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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四十六章 百灵谷 “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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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大夫,他人没事吧?”
我站在荷花旁,荷花站在大夫旁,大夫坐在我的床头,我们三人像三块木栅栏般把昏迷不醒的玄明给围在了床里。
“噬心虫毒发,但还未损伤器脏”大夫摁开他的嘴,捏住眼睛扫视舌苔,“幸亏你及时封住他的大穴,减缓了发作的速度。”
我松了口气。中毒了封住大穴,就跟感冒了煮包伤寒剂一样,是江湖生活之必备常识。
“不过你下手太重,击到了他的风池穴,所以人才会昏过去。”大夫直白地补充道,“下次别用这么大的劲儿了。”
“她跟这人有仇,不折腾人家不舒服。”荷花在一旁落井下石。
“老堂主,我跟你可没仇。虽然我也叫红鸾,可你嘴里那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三九堂是玄明带我来的。你有怨气也犯不着往我身上撒。”听了许久这些“上辈子人”的冷嘲热讽,我实在忍不住为自己争辩一下。一人做事一人当,上辈子的红鸾做的事凭什么要下辈子的红鸾来当?
“…老堂主?”
她用遍布褶皱、细纹和晒斑的手抚上同样一张历经沧桑的脸:“我的确是很老了啊。已经过了有七八十年了吧,看到你,我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那个荷花呢。很久没有用刀了,九个环掉了一个,掉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荷花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沉入了对琐碎过去的无限感念之中——无论多么伶俐健康的人都抵御不住岁月的侵蚀。认识荷花的红鸾曾经是个怎样的人呢?我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故事?如果玄明说的都是真的,那狡猾地逃避了选择、衰老、和未来一切挑战的我,大约的确是个混|蛋呢。
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荷花恍惚回过神来:“…红鸾,现在我相信你是神仙了。神仙啊神仙,我想问问你,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呢?”
这我怎么知道。我答不上来,但又怕直说了会惹老人家不开心。好在此时被施了针的玄明幽幽转醒,代替我回答道:“会到冥界去重新投胎,若是坏人,还会下地狱受折磨。”
“那就好,”荷花舒畅地大笑,“知道坏人下地狱,好人得幸福我就放心了。”
听了荷花的话,玄明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我猜大概现在这世道好人坏人不一定在冥界得的到他们该得的东西,但此种残忍真相还是不要说给一个充满希望的老人家听好。于是我扑上|床头,握住玄明的病手,向他道歉说自己刚才不该下手那么狠,借此打断话题:
“……肚子还疼么?你不是神仙吗,神仙怎么还不抗毒呢?早知道我就不给你下这药了,逃得这么急,解药也没带出来啊。”
“你相信我了?”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性命,“我不是神仙——起码这辈子不是,现在我们俩只有你一个人抗毒。如果我死了,你记得千万要学完锁魂决,其他的事情…就留到下辈子再计较吧。”
不行,我这辈子就要计较。玄明要是死了,我这个不是人不是神还有那么多前世因果的东西,岂不是要无人理解、孤苦伶仃地留在这世上?
我问荷花三九堂怎么会没有噬心虫的解药?百灵谷会定期赠药给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像三九堂这种颇有名望的神秘组织,应当有不少好药禁药才是。
“百灵谷?”荷花鄙夷地摇了摇头,“我年轻那会儿他们还算正派,现在,早就变成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了。
“萧琥继位谷主以后,百灵谷便不再为一般的侠客提供治疗。只有归云山和青山绿水那种大派,才能请得动他们的医师。以前,只要有人去求,无论是街边叫花子,还是武林盟主楚大侠,百灵谷一律平等对待、倾力相助。现在呢?送药和治人,成了他们勾结门派、维护地位的一种手段。
“我听说,这次武林大会,百灵谷押宝顾北辰,给他送了不少强身健体的好东西。作为季离宫前圣女,这些事你难道会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这些破事,但我没想到百灵谷会做得如此过分。现在找任何一个门派要解药都不现实;到鬼市下订单,只怕货还没到玄明人就没了。既然如此,我们只好再冒一次险,去百灵谷找若水帮忙。
三九堂的大夫给玄明开了副方子,说可以延缓噬心虫的发作。但吃了药以后,玄明体温和内力会一同降低,必须多穿衣服,注意保暖。就这样,我赶着马车,带上干粮、水,一个玄明和两个汤婆子,从青石镇来到了百灵谷附近的百草村。
百草村在一片黄土平原上,我顶着正午的骄阳,在一家村民开的土客栈里要了一间房。收拾安顿好后,我用三枚铜钱买了两个草帽,拉着玄明直奔快要落幕的日间集市,找了个不冷不热的小摊子坐了下来。
“老板,来两碗猪下水!”我大声叫道。话音未落,老板就已经拎起竹笊篱,甩出两个陶色海碗,一碗盖了那么一|大勺下水,又轮起歇在大锅边的铁勺,斜斜地一撇,撒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杂碎汤。
老板将碗放到我们桌上,我从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了一把给玄明,他适时地咳嗽了几声,抖着手接过筷子。
这果然引起了老板的好奇心。老板把拇指从汤面下缩回来,弯腰将铜板从桌子边抹进手里,随后八卦地问道:“您吃好。咦——这小哥,为啥子大夏天穿那么厚?”
