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先生 这人幼稚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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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饭，江冗尘要求他们洗自己的碗，于是小孩们作鸟兽散，只剩个赵翰哲。
不用人催，他自己就把碗、盘子洗了，拿着清洁球就要刷锅。江冗尘一拦，说：“我来吧。你先等一会儿，我再给你找两张卷子。”
赵翰哲却没闲着，拿起扫把就把地上的厨余垃圾扫了扫。
“懂事”这个词仿佛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明明是个喜欢摆臭脸的犟小孩。
江冗尘很喜欢有眼力见的人，但这份眼力见放在早熟的小孩身上，总会让人忍不住去想，这小孩过的是怎样的童年。
“行了，不用扫了。”江冗尘把扫把抢过来，“洗手。我给你拿卷子去。你就在我这儿写吧？”
赵豫村鲜少有水龙头，大家都用的是从井里或者河里打的水。赵翰哲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对着门前的空地，单手拎着水瓢，给另一只手冲洗。
就这样洗了两只手，水落到地上，很快蔓延了一片。
江冗尘拿着两张卷子，站在门口看他洗手，觉得村里的生活方式有些新鲜。
然后见赵翰哲回过头，说：“你这水该换了。”
江冗尘愣了一下，想起那王老师搬走之后，估计也没什么人会来这，水自然没有人去换的。他初来乍到，带的矿泉水还没喝完，也忘了这一茬。
……今天做饭也没在意，直接就用这水了，孩子们不会拉肚子吧？
那我岂不是千古罪人？
江冗尘作为高中学理的知识分子，日常生活中做事却没有太多条理，一得瑟就容易忘形，尤其是想在小孩们面前露一手，也忘了检查水干净不干净，顺手就用。
不过，他其实想多了，农村长大的孩子大部分身体素质倍儿棒，一手辣条一手冰糕都不会拉肚子的那种。
赵翰哲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别在这儿站着了，快点考吧。”
这人真的能教学生吗？
江冗尘从“要是他们肚子疼我会不会被家长群殴”这样的念头里回过神来，说道：“你之前说，你学完了小学的语文数学，我就给你直接拿了毕业考卷，可以吗？”
“嗯。”
两人面对面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江冗尘又给他了两张草稿纸，然后看了看手表：“先写数学，现在一点，两点四十收卷。”
小孩没吭声。
江冗尘抬眼，发现赵翰哲盯着他的手表看。
虽然“三转一响”的时代已经过去，但对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们来说，手表仍然是稀奇的东西。
虽然这表是他妈妈正规途径买来的，但江冗尘莫名心虚，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有优越感一样。他轻轻拉了一下衣袖，将手表遮住。
末了，还补了一句：“呃，那个，我专门带个表，是为了给你们计时的。”
赵翰哲没什么反应，神情淡淡的。
说完这话，江冗尘又想抽自己一巴掌：说这话不就是证明自己心中有鬼？
可是他真的没有想显摆什么！
早知道学文了，学学语言的艺术……
赵翰哲本来心里是有点不舒服，但看到江冗尘这么笨拙地解释，心里突然一松。他垂眸，转了一下笔，说：“不要让别人看到。”
“嗯？”江冗尘红着耳朵，愣了愣。
“表。”赵翰哲说，“有人老偷东西。”
“……谁啊？”
赵翰哲没什么表情，说：“村里几个恶棍。”
然后他又补充一句：“我和他们打过架。”
看到江冗尘震惊的表情，赵翰哲心里冷笑，吓吓他也好。
结果听到江冗尘憋出一句：“……打赢了没？”
“……”赵翰哲没回答，低头做卷子。
江冗尘见他不回答，心想那就是没打赢喽。也不再提，在一旁安静地看书。
过了一会儿，赵翰哲停笔。将卷子推到江冗尘面前。
江冗尘一看时间，刚刚过两点。
“写这么快？”江冗尘拿了根红笔，给他现场批改。
“简单。”赵翰哲言简意赅。
一时间，屋子静默，只有笔和纸摩擦的声音。
“全对。”江冗尘打破静谧，“但附加题漏了一种情况，而且你的答题方式有不少问题。”
赵翰哲本来神情倦怠，听到这话，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真诚认真的眼睛里。
“你看……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坐过来。”江冗尘敲了敲桌子。
赵翰哲“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坐过来。
