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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分梨 梨怎么能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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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雪霁了。
阿娇坐在花厅门口,一手抱着毛皮缝成的暖袖筒,一手伸给紫菡,看她拿着药瓶给自己上药。
曹操那人,他属狗的么?照理说冬天狂犬病的发病率不高啊,他对着这白嫩如藕的小胳膊居然下得去口!
是,没错,她也咬过。但是都是口下留情,最多流点血,伤层皮。
他呢!这可是两排深深的牙印!
肯定要留疤了!幸好这时代不流行吊带无袖,否则可怎么见人!
紫菡小心翼翼地用煮过的白布一点点绕上阿娇的手臂,小豆子蹲在一旁,想问又不敢问,想说又不敢说,样子很是矛盾。
“说吧。”阿娇无奈叹口气,“你憋成这样子,弄得我也跟着难过。”
终于得到许可,小豆子立刻来了精神,张口就问,“小姐啊,我晚上说的事,你有没有求过曹大人?”
紫菡淡淡扫了小豆子一眼,冷冷说道,“自然是努力过了,要不能弄成这样?”
“知我者,紫菡也——”阿娇感动得眼眶都要红了,干干抽了抽鼻子,对小豆子道,“你家小姐尽力了,但是有些事不可能立竿见影,你能理解么?”
歪着头想了想,小豆子犹犹豫豫问道,“那么,要过多久皇上才能笑呢?”
“这个么……我也不能打包票。”看着小豆子失望的表情,阿娇不由得心中一酸,摸了摸她的头,“你那么尽心尽力为他着想,他知道么?”
小豆子低下头,“他一直认为我是可以让他快乐的人,因为那次打雪仗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在宫里,他时常让我牵着他的手,说这样就能回想起那段快乐的时光。”
原来,对于那个小皇帝来说,小豆子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他曾经体会过的快乐的象征。可是单纯的小豆子,却把小皇帝当成了一个实体,一个可以真心对待的实体。
从一开始,这感情就是不对等的。
一个是幻象,一个是实体,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这两个人像两根交叉而过的直线,有过交点,却注定没有未来。
小皇帝以为那段快乐能够从小豆子身上再次获得,却不知道过去就是过去,再怎样的挽留,也一样不能阻止它离去的脚步。他对她只是依恋,可能连喜欢都算不上。一个出身卑微的小丫头,貌不出众才不惊人,能入得皇宫已经算是奇迹,若要得到那郁郁寡欢小皇帝的心,恐怕得期待另一个奇迹的降临。
然而,小皇帝的对于她的依恋,却给了她一种飘渺的希望,这是情窦初开少女的特质,只要给她一点点希望,便能全心投入不计回报。
初恋都是酸涩的,却又可以回忆一辈子。阿娇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鼓励这段不会有结果的感情,还是应该立刻当头棒喝让她清醒。
“小豆子,你还进宫去吗?”阿娇柔声问道。
“我只是回来住几日,过了节便要回去的。”小豆子抿了抿唇,娇羞一笑,面颊飞上两团红云,“他说,看不到我,心里空落落的。”
阿娇心底一颤,忽地想起有人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阿娇,现在出征回去看不到你,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脑中嗡地炸响,为了不让滚烫泪水从眼眶留下,阿娇昂起头,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腥红血丝从雪白贝齿间渗出,却还浑然不觉。
那是她一生的遗憾。
无论再度过多少年,再穿越多少次,都无法消除的遗憾。
