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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旧事莫提·看水还是水 养鱼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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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鱼要看器,器美则鱼美。懂得赏鱼之人,先察其缸,俯身观其色,看其斑,见其流连藻间,然后侧看其影。
王二在东郭里菜市口卖了四十年金鲫鱼,大事发生时偶尔兼职卖点烂菜叶和臭鸡蛋,来来往往,所见之人没有成千也有上万,但从未见过像今天这个姑娘一样,看完上下看左右,看完左右还伸手拨弄的人。
“哎小姑娘,你买不买,不买别乱戳行吗?”他忍不住提醒道。
“摸|摸怎么了,”水翠兰直起身子,咽下嘴里的糖葫芦,“我要买。这个白瓷缸,还有里面两条鱼,一共多少钱?”
要买就成。王二笑起来:“这两条是‘丹凤’,纯种。缸子是今年的新窑烧出来的,由烧官瓷的老师傅做的技术指导。您是新客,但我不亏您,一口价五十两银子,我再送您两把浮萍,放里头好看。”
“这么贵。”水翠兰下意识抱怨了一句,但还是拿出了荷包。忽然,一个和她三分相似的姑娘一掌袭来,把她的银子拍回了袋子里。
“你干嘛?”她有些恼怒。
“对啊你干嘛呢?”王二帮着她愤怒。谁那么不长眼把自己的生意给拍回去了。
“是你在干嘛。才来几天就买了这么多东西,再弄两条活鱼谁能背得回去?”水翠梅拧了拧手腕。
“鱼今晚炖了呗。我看这个缸子挺白的,正好和娘书房那套白瓷配一起。”
“给娘买个礼物倒也不是不行……”水翠梅犹豫了。
“不行!”王二一把护住大缸,“我卖的是金鱼不是草鱼,还炖了…你们两个没品的野蛮人……不会是南境来的吧?”
姐妹俩瞪圆了眼,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身份。水翠兰赶紧大声压道:“你才是南境的呢,这鱼那么丑,我还以为是草鱼呢。快走姐姐,别和这奸商说话。”
两人头也不回地跑入闹市人群,徒留王二在身后举拳高喊:“你才是草鱼,呸,你才是奸商,你们全家都奸商!”
回到绿水派在京城的小宅,水翠梅看了看为周云腾准备的见面礼,忽然发出感慨:“阿兰,你说我们俩是不是真的很没品?”
“怎么可能,”水翠兰举起那根足斤重的大金链子,“这多好看,多霸气,多有分量。我没见过有人不喜欢金子的,特别是做买卖的人。”
“唉。”
水翠梅掩面长叹,叫来绿水派布置在京城打点的潘老姨,让她带着她们出去再选件高雅点的礼物。潘老姨含泪露出欣慰的笑,心想您终于开窍了,二话没说把两人带到了京城文人雅客最爱光顾的多宝楼。姐妹俩在里头看看这边的白玉毛笔,瞧瞧那里的莲花香炉,愣是挑不出一件好礼物。
“真该叫爹娘先列份单子出来。”水翠兰倒在供客休息的太师椅上。
“不要什么都靠爹娘。”
水翠梅也往椅背靠去,正泄气呢,忽见两位翩翩公子高调地走入门内。他们那高声谈笑的自信,打扇收扇的腔调,还有走路时袖口扬起的恰到好处的弧度,无不刻意地显露出一股尊贵文雅的劲头来。
两位公子哥儿拒绝了热情迎客的小厮,从左厅走到右室,用扇子指指这个点点那个,嘴上说着什么“翡翠就得买老坑的”、“珊瑚越亮越值钱”、“你们这富秋海居图不够开门”之类难懂的话。品评了一圈后,要了几件一看便气度非凡的宝贝,用同样气度非凡的一|大包现银付了钱。付账期间与掌柜故意开起的玩笑、以及那刻意压低嗓门挤出来的吼吼大笑,无情地刺痛了每一位围观群众的耳膜。
待两人结完账,水翠梅赶紧冲到台前,指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道:“掌柜的,把他们俩买的也给我拿一份!”