江冗尘用红笔指着卷子，语气平缓：“选填题不说，你这计算题光给我撂个答案？大题虽然答案都对，但你连解都不写，答也不写，还跳步骤，你还想让我给你过程分吗？”
赵翰哲仔细地听着。
江冗尘伸手：“草稿纸我看看。”
结果一看草稿纸，只有寥寥几笔，他更要吐血：“就这么一点？草稿都不打？小孩儿，你对自己的心算很有自信啊。做完卷子有时间记得检查，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一遍，好吗？”
赵翰哲“嗯”了一声。
江冗尘把卷子翻了个面：“来看附加题。这道题不难，但要分类讨论，你只写出了两种情况。还有一种情况，是点A在三角形外侧……”他一边用笔画，一边说，“你看，当它运动到外侧，连接OA、OB，此时阴影部分的面积也是可求的。剩下的计算过程你肯定都会，自己算吧。不过，这种动点问题初中开始才比较常见，你现在能做出来，真的很不错啊。”
赵翰哲淡淡点头，脑子里却想了很多。
江冗尘刚来没两天，就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无论是初见时的亲和有礼，还是逗小孩玩时轻佻又自信的笑容，都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尤其是现在，突然正经起来，有点懒散的气质收束，金边眼镜下的眼神专注认真，眉角的小痣明艳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嗓音很清朗，循循善诱，让人听了感觉很舒服。
和之前的王老师截然不同。
王老师讲题冷冰冰的，速度很快，还爱人身攻击，骂人的话记录下来能出一本书。优点是非常详细，但其实并不利于学生独立思考。
赵翰哲正有些出神，江冗尘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发什么呆？我这还有几道同类型题，你再做一做，趁热打铁。”
“嗯。”
又是一阵无言，两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赵翰哲其实挺喜欢这样的学习方式，他习惯独立思考，印象深，效率高，而不是不断被提醒、打扰，一口一口吃别人嚼碎了喂过来的饭。
这几道同类型题上了高度，赵翰哲有不明白的地方，江冗尘只简单明了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
然后赵翰哲继续自己的思考。
江冗尘也喜欢这样的孩子，不会的题一点就透，自己动脑筋，不依赖别人，而且心算能力很强，不会犯低级的错误。
两人没有太多交流，却很默契，仿佛相识已久。
可能遇见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就会觉得一见如故吧。
三点左右，赵翰哲做完了所有江冗尘给他布置的数学题。
江冗尘满意地点头：“不错。你这小孩儿，我真是喜欢。来，我给你奖励点好东西。”
说着，他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掏出了一个淡蓝色的纸袋子。
“自己挑。”江冗尘把鼓鼓的纸袋塞到他手里，“这都是我的收藏。”
赵翰哲挑眉，打开一看——
一沓亮晶晶的糖果纸、用透明袋子装的几十颗五光十色的玻璃弹珠、两只竹制鸟哨、两本小人书、拇指大的迷你单筒望远镜、几颗月牙白的石头、装在小盒子里的干花、两条一看就是自己编的红绳。
……天知道他这纸袋怎么装下的。
赵翰哲觉得这人幼稚死了。
但是男孩天生爱玩，看着袋子里的东西，还是有点心动。
他犹豫地抬眼，去看江冗尘。
江冗尘靠着椅子，拿着张卷子在看。感受到少年的视线，含笑转过头：“都看不上？要不我给你买糖吃？或者你再叫声哥，我这些全都给你了。”
赵翰哲哼笑一声：“哪有赶着把自己的宝贝送出去的。”
江冗尘笑眯了眼，看起来像只千年的狐狸，一点也不正经：“我刚来这里，孤苦伶仃，不得赶紧巴结巴结大哥，以后罩着我？”
不拿白不拿。赵翰哲拿了只鸟哨：“就这个吧。”
“好小子，跟鸟过不去了？”江冗尘把语文卷子给他，“把语文也写了。”
于是折腾折腾，收卷已到五点半。
江冗尘仔细对着答案改了改，然后发现一个大问题。
这小孩儿字真是够丑的。
刚刚写数学看不太出来，这作文一上来，好家伙，都看不太懂。
而且答题的格式也不规范，作文写的也很流水账。
满分一百，最后勉强给他得了个八十五。
基础题一个没错，但现代文阅读和作文扣太多了。
江冗尘招他过来：“你看，我给你说说你的问题。首先，你需要好好练字……”
他一点一点给赵翰哲分析问题，然后明确指出努力的方向。
一抹快要逃走的阳光，好像格外宠幸他，就那样从小窗口直射在江冗尘脸侧。
这样的人好像是挺适合当老师的。
“又走神了？我说的你明白了吗？”
赵翰哲一手撑着下巴，没来由愣怔了一下，半晌才应了：
“听明白了，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