这遗憾,刻骨铭心,似乎已经掩埋在记忆的尘埃里,却总是不经意地被人提及。而每一次回想,都会让心再痛一次,再伤一次,就像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只要轻轻一扯,便会血流成河。
大公子,如果当时跟你走,是不是便会阻止悲剧的发生,便会不这样难过,不这样痛苦,不这样日日夜夜生活在自欺欺人的幌子里。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淡忘了,却在骨髓中血管里深深地铭记着。
她的痛苦,已经病入膏肓,所以,她不要再让小豆子受同样的折磨。
即使那是一条死路,只要小豆子愿意,她也不会拦着。
紫菡感到了阿娇的颤抖,于是停下手中缠白布的动作,静静等着阿娇平复心情。她家小姐一定是又想起那个人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是只要她家小姐一失神,便肯定是想到那个人了。在这时候,最好是慢慢地等,因为无论是谁,都是无法把她从记忆的漩涡里拉出来的。
非常明显的,那是一个痛苦到极致的漩涡。
这种痛苦的漩涡,紫菡也体会过。有时候夜深无眠,就会想起相依为命的弟弟最后汩汩吐着血水的场面。虽然已经过了四年,但是那场面依然盘萦在脑子里,清晰得仿佛是昨天。幸而她在最痛苦的时候遇见了李易,然后流浪到许都,接着进了安置所被阿娇发现。
这位许都的风云女子,虽然一直笑嘻嘻没个正形,却掩不去眼底深处的一抹哀伤。同时天涯沦落人,所以在阿娇要求她做自己的贴身丫鬟时,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即使她曾经也是雄踞一方的列侯之女,即使她也曾前呼后拥众星拱月,但家破人亡的那一刻,她的心高气傲便跟着消失了。她是不幸的,因为本是尊贵的人上人,却不得不做了听差倒水的丫鬟,她又是幸运的,因为主子是特立独行面慈心善的乔斋阿娇。
跟定她了,这是紫菡与李易一致的决定。
冬日的阳光柔柔的,透过云层落在花厅的清木地板上,泛起淡淡的金辉。
这一片金辉里,阿娇仰着脸,目光涣散缥缈,小豆子将头枕在她的腿上,面上带着微笑。紫菡在一旁无声地候着,手里还拿着半截白布。
三个女子,各有心事,画面仿佛定格。
花厅旁的回廊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紫菡侧耳听了听,连忙推了推阿娇,“小姐,丞相大人回来了。”
按这位大人的脾气,若是看到阿娇恍惚的样子,一定会掀起怒海狂涛。
一听到曹操回来了,阿娇立刻深吸一口气,也不管脸上是眼泪还是鼻涕,胡乱地抹了抹,随后抓起身边的药瓶,摆上一副怒气难消的样子。
不易啊,在乔斋的这段日子,她算是练成变脸大法了!
“几个人?”她小声问紫菡,这丫头的听力特灵,堪比西游记里的顺风耳。
“除了丞相大人,似乎还有一个人。”
“奇怪了,大白天的他就下朝了?”
“许是因为过年。”
“不管他,就当没听见。”说着,她伸出手臂,让紫菡继续缠。
未久,穿着玄色素锦大袍的曹操便出现在花厅的门口,看到阿娇正嘟着嘴让人往手臂上缠布,凤眼便笑眯眯地弯了起来。
天亮前那一巴掌虽然已经不肿不疼,但是那滋味他记忆犹新。今日一天虽然处理了许多事,但是只要稍有空闲便会想起她怒气冲冲的小脸,而舌尖残存的腥甜不停提醒着他在她雪白玉臂上印下的深深齿痕。
那齿痕像一道符咒似地召唤着他,同时,她脖子上的赤红也同样在脑海里反复出现,恐怕这才是他无法在朝堂多呆一刻的最根本原因。
阿娇眼角一瞥见曹操影子在门边出现,便开始不停地喊疼,叫紫菡轻一点。
“咳咳——”为了引起阿娇的注意,曹操把拳头放在唇边,咳了两声。
紫菡听见咳嗽声便拉着小豆子站起来,退到一边。
阿娇拉起外袍罩住手臂,站起身委委屈屈地对着曹操一行礼,瘪着嘴小声道,“大人回来啦。”
“嗯。”曹操点点头,走进花厅,“这大瓶小瓶的,做什么呢?”
整一个明知故问。
阿娇心里问候了曹操的祖上十八代,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受气小媳妇的委屈神态,“阿娇昨夜倒霉地被狗咬了,正让紫菡和小豆子帮忙上药裹伤呢。”
“哦,原来小姐是被狗咬的,那狗下嘴真狠。”小豆子在旁边小声嘀咕,“可是怎么没见院里有狗……”
紫菡连忙扯了扯小豆子的袖子。
曹操幽眸一闪,眼里笑得波纹荡漾,“狗么……咬得深不深,会否留下疤痕?”