“嗯…”掌柜的犯了难,最终还是决定多问一句,“敢问姑娘买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送礼。”
“敢问是要送给谁?”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水翠梅警觉起来。
“姑娘息怒,”老掌柜弯了弯腰,“在下经营多宝阁数十年,京城的人也算认识大半。刚刚那两位公子虽不常来,但每次买东西都是以贵为好。而京城之人志趣各不相同,有人爱贵,有人爱雅,在下是怕姑娘您多花了银子。”
水翠梅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我是要买给…周家人的。”
“在下明白了。”掌柜的从帐台底下拿出一个云纹木盒,“周家老爷最爱收鼻烟壶,但凡多宝阁有货,他都会收走。他的夫人想必你也听说过,她发明的草药皂和香氛水享誉大周,只要是周老爷送的东西她都会喜欢。
“所以,在下建议您拿这个紫晶烟壶,再挑几个首饰茶具一并送去,既有里子又不失面子,也不必像那两位公子一样破费了。”
“那…你再帮我挑几样东西,和这个鼻烟壶一起包起来。”尽管有些迟疑,水翠梅还是决定相信多宝楼掌柜。在京城这个充满人精的地方生存了这么多年,掌柜的必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的吧?
递过礼物和拜帖,与周云腾的交谈便进行得很快。对于绿水派的提议,周老爷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有关朝廷的进入税,他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更气人的是,对于她们有关青山派的敲打,他既没说见过青山派的来人,也没说没见过青山派的来人。
整场谈话充满了建设性的议题和无意义的结果,梅兰姐妹在这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对谈中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被送出了周府。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周云腾在看到紫晶烟壶时眼睛一亮,挥手叫人给两姐妹送来了远超其价值的回礼。
“走吧阿姐,”水翠兰扯了扯翠梅的袖子,“看来我们失败了。”
不成,怎么能失败?这是水翠梅第一次独当一面,代表绿水派外出谈事,如果就这样回去,该如何向娘交差?
她拉住翠兰正要往里再闯,忽然看到下午在多宝阁见到的两个公子正闷闷不乐地从府里出来。水翠梅瞬间明白过来,他们一定就是青山派的山湖和山骏。
看样子,他们俩也没有成功。周云腾不是傻子,不会公开与朝廷对着干,但他也有不少产业要靠着南境的矿产和草药来支撑。因此,谁能给他一条安全的通路,提出最有利可图的条件,谁就最有可能得到他的承诺。
绿水青山同时去找周云腾,相当于将谈判的主权交到了对方的手里,所以今日他才敢如此胡扯瞎扯,不愿答复。如果能摸清青山派这次谈判的底细,那么水翠梅便能以最小的代价促成周老爷的决定。想到这,她一顿一拐,拉着妹妹朝两位公子走去。
“哥,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大伯说——”
“两位公子!”水翠梅朝着山家兄弟笑吟吟地抱拳,“真巧呀,又见面了。”
“你们是?”山湖皱起眉头。
“我们早晨在多宝阁见过的呀。我叫吴梅,她叫吴兰,我们在南境的薛记典当干活,管事叫我们到京城来跑腿,顺便到多宝阁看看行情。可我们俩什么都不懂,今天看到公子说的头头是道的,比掌柜的还要厉害,于是便下定决心想要向你们讨教。
“可公子步伐太快,我们姐妹俩追了一个下午,才终于在周府门口遇到你们,心想着可不能再错过公子了,这才冒昧地上前打扰。”
听着水翠梅连珠炮似的吐着谎话,水翠兰不禁瞪大了眼。同样是闭关五年,怎么这些不着四六的话姐姐张口就来?怪不得她和薛春燕两人能蛇鼠一窝,总在大人面前压水翠兰一头。
虽然有些愤懑,但水翠兰还是能顾得了大局的。她立刻和水翠梅搭起腔来,姐妹俩一唱一和,把山家兄弟唬得晕头转向,让他们真以为自己在多宝阁摆阔的举动吸引到了一对涉世未深的姐妹花。那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心就此膨胀了起来,山湖高兴地答应了带姐妹俩参观京城的请求,山骏甚至扬言要包下醉仙楼最好的位置,带她们看一场女儿节的绚烂烟火。
不过这豪放中也夹杂着些许怀疑。山湖就趁她们不在的时候问过山骏,你真听说过什么薛记典当吗?山骏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了…南境这么多当铺,肯定有姓薛的。就算没有,好心带两个仰慕我们的小姑娘喝喝茶、逛逛京城又有何妨?”