“唉,”我叹了口气,用桌面把两根筷子摁平,“你不知道。我家这口子得了怪病,夏天觉得冷,冬天觉得热。我带他四处寻医,这不听说南境的百灵谷很是厉害,能活死人、肉白骨,所以我们跋山涉水地来这儿看病。”
“哎呦,”老板抓了抓耳朵,“百灵谷是厉害,可他不给咱们这平头百姓看呐。姑娘,我劝你早点回去,你到这来,人家连门都不会让你进去的。”
“这可怎么办,”我挤出眼泪,拉过玄明的一只手,“为了他的病,我们两人跑遍大周,家底都要花光了。再治不好,我们夫妻只能从此流落街头了啊——”
“别着急啊小妮,”老板又抓了抓耳朵,“啧,哎呦。那要是实在不行,你们就在丑时以后到吴老|二家柴房看看吧。运气好的话,能遇上…能遇上个赤脚医生。”
“好好好…”我擦干眼泪,谢过老板,在丑时带着玄明蹲到了吴老|二家的柴垛旁边。蹲到腿酸脚麻时,我见到一个戴着面纱斗笠的女子被吴老|二从田间小路请到了柴房里,女子身后还跟着个和她一般高的瘦男人。
紧接着,有村民陆陆续续地往柴房里进。进去时满面愁容,出来后满面春风。眼看着进去的人越来越少,太阳也开始往西边爬,我拉起玄明,趁守在门口的吴老|二不注意时偷偷溜进了柴房。
“下一个。”瘦男人扶起座椅上颤颤巍巍的老头子,向我们招手,“这是今天最后一个了。”
我后面的人听闻此言,没有丝毫抱怨地安静离开。我赶紧扶着玄明坐上了那面纱女子前的木板凳,将他的手放在了迎枕上。
神秘大夫正要把脉,我忽然截住了她的手,说道:“您等等,先看看我的病。”
“你哪里不舒服?”面纱后传出一道半死不活的平淡声音。
“我看话本上瘾,一日不读便浑身难受。读读书也就算了,可我只爱看什么苦大仇深、虐恋情深、生死别离、家破人亡之类的本子,严重影响了我周围人的身心健康。”
大夫听完,低下头去奋笔疾书,接着将一张方子递给旁边的男人:“这些药贵,你去不尘堂替他们抓,就不收钱了。”
“这、这…这怎么可以呢?”瘦男人接过纸慌乱地回应。他看起来是个怯懦且没有主见的人。
“去吧。有吴老|二在门外守着,没事。”神秘大夫替他作了最后决断。
男人前脚出门,后脚萧若水就掀开了面纱。她看起来还是和以往一样死气沉沉,丝毫没有见到我的惊喜之情。
“你还敢来?”若水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笔和针灸包,“顾北辰正到处找你呢。”
“不来不行呀,”我把玄明的手腕递给她,“我的福禄子噬心虫毒发,我又没带解药,只好来找你啦。”
若水搭上他的脉搏,垂眸说道:“喝了秋黄汤,封过经脉,的确可以延缓毒发。”
“换手…你练过天阳功?”若水搭上他另一只手的脉,又让玄明张开嘴伸出舌头。
“…是。”玄明答应得含糊不清。
“有些麻烦,”萧若水望了眼我,在纸上一阵挥毫,又停下来思索许久,神神叨叨地默背了几句顺口溜后,终于交出了两张写满狂草的纸,“练过这功,喝秋黄汤再吃解药,对肝肾不好。明日我差人把解药送给你,吃了药以后,要泡连三日这个药浴,每日泡半个时辰,期间水不能凉,平日吃食也不能冷。记得去隔壁镇子找个不是百灵谷开的药房拿药。”
我谢过若水,直言她的大恩大德也是下辈子再报。若水无奈地笑了笑,似乎被我先进的灵性哲学观所感动。瘦男人就在此刻赶了回来,若水放下面纱,起身便要离开:
“走吧阿古。”
阿古闻言急忙将药包丢给我们,抱起若水的药箱,有些局促地追上她的步伐。
“我们也走吧。”我将玄明搀起来,他的身子好像秋冬换季时少穿了衣裳的人那样冰凉,“这下你死不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