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疾》别千语

20、抑郁症1 “ 今

　　“ 今天的太阳很好，温暖不刺眼，街边的桂花飘来了浓郁的香。若不是她死在今天，那么今天也会是一个平常且惬意的一天。”

　　本子开篇的日记，只有这一段话。苏不乔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短暂的浏览了日记的开篇，随便翻了翻其他的日记，推测出本子的主人是个女生。日记本的外壳包裹着漂亮的封皮。他没有找到能联系日记本主人的信息，合上了这本厚厚的日记本，他决定回家。

　　脚下的水很冰冷，苏不乔的球鞋全湿了，袜子浸了水，刚刚入冬的天气，温度很冻人。

　　本以为入冬的湖边没什么人会来，转身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他身后稍远处。他露出焦急的神色。

　　“你没事吧，看你离河边那么近，我还以为你......”那人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事，你放心。”苏不乔回以微笑。

　　“湖岸边很冷，你干嘛到这里来啊？”他问。

　　苏不乔依旧微笑说：“想来走走。”

　　“天很冷的，湖边会更冷，早点回家吧！”他说。

　　“好，谢谢你！”苏不乔回答。

　　“啊，我也没干什么，突然就要谢谢我？”那人有些疑惑，带着笑意。

　　“谢谢你关心我啊。”苏不乔回答。

　　在寒冷的湖边遇到一个陌生人的关怀，苏不乔心头一暖，因了这份暖，也为了看完那本捡来的日记，他决定先回家换双舒适的鞋子，顺便洗个热水澡，窝在被窝里看它。

　　回家后，苏不乔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全身冰冷的感觉。

　　他吹干头发，看着桌上写着氟西汀的药盒旁躺着那本捡来的的日记本，若有所思。烧了热水，喝了药，头有轻微的晕眩感，缓过来后他打开日记本。

　　“九月三号，天气晴。
　　今天我送她到殡仪馆，看着工作人员把她送进焚化炉，剧烈的不舍和痛苦让我想冲进去和她一起被焚。她被推出来时，只剩下一堆灰和骨渣，骨头还有一点形状，没有完全化成灰，工作人员用东西压碎，铲了几下装进了骨灰盒。我的她只剩下这堆灰了......
　　王有思，你可以难过，但不能沉入痛苦里，她不会愿意看到的。”

　　原来她叫王有思，她总用“她”来形容那个死去的人，难道她也喜欢同性？

　　苏不乔惊讶，他似乎发现了女孩的性向，并共情到了这份痛苦。

　　看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日记，苏不乔似乎从这些文字里感受了一次她的人生。夜里无眠，他曾多次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累赘，也世上最可怜的人，可是今天他才知道这世上可怜人太多了。

　　他熬夜看了部分的日记，很晚睡，第二天中午才醒，在床上窝了一个小时后慢悠悠起床洗漱。不出门的日子他不太会捯饬自己，刷牙洗脸后还是穿着毛绒睡衣吃些冰箱里的余粮。

　　洗菜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疤。他用另一只手抚摸它，边摸边流泪。他不想哭的，但是生病后，抑郁的情绪总是无时无刻如影随形，眼泪也不受控制。

　　“九月二十号，雨
　　今天下了小雨，她的墓碑很新，雨水滴滴地落在她的照片上。今天我和哥哥坦诚了自己的性向，哥哥说他知道，他尊重我。他说不要告诉父母，他们不会答应。我当然知道，我的父母太糟糕了，就算我是异性恋也不会得到祝福，更何况我不是。我的爱人死了，我没有时间和他们周旋。因为思念和痛苦已经将我淹没，可我还要活，要好好活！
　　哥哥买了热奶茶给我，我们站在她的墓前。她的墓碑上写着她的名字，“秦棉”。
　　我很喜欢她的名字，很温暖的感觉。第一次见她是在冬天，她向我介绍自己，她说她叫秦棉，棉花的棉。说完她就笑了，特别漂亮。她其实不算多好看，但是笑起来很美，所以那个冬天她的笑容和名字都在温暖我。
　　秦棉我会想你的，无论是梦里还是任何时候!”

　　苏不乔吃完饭后又看了一篇日记，准备继续看下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显示是“何玉瑶”。

　　手机铃声是很轻柔的纯音乐，这是他为她设置的专属铃声。

　　“喂。”他接了电话，语气很柔和。

　　“这么久了都不接电话，你存心的吧！接个电话会死啊？”对面女人的在尖叫着骂人。

　　“对不起，妈妈！”苏不乔忍过刺耳的骂声，柔和地回答。

　　“切~”何玉瑶不屑地吐了个字，她实在不想听到苏不乔喊自己妈，“我说过了，你以后别喊我妈妈，要么叫我名字，要么什么都别叫，我嫌恶心。”

　　苏不乔拿着手机没有说话，几秒后才继续柔声回答：“对不起，可是我还是想叫你妈妈，你再忍一忍，给我一个月的时候好不好，我会慢慢改的。”

　　何玉瑶深吸一口气，难受得吐出气来，好似被恶心透了般说：“别费其他话了，赶紧的，打钱过来。”

　　苏不乔带些笑意，轻轻乐了起来说：“好，我现在给你转账，妈妈你照顾好自己，以后缺钱了多多和我打电话。”

　　何玉瑶每次和他打电话几乎都是要钱，他很愿意给。他早就计划好了自己所有的钱都留给她。

　　“我和你说话，尤其是在吼你的时候不要对我笑，我这大脾气被你这一对比显得我像个糟糕的长辈。”何玉瑶心口一串火好似被他浇灭了大半，她可不想对苏不乔表露任何善意。

　　“嗯，妈妈。”苏不乔乖乖地点头，对于对方用长辈自称，他很受用。

　　对面已经挂了电话，苏不乔给何玉瑶的手机上转了十万过去。放下手机抬头望了望窗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渐渐哭出声音来，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哭声，与世隔绝了一般，孤独又绝望。