就这样,四个人纠纠缠缠了半个月,水翠梅终于在一次山家兄弟对朝政时局发表高见时,套出了他们和周腾云谈判的底线。情报一到手就玩失踪未免有些可疑,在水翠兰的强烈要求下,姐妹俩还是出席了那场告别宴兼烟火会的醉仙楼小聚。
那夜明月高悬,风轻云淡,早秋的凉意穿透了女儿节的灯与火,让人忍不住彼此靠近取暖。水翠兰挽着姐姐的半条胳膊,一侧的身子紧贴着水翠梅的肩。看着往来行人手上摇晃的彩灯,烛火味混着桂花的香气钻入鼻腔,她忽然忆起自己闲来无事时看过的话本。话本里,好天气往往会发生好故事,好故事有着给人带来幸福的好结局。可那一|夜发生的故事,叫水翠兰一辈子都没想明白,叫水翠梅不明白地想了一辈子。
她们登了楼,走进早已备好的雅间,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房间内外好似两个世界。她们喝了酒,同山家兄弟聊起天,待到醉人的红云爬上面庞,四人便一起到阳台上去,就着凉丝丝的秋风看向楼下的女儿戏。
人群环绕的大舞台被花灯与彩绸装点起来,台上女子们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热热闹闹地答出谜题。据说如今大周的皇后也曾参加过女儿戏,所以这狗皇帝登基后,总是将女儿戏举办地额外隆重。
水翠梅向来不明白这种玩儿似的民俗活动有什么意义。她的世界是日复一日的静息苦修,是提勾挑刺磨出的老茧,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江湖名望,当然,还有绿水派那片美丽的湖林,还有她的娘、她的爹和她的妹妹。
晃动的黄|色烛火摇散了水翠梅的视野,她赶紧将眼珠转回楼上,却忽然落入山骏盯着她的目光。山骏朝她笑笑,继续大喊他猜出的灯谜答案,呐喊声汇入楼下吵嚷的人群,仿佛刚刚是最为不经意地一次交错。
水翠梅也笑了。七十年的女儿红这时开始发挥作用,她斜斜地靠上木头护栏,左手好像被一条无形地丝线牵引着托住左脸,整个人半支在了栏杆上。
山骏此人没什么观品,看戏时总爱加上一番没人爱听的主观点评。这会儿他抢着和楼下的面具姑娘们喊出答案,尽管他的声音没人听得到,尽管十个脱口而出的答案里九个都是错的,他还是面红脖子粗地大声叫唤,喊得一旁的水翠兰翻了个白眼捂住耳朵。
仔细想来,平时山骏也是这样,总爱说些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话。狗皇帝要剿灭江湖门派,他说这定是妖后在暗地里使坏;左相减缓铸银,勒令票号提高储息,他说我知道这叫通货膨胀。山骏对什么都爱发表意见,他的意见里一分事实,两分经验,剩下七分是他在自己那个美好小世界中迸发出来的幻想火花。他的世界中自有一套完善的规则,他也乐于将这套规则推广传播,特别是乐于对“初出茅庐的南境小姑娘”进行诲人不倦地尊尊教导。
水翠兰一听他开口就头疼,水翠梅以前也是如此。可今晚,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她的心咚咚地跳着,比那日击杀了虎头将后的心跳还要更猛烈、更迅速,上下颠簸得似乎要砸透她的咽喉和颅骨,将她的大脑捣个粉碎。
她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和宿醉的头疼一样,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和她一起坐进了回南境的马车之中。
“终于结束啦!”水翠兰在车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知道他们底细后就和周云腾谈妥了,昨晚还蹭了一顿免费的饭。嘿嘿,我看青山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这一代都是大傻子。”
“怎么说话呢你!”水翠梅满脸疲倦地训了她一句。
“什么意思?”水翠兰敏锐地抓住姐姐话里那一丝丝的不对劲,“水翠梅,你该不会喜欢上他们了吧,我昨晚可看见那山骏盯着你看呢。”
“没有,你别瞎猜。我只是觉得你这样说话不礼貌。”水翠梅别开脸。