“血淋淋的,能没疤痕么!”阿娇唯恐他怕咬得不够深再补上一口,急忙指着地上的白布,“看,流了不少血,疼死人了!”
果然,有着非常异于常人思想的曹操笑了,而且笑得极为欢畅。
咬她一口留下疤痕,竟然能让他这么高兴……阿娇的嘴角不自主地抽搐了两下,眼角余光却瞥到曹操身后的某人。
“刘将军,你来啦。”阿娇十分吃惊地看着刘备。这回可不是假装,她是真的很惊讶。虽然说怕刘备辜负了她雪夜送情报的一番苦心,但是也没料到他这样雷厉风行。
这速度也太快了点。要知道历史上对于刘备可是有四个字来形容:韬光养晦,相比余则成,刘备应该更会潜伏才对。莫非历史的评价又出了错误,还是说真正的刘备并没有那么聪明?
难道她的计划败露,被曹操察觉?
不管怎么说,这两人一起出现,实在是太奇怪了。
“阿娇小姐好。”刘备平静温和地点头致意。“丞相大人邀备过来下棋。”
一句话打消了阿娇的忐忑,她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刘备,蓦地恍然大悟。
就说了两人有猫腻呀……
“小豆子,收了桌上的东西。紫菡,摆棋盘。”阿娇吩咐完毕,朝着曹操和刘备一拜,说道,“下棋讲究清静,阿娇就不多做打扰了。这花厅外有人伺候,需要什么只要唤一声就行。”
说完,她正打算离开,走过曹操身边时,冷不防被他一把揽在怀里。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棋艺差么,有这么好的观摩机会都要放弃,还想不想提高技艺?”
“这看一回两回的,对提高棋艺似乎没有什么帮助吧。”
阿娇挣扎了两下,发现曹操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干脆就直接顺从了。
他这人的心意总让人摸不透,好端端地干嘛叫了刘备过来下棋,又非得让她留下呢?
突然间,有个念头在阿娇脑中一闪。
难道说昨天夜访小宅的事被曹操发现了,所以拖着刘备过来当场对质么?倘若真是那样,如果不小心露出马脚,叫他知道了自己透露情报给别人的事,就不是几滴眼泪和几句撒娇就能挽救的了。
阿娇偷偷瞟了刘备一眼,这厮面无表情,目若深潭,看不出有任何波澜。
花厅中,小豆子已经依照吩咐收拾好东西,紫菡也放好了棋盘。有仆役送上茶水暖炉,还有一盘北方特有的冬令水果——冻梨。
这深褐乃至乌黑的水果,是阿娇的最爱。天刚冷的时候就叫人去采摘了新鲜的秋梨,放在阴凉之地储藏起来等候下雪。天一冷,那梨就冻住了,硬邦邦的,砸到地上,也不会有丝毫损伤。守着暖炉啃冻梨,身上是热的,嘴里是冷的,啃上一口,纯白、甘甜的梨肉和那份清凉,让人直皱眉,冰得牙都会打颤,冷得从心里哆嗦一下……
阿娇爱吃,虽然知道大冬天吃这冷冰冰的东西有点自虐,但是那份冷到心窝的感觉,让人有种无法形容的迷恋。只是,一个冻梨实在太凉,她本身到了冬天四肢寒冷,所以曹操虽然入冬时叫人冻了不少,却不许她多吃,每天最多能吃半个。
因此,一见桌上有一整盘的冻梨,阿娇眼中便星星乱闪,烁烁发光。
曹操屏退了仆役,仅仅留下紫菡,也不管刘备就在对面,自顾自让阿娇坐在腿上,然后拿起一个已经解冻的梨在她面前晃了晃,“半个,不能多。”
阿娇很听话地叫紫菡把梨分成两半,然后谄媚地把其中一半送到曹操嘴边,“丞相大人说一半,阿娇就吃一半,那另一半……”
本以为曹操一定会非常开心地吃了那半个梨,谁知道他却别开了头,“另一半扔了。”
“啊?”阿娇以为自己听错了。
“梨怎么能分?”曹操轻轻摸了摸阿娇的脸,温柔笑着,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凌厉,“别人都可以,你却不可以,这一辈子,你别想与我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