　　他四处打量了房间各处，又看了看桌上的日记，自嘲地笑了。

　　床头的安眠药，厨房的刀，阳台的窗户以及湖边的水都可以结束他的痛苦，但是他想看完这本日记再实施离开的计划。

　　他人的故事有时候会有魔力，他想看看王有思后面会怎么样。所以他的计划要延后，也许要推迟一个月，或许可一等到生日那天。

　　夜里八点多，他收到了何玉瑶发给他的消息。

　　“你干嘛一下给我转账那么多，我确实是爱钱也缺钱，但我还不想让你饿死，你以后给自己留点。”

　　一句话的后面还配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苏不乔看着这卡通表情，想象何玉瑶也在做这个表情，顿时觉得可爱又搞笑。他回了句“谢谢妈妈关心，我自己有余钱够用的。”

　　“我没有关心你，你想太多了。”

　　“好。”

　　他躺在床上，眼泪又悄悄流了下来，他甚至想起来打开窗户然后跳下去。

　　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很懒，懒得做很多事，不吃饭躺床上一整天都不动。一个人时也是一个直视自我的时候，他会想很多事，有意义无意义，痛苦或者开心的，可是想到最后都会被痛苦缠绕。

　　其实他的人生起点很高，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有一双优秀且性格很好的父母，健全的身体，上好的相貌，绝佳的学习能力，这样的条件已经赢了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可是上天似乎有它的恶趣味，它为六岁的苏不乔安排了一场车祸。那场车祸里，父母惨死，而苏不乔头部受了重创，他失去了聪明的头脑，变得迟钝，泯然众人，右边耳朵也失聪了。

　　他是孤儿院里最漂亮的孩子，很多人想要领养他，可是在知道他右耳失聪后，齐齐掉了笑容。没有人愿意收养一个残疾且笨拙的孩子，即使他很好看。

　　苏不乔在福利院待了两年，八岁那年，有一对和蔼可亲的男女领养了他。他们没有嫌弃他有缺憾，更没有觉得他太大不好带，不认人。

　　进入新的家庭，他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可是那个叫何苗的男人特别温柔，叫何玉瑶的母亲虽然看着严肃但经常给他做好吃的，能遇到这样的继父继母，他很开心。

　　收养他没多久后，何玉瑶就有了孩子，一直想有个自己孩子的她觉得苏不乔是她的幸运星，是这个幸运星给自己带来了好运，所以她对他的关心越来越多。

　　苏不乔在何玉瑶身上体会了不一样的母爱，它甚至高于自己生母带给自己的感觉，以后他一定要回报他们。

　　何玉瑶生了龙凤胎，她和何苗都高兴坏了，小心呵护着两个宝宝，而苏不乔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哥哥的职位，从不怠慢两个小宝宝。他做得比何苗何玉瑶还要细心，外人都夸苏不乔懂事听话，说这孩子养对了。

　　自从六岁车祸受伤后，苏不乔脑子变得迟钝，学习变得极差。何家父母花钱培养他上学，可他再努力也只是班级倒数几名。

　　他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料，但是为了不让养父母难过，他还是坚持读书写字，然后偶尔从考倒数第一跳到倒数第二。

　　养父母并没有因此嫌弃他，反而让他不用在意学习成绩。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以后一定会有他做得很好的事情，千万别灰心。

　　他点头，可心里很难过，自己这么笨的脑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能擅长的事。

　　苏不乔十六岁的时候，何玉瑶的儿女已经八岁了，他们很缠他。他会带他们去玩，会在他们被同学欺负后挺身而出，凭着年龄的优势狠狠压制那些坏学生。此后很多年他会专门在放学后的必经路等他们回家，保护他们。

　　放寒假的时候，何家父母带着儿子女儿和苏不乔回乡下奶奶家过年。

　　奶奶很健旺，七十多岁的人干活依旧利索。她招呼苏不乔过去，和蔼地笑着：“乔乔最近学习怎么样啊？”

　　苏不乔愧疚地低下头，轻声说：“嗯，不好。”

　　奶奶没责怪他，只是叹气，转身后喃喃自语：“这以后怎么办呢？”

　　看着奶奶走远，苏不乔才回到何玉瑶身边。

　　“没事，学习成绩虽然很重要，但是人也有其他的谋生路啊，以后会好的。”何玉瑶安慰他。

　　“妈妈，我不想读书了，反正也学不好。现在何穆和何星都上小学了，我出去打工吧，我挣钱养弟弟和妹妹，也给你和爸爸减轻负担。”苏不乔说。

　　何玉瑶立马否决，她有些责怪道：“不行，就算学习不好，也要上完高中啊，以后就是出去找工作也相对好点，现在遍地都是大学生，你这样的学历以后不好生活。”

　　“没关系，你们对我已经很好了，我真的很想回报你们，而且我不想读书了，一直做倒数第一和第二好难过。”

　　何玉瑶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语重心长：“孩子，你要考虑清楚，读书多是没有坏处的，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是供你上学的钱肯定有的，你不用担心这些，更不要你去想着回报的事情，我们当初收养你也没有想过要你以后回报我们什么。”

　　“我都明白的，可是学不进去也是浪费时间，我早点出去社会也能在外面多学点技术，以后说不定不会比那些学历高的混得差呢。”苏不乔企图说服她，放弃学业这件事他好好考虑过的，不会后悔。

　　“咱过完年回家再说好不好，这些天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妈妈尊重你的选择。”何玉瑶说。

　　“谢谢你，妈妈！”苏不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