“好,我不瞎猜。可是你别忘了爹娘出门前说过什么。山家兄弟那样的,你也看得上?特别是那个山骏,满嘴瞎话不打草稿。还说什么和风火匠人是忘年交,人家送了他一把剑后就洗手不干了。他还不知道几个月前风火匠人专门为你打了傲骨庆贺你出关吧?我看是他想求剑,可惜武功太低被人嫌弃,于是买了把假剑编出套说辞维护面子。”
“是又怎么样,谁不在意自己的面子?你别吵,我要休息了。”
水翠梅心虚地闭上眼,水翠兰看她一幅死倔的样子,也懒得再争辩,坐到马车对角清点起自己在京城买的小玩意儿。
回到绿水派,向爹娘交代完,姐妹俩三天没说过一句话。幸好有薛春燕在其中周旋,这才让绿水派众弟子免受了大师姐和二师姐冷战的无妄之灾。
水翠梅虽然重新和妹妹说起了话,但她不像以前那样和家里人无话不谈了。她不谈的东西有很多,例如最近遇到的瓶颈,不小心受的轻伤,帮不懂事的小师妹赔的礼和道的歉,还有与山骏你来我往地写的数十封书信。
山骏的信和他的话一样又多又密,充满了他的感慨、见解与教诲。水翠梅附和着他,适时提出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再把有关这些问题的回信读了又读,最后收到一个螺钿匣子里。水翠梅知道自己动了心,她也觉得山骏的回信里有几分情,于是愈发觉得珍惜感动。
几个月后,周云腾运来的货物送到了绿水派门口。水黛槿和吴顺义高兴地请各大派掌门前来商讨这批物资,还有这条商路的归属与分配,同时借此机会展示绿水派的实力。
此时山家兄弟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原来南境并没有什么吴梅和吴兰,只有现在端立在绿水派掌门身旁的水翠梅和水翠兰。不过他们对此并不十分在意,山湖和山骏觉得自己还没到操心这些大事的年纪。
掌门们开大会的那几天,山湖又约水家姐妹出门赏景。这回变成水翠兰不想去,水翠梅拖着她去。到了开阔的湖边亭,四人将剑挂上附近的一颗枯柿子树,摆出自家的酒和肉干,一边聊京城相遇,一边赏这萧瑟秋湖。
酒喝多了,话题便逐渐朝着奇怪地方向转。水翠梅看着妹妹喝得找不着北、山家兄弟的反应慢了半拍的样子,扭扭捏捏地提了个问题。她问山骏,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山骏抱住他表哥嘿嘿傻笑:
“我…嗝…喜欢,喜欢天真的、可爱的,喜欢说着自己来,但其实一切都是我给予她的……就好像、好像小动物一样,不,像宠物一样。喜欢表面上逞强自主,但心底心甘情愿地让我宠着的人,我也愿意这样宠着她……哈哈…娇娇……”
山骏后面几句话水翠梅没有听清,因为水翠兰忽然一个暴起踩着凳子跨上了桌头:“什么玩意,你把人当人了吗?这要是在京城那种迂腐的地方也就算了,在南境可是武功和能力说了算,谁要是敢和我说这话,我一定要踹他两脚!”说着便凌空踢起飞腿,水翠梅赶紧把她拽下来带回家去了。
那日以后,水翠梅忍不住反复地想,山骏最后说的那个“娇娇”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过完了年,薛春燕告诉她,季离宫圣女盛娇娇为了气那不开化的老森寺俗家弟子陆承骁,在大年三十举办了一场比武招亲。
山骏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打到盛娇娇跟前,吃醋的陆公子终于看不下去了,提着根棍子把他揍成了二级伤残。
薛春燕还在嘲笑山骏学艺不精,水翠梅赶紧起身找了一|大包袱药,托人给山骏带了过去。山骏收到药,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信中主要描述了自己是如何因为天气、湿度与噪声等原因不小心输掉比赛的。水翠梅回信,问他是不是喜欢盛娇娇。过了一个多月,山骏的答复才翩翩而来,信里头说他对盛娇娇有情,但对水翠梅也不是没情。
“不是没情就好。”水翠梅这样想着,把信叠起来收到匣子里。
又过了不久,季离宫忽然给各大派传信,求大家出些人手到温泉山的某座山庄护卫。原来陆承骁被朝廷埋伏受了重伤,圣女正在此处为他疗愈。朝廷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正准备派人将他俩一网打尽。
水黛槿送走了使者,转头对两个女儿说:“这次我们得去,而且要你们两人一起去。
“梅梅,你的上善剑法已经大成,现在恐怕连为娘都比不过你。而今这局面,江湖上唯有绿水青山两家独大,山河那俩孩子都是不成器的废物。所以将来,你不仅是绿水派的掌门,更会是整个武林话事人。
