你来看我了吗？”何星轻轻问，语调很温和。

　　她的嗓音很柔很轻，也很虚弱。

　　苏不乔上前，微笑着说：“嗯，哥哥来看你了，好久没见，星星有没有想哥哥？”

　　“有，很想很想。”她说。

　　“你不讨厌哥哥吗，如果不是哥哥你身体也不会这么差！”苏不乔依旧笑着，企图用以压过快要涌上来的眼泪。

　　“不讨厌啊，哥哥明明那么好，那件事不是哥哥的错，是我和小哥哥不懂事，才会那样，我不怪哥哥，我很想哥哥的。”

　　她语调很慢，一字一句吐得有些艰难，苏不乔的假笑还是被眼泪浇灭。

　　想起何玉瑶和自己说，何星说过让自己放弃她，苏不乔忙说：“星星，生病了，我们就好好治，哥哥有钱的，以后身体好了，我们就出去玩，吃好吃的，好不好？”

　　“可是好痛啊，每天都要打针吃药，身上也好痛，好辛苦！”何星委屈地掉眼泪。

　　“星星忍一忍好不好，不会很久的，医生说这个病不难治的，治好了就不会痛了。”苏不乔说。

　　何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看得苏不乔心痛不已。

　　何玉瑶在一旁沉默许久，但眼泪早流了满脸，她说：“星星，我们乖乖治病，医生说可以治好的，不是太大的病，而且不乔哥哥有钱给我们星星治病的，星星可不可以不要放弃，妈妈和哥哥不舍得你离开的。”

　　看着两个人的眼泪，何星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好，我听你们的。”

　　“真乖。”苏不乔温声笑，伸手抚摸她的小脸。

　　他劝何星为了活着忍一忍，好好治病，期待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他劝不了自己。

　　他好不起来了！

　　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在腐烂了。

　　他在何玉瑶住处待了一天，吃了她做的饭菜，这个味道很熟悉，他七年没吃过了。七年前去做了mb，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见何玉瑶，被知道后还被她痛骂一顿，几度不再见他，厌弃他给自己打的钱，说他的钱沾着臭气。不过后来何玉瑶还是被现实打败，接受了与他联系接受他的钱。

　　七年里，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头几年还能偶尔见一见，拿拿现金或者收他给的卡，后来三年，何玉瑶直接不再与他会面，得益于现代科技的发达，她不用再见苏不乔，也能很快收到钱，所以见面就没有意义了。

　　何玉瑶看向苏不乔，他正在默默流眼泪，表情却是笑着的，泪水溢出了眼眶。

　　“妈妈，你做的菜还是那样好吃，感觉回到了从前......”苏不乔边夹菜吃边说。

　　“你现在还在做那个工作吗？”何玉瑶问。

　　“不做了，钱攒够了就不做了。”苏不乔说。

　　“哦，那就好，那就好......”何玉瑶轻轻重复自己的话，“对不起啊，不乔，妈妈害了你，你为我们付出了太多了。”

　　苏不乔摇头，他睁大眼不让泪水出来：“没有，妈妈，你没有害我，这个工作让我挣了好多钱，我不后悔，这些钱用来给妹妹治病给你用来生活，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很开心，我是有用的。我虽然很笨，但我是有用的。”

　　听着这段话，何玉瑶哭了，她曾责骂他脑子笨没用，挣不到钱，那些话声声在耳。

　　“对不起啊。”何玉瑶说。

　　苏不乔摇头，轻声说：“妈妈不要道歉。”

　　回到家后，苏不乔蹲坐在房间里，嚎啕大哭了一场。

　　夜深后，他打开手机，微信里全是王有意发来的消息。

　　“不乔，今天要做什么呀？”

　　“不乔，什么时候再过来撸猫呀？或者我带猫猫去你家呗。”

　　“不乔，外面下雨了，我刚好没带伞，骑车回来淋了一身雨，好狼狈，成了落汤鸡。”

　　“唉，我发现你眼睛特别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诸如此类的话，他发了一堆。

　　正在苏不乔想切换界面时，王有意又发来消息。

　　“不乔，我有点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在人生的尽头，他遇到了一个温暖的人，生活里的痛苦似乎也在悄悄改变，他们开始带了一些善意，可是这些善意又能保持多久？他在欢场摸爬滚打七年，这七年他见过太多转瞬即逝的爱和善良，所以他不敢去接受，生怕是一场假欢喜。

　　拒绝的话语正在心头酝酿，对方又发来了消息。

　　“这句话我思考了很久，才有勇气说的，你不要急着拒绝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可是我希望你能试着去改变一下，不要被负面情绪控制了，多出门看看真的会心情好一些哦！”

　　苏不乔把刚刚打的一段拒绝的话删掉，然后关掉手机，什么也没有回答。

　　第二天，王有意过来找他，亲自带了橘猫过来，苏不乔不好把人赶走，还是接待了他们。

　　进了房间后，王有意立马把猫抱到苏不乔怀里，一句话也没提昨晚的事，也许他在等苏不乔主动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招待他，就让他和自己看球赛，不经意间，王有意看到了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自拍照，照片里的的苏不乔脸色严肃，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外套，身后是一座墓碑，写着何苗和何穆两个名字。

　　王有意似乎在思考什么，看了一眼正津津有味看视频的苏不乔，没有说什么，只是浅浅笑了，转回头，继续看球赛。

　　一天的时间过去的挺快，王有意和苏不乔分别了，临走前他说：“不乔，昨晚向你说的告白的话是真心诚意的，希望你考虑一下，我很想对你好。”

　　“好，我会考虑的。”苏不乔回答。

　　人走后，苏不乔便回房，打开日记本打算看两篇日记再洗漱睡觉。

　　“二零二二年，十月一号，小雨
　　秦棉，我今天好开心，前几天我不是和你说我生病了嘛，结果今天收到那位女医生的电话，说是搞错了，那不是我的病例。她在电话里一直和我道歉还说要请我吃饭当面和我赔罪，原谅她工作的疏忽，她非常诚恳。所以我答应了她的邀请。
　　不过话说回来，那份病例不是我的那肯定就是别人的了，想想那个人一定非常非常难过吧，哎，好残忍啊。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看起来特别孤单，孤单且怪异。我和哥哥去你的墓园祭拜，这个人就在不远处，那个男生穿着白色T恤和浅蓝色的外套，他什么话都不说就愣愣地站在墓碑前，好久都不动，我和哥哥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正准备走时，他动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依旧什么话都不说，也是许久不动。天空开始下小雨了，我和哥哥不再久留，走时还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他就那样淋着雨一言不发地跪着。
　　哥哥说他看起来好孤单，还说他一定在忏悔什么！

　　“他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那时哥哥说。
　　哥哥好像很好奇，他总是对很多事情好奇！”

　　苏不乔阅读完后，若有所思，王有思形容的那个男生是自己吧! 他确实在去年那一天去过墓园，穿着也和日记里本里描述的一样。那时候他自拍了一张照片，把自己和身后的墓碑拍入画面，留作纪念，房间的桌子上还摆着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