“这次去,就是要让你和兰兰卖季离宫一个人情。虽然他们不如以前那样灵验,但多一个盟友、少一个敌人,总归没有坏处。”
那夜站在山庄后门的树杈子上时,水翠梅都还一直记得她娘的话。可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往这边来,看到黑衣蒙面人手上银光锃亮的暗镖后,水翠梅的手仿佛被丝线牵住,抽出一半的傲骨剑无力地落回到了剑鞘里。
黑衣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跃进墙内,她的心跳快如擂鼓。院内传来凄厉的嘶喊与兵刃相碰之声,水翠梅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咽下口水,跳下树梢加入战斗。
陆承骁再受重伤,盛娇娇毫发无损,因为山骏替她挡了一剑。
所有人都知道刺客是从后门进来的,水黛槿在众掌门面前向季离宫鞠躬道歉,罚了水翠梅三个月禁闭。
水翠梅什么也没说。那晚的记忆是如此模糊,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做出的那个决定,也想不起来那样做的理由。她的心还在不停地跳,跳得像山庄里的惨叫一般凄厉,跳得像飞流阁中娘向所有人低头时一样沉重。
直到看见水翠兰失望的目光、薛春燕无奈地摇头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竟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了这一点儿女情长,丢掉了江湖道义。
她回过神来,胸中的悸动就此平息。水翠梅大哭了一场,觉得头昏脑涨,额间似乎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左右轻蹭。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床边的螺钿小匣上,委屈、悲伤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她提剑劈碎了盒子,任由那些纸片被风裹着吹出窗外。
水翠梅禁闭了三个月,又主动闭关了一年,在此期间谁也没有过问,谁都没再忆起。她再次出山的那一天,水翠兰和爹娘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来迎她,她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继续生活。一切本该如此波澜不惊地继续下去,直到那一天,山骏找上门来,求绿水派掌门给他两颗清气丹。
原来盛娇娇和陆承骁相爱相杀,因为一个误会把两人都折腾进了落马谷下的死人峡。死人峡内危险丛生,进去的人若是运气不好,遇上瘴气则必死无疑,唯有吃了清气丹才能在瘴气中平安无事。山骏听说后,先到百灵谷求药,被告知今年最后的两粒清气丹已经送给了绿水派,这才厚着脸皮过来讨药。
水黛槿自是不会愿意帮青山派的忙。山骏摸黑溜进水翠梅的院子,又是流泪又是下跪地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水翠梅跪在母亲面前,心突突地跳,求她允许自己帮山骏一次。水翠梅会亲自去把盛娇娇救出来,这也算是为上次的事情赎罪。
“好,我准你去。”水黛槿生气地闭上眼,“但这是为了让你彻底放下这件事儿,无论你救不救得了他们,七日以内必须回来。回来以后,你必须和山湖山骏一刀两断。”
水翠梅领了药,带着说什么都要跟着她的水翠兰踏进了死人峡。她们搜寻了五日也见不到人,眼看着来路雾气渐浓,空气开始变得浑浊凝重,姐妹俩正打算吃下药回去,迎面碰上了一身奇怪装备的山骏。
他讨不到药,于是准备了一套觉得能够阻绝瘴气的玩意独自闯了进来。山骏已经找到了盛娇娇和陆承骁,他们三人正慢慢地往峡谷外移动着。
“你们怎么来了?”山骏疑惑道,表情很快转为惊喜,“你们一定带着清气丹吧,能不能给我一粒?娇娇受伤了,这些面罩和布条确实管点用,但我不想让她冒险。”
“少来,”水翠兰执剑拦在她姐姐面前,“我们只有两粒药,又没有面罩,现在瘴气已经起来了,给了你我们怎么办?
“你用面罩再加上运气抵御,撑个一两天也不成问题,这里离峡谷口那么近,就算受伤了也走得出去。我和姐姐没了干粮,这会儿也帮不了你们。我们先出去拿上补给,再回头来接你们也一样。我们走得快,来回只要一天。”
山骏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告诉她们自己会带着盛娇娇和陆承骁沿着同一条路往外走,只要顺着原路返回,她们就能找到自己。
水翠兰收起剑,朝他抱了个拳,表示一定会再回来帮他们。分别时,山骏突然冲上前抱住了水翠梅,在她耳畔道:
“对不起,我是个懦夫,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好了。”
水翠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不知所措,两只手臂像两根木棍一般被圈在身体两侧,僵直得不知道该如何动作。最后还是水翠兰用剑鞘将山骏拨开,叫他快些滚回去救人。
他是懦夫,我又何尝不是呢?水翠梅自嘲地笑笑,忽然感到一年多来的郁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一个人,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对他失去了感觉,似乎命运同她开了一个极为无聊的玩笑。
她释怀地放松了身体,将手伸入胸|前内袋,只摸到一粒圆溜溜的清气丹。
水翠梅不可置信地望向山骏消失的方向,愤怒与恐惧从头顶灌入她的脚心。她压抑住指尖的颤|抖,将清气丹递给了水翠兰,然后捂着嘴仰了仰头。
水翠兰没多想,吃下丹药准备离开,却发现姐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里泪光闪烁。她以为姐姐又在为山骏伤心,于是拉住水翠梅的手,安慰说出去以后一定把他们三个都揍一顿。
那只冰冷的手紧紧回握住水翠兰,随后逼迫自己将她放开。水翠梅取下傲骨剑,沉声道:“把你的剑给我,咱们换换剑。”
“你要干什么?”水翠兰问。
“我想让山骏也吃点苦头,但不想让他脏了我的剑。”水翠梅深吸了一口气,“你出去以后,就到平坡驿等我,不必再回来了。我会救他们出去,只不过要挨顿饿罢了。”
“阿姐,你可别做傻事。这山骏是恶心,但你也不能…杀了他们吧。”
“哼,如何杀得了呢?没有清气丹的话,最多也只能撑一个时辰……就算有,在瘴气里运功,多少也会伤到身体。”水翠梅平静地把剑放到妹妹手里,“别想这事了,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你快些走吧。”
水翠兰犹豫地走了几步,心想就算阿姐要杀了他们,我也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水翠兰,”姐姐忽然叫住了她,“你要听娘的话,勤奋练功,别贪玩,不要和爹娘吵架,别让绿水派败在我们俩手里。”
“阿姐……”水翠兰回头,却看见水翠梅已经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
“快走吧。”
姐姐的背影,让水翠兰想起那日黑石崖上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从小到大,水翠梅都是如此地挺拔骄傲。她是绿水派未来的掌门人,是下一任武林盟主,是数十年来唯一将上善剑法练至第十重的天之骄子,是江湖四剑之首,是人人称赞的水大侠,是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找她解决的大师姐,是因为发量茂盛而被吴顺义偏爱的女儿,是水翠兰最喜欢、最喜欢的姐姐。
水翠兰听了她的话,拿着她的剑,到了平坡驿,开了一间房,住了一天。然后听说山骏三人走出了死人峡,虽然都吸入了不少瘴气,但是身体并无大碍。可她没有听到水翠梅的消息,她找到刚刚逃出生天的山骏,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问水翠梅去了哪里?
山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盛娇娇说他们从未见过她。水翠兰心一横,抢了两个面罩,连夜又赶回了落马谷。
她不吃不喝地在瘴气里找了三天,终于倒在峡谷的出口前。再睁开眼时,只看到床边憔悴悲伤的娘和爹。
她们在水翠梅闭关的清崖瀑布前立了衣冠冢,水翠兰把自己的另一把剑放进棺材里,将傲骨背到背上。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姐姐的剑是这样地重,比一般绿水派的细剑要沉上许多。
后来的江湖风云变化,没了水翠梅的绿水派,与窝藏了朝臣的青山派逐渐式微,一个叫归云山的小门派却不断发展壮大起来,成为了江湖第一|大派。
山河死后,山湖成了青山派的掌门。盛娇娇和陆承骁在历经十二次生离死别后成了亲,两人外出云游退隐江湖。山骏终于死心,为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以盛娇娇的小名——月月——取了名后,便流连山水,不再参与江湖之事。
水翠兰同门派内的一个师弟在一起了,代替姐姐接任了掌门之位。她送走了爹和娘,看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抛下自己,狠心离去,只觉得无比地悲怆凄凉。直到女儿出生,她才找回了些对生命的热忱。
水翠兰没有按照绿水派代代相传的方式为女儿取名,她管自己的孩子叫水洵。因为有时候水翠兰觉得,也许水翠梅并没有死,也许她只是走不出来,只要每年都去寻寻她,也许就可以找到姐姐。
但这终归只是一种念想,念想往往都来自于不可改变的现实。就像现在,水翠兰还想着,也许水洵也没有死,她只是在生自己这个古板又严厉的娘的气,气娘为什么不让她靠近山家那个臭小子。
也许再过几年,水洵就会回来,就好像水翠兰时常在梦中回到过去,回到娘、爹和水翠梅还在身旁的那段时光里一样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