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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旧事莫提·看山不是山 乱世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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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出英雌。
江湖日报主笔——珠玑老人捻了捻胡须,不顾那杆一字一漏墨的秃毛笔落下的黑点,在草纸上继续挥毫道:
“红线历二百五十一年,独孤竖子登基三十九载,恶行累累,罄竹难书……
“……杀父弑兄,强夺皇位;背信弃义,兵逼南境……三川大战,杀我兄弟姐妹无数;四崖围堵,烧我良田美屋,毁我典籍秘法,丧尽天良……
“正此时,江湖儿女,英才辈出……水氏双姝,梅兰姐妹,初出山,大败周军于古林道,毙其帅于黑石崖……二女杀千人,细剑封金喉;血如线串珠,尸若雨坠檐……
“经此一役,江湖四剑,绿水派独占二剑……”
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世事艰辛的水翠兰站在崖底,一剑划花了两个敌人的颈脖。她兴奋又紧张地躲开飞溅的血水,身子自作主张地往后一缩,躲过了从天上砸下来的七尺壮汉。
那银钉灰甲的虎头将像洪涝时节用来加固河道的沙袋一样,松软无力地落在水翠兰的脚前,发出“噗咚”一声闷暗的巨响,狰狞的虎头盔被冲击成四碎的铁片。她立即仰头,望向崖尖上只大她一岁的姐姐。
黑石壁上,水翠梅迎风而立。猎猎山风将她的短打吹出小面窝似的褶皱,一阵一阵地扬起她梳成两股,又并做一股的发络。她的细剑剑尖向前,直指着远处那片朝阳带来的迷蒙金雾:一|夜搏杀之后,胜利同太阳一道破晓而出。
“阿姐——”水翠兰将手弧在嘴边喊道,“我们胜了,回家吧——”
水翠梅一拧手腕,细长的傲骨剑转了个圈,反立在她的身后。未落尽的血珠随之飞起,顺着她紧握着剑柄的手指滑入掌心。
她的意识顺着这种细腻腥滑的感觉流回到身体里。水翠梅后知后觉地平复下自己起伏强烈的胸腔,缓缓合上不知何时微微张开的嘴。
虎头将凶残粗鲁的身躯仿佛还在眼前,一身灰甲像一团笨重的灰云,乌压压地朝她靠近。那是水翠梅出山以来第一次单独与人对峙,过去一十八年的晨功晚课没有辜负她,在脑子能够反应过来以前,她的身体和她的剑就已经轻快灵巧地发出了数十招。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打出那致命一击的。那时对手的动作变得很慢,肃肃的崖风也变得很慢,黑暗中敌人的身影忽然格外清晰,模糊的灰甲从阴云中浮现出来。声音从世间流失,万物与我无意义,此时此刻此地,唯有一人一剑一招而已。
待她回过神来,面前已是金光灿烂,银钉灰甲不见踪影,妹妹的叫唤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什么东西像蛇一样钻进手心。水翠梅猛喘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在呼吸。
“哈…”胜利的喜悦终于找到了她,一股酥|痒的感觉从四肢往躯干爬升。水翠梅的心噗通直跳,她收好剑,用袖口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向崖下挥手道:
“好了…回家!”
只要没有爹娘的唠叨,家就永远是最美好的地方。梅兰姐妹进了飞流阁,两把剑双双往主厅里的架子上一搭,轻车熟路地翻出老爹私藏的金针白莲,老娘收下的三山雪水,点起茶炉,拆出两块桃酥,自己犒劳起自己来。
“哎,…那个十八师弟,”,水翠兰嚼着酥饼,叫住一个正从里苑往外走的小师弟,“我娘去哪里了?”
无辜的小师弟摇摇头,水翠兰只好挥手让他先出去,转头就被姐姐打了一个暴栗。
“娘不是说了,在家里要叫她掌门。”水翠梅刮了一圈茶碗。
“你上次不也当着春燕的面叫掌门娘吗?”水翠兰捂住额头。
“春燕是咱表姐,自家人,在她面前叫不算什么,她还当着我们的面喊大姨呢。”
“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俩就是欺负我小,我要告诉爹你们上次嘲笑他秃瓢来着——”
“谁说我秃瓢?”姐妹俩的爹——吴顺义,走进门来,身后正跟着绿水派如今的掌门,水翠兰找了半天的水黛槿。
“娘!”水翠兰一个飞扑钻进她的怀里,“我们赢了!我们只带了十个人,就把那狗皇帝的精锐杀得片甲不留!
“还有那虎头将,我看是狗头将。一个调虎离山计就把他骗上了悬崖,阿姐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当上的将军。”
“好了,”水黛槿将女儿从怀里扒拉出来,“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不稳重。”
她转头看向一旁故作稳重的水翠梅:“梅梅,今天做得很好,没有丢我们绿水派的脸。”
“何止是好啊哈哈哈”,吴顺义激动地走过去,揉|搓着女儿茂密的发顶,“梅梅兰兰,你们俩太争气了。从今往后,我看谁还敢说咱们绿水派青黄不接,后继无人!
“他奶奶的,不过是让孩子闭关了几年,那青山派的就敢在江湖上乱传你们天资低劣羞于见人。现在我倒要那山河老头看看,到底是谁的武功低人一等!”
“行了,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说话的?”水黛槿抬手也赏了他一个暴栗。姐妹俩看着爹爹红肿的光脑门,一齐嗤嗤偷笑。
一番语重心长地表扬与必不可少的批评过后,父母俩坐到姐妹对面,开始谈起今天的正事。
“梅梅兰兰,刚打完一场大战,按理说应该让你们再休息休息,可为娘现在还有一件事想让你们去做。”水黛槿先开口道。
“娘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为了绿水派,我和翠兰一定在所不辞。”
自闭关结束以来,娘和爹同她们说话态度以已往大不相同。那种音色、语调,还有那商量与尊重的态度,水翠梅只在爹娘与他们地位一样的大人谈话时听到过。这是否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她也是一个成熟、靠谱、值得信赖、能够独立决策的大人了?
想到这,她兴奋得有些脸热。仿佛昨天自己还是“戌时之前必须归家”的孩子,今日一睁眼便没了限制。她忽然感到自己的未来无比开阔,偌大的南境甚至大周任其遨游。同时,一份名为“成年人的体面与责任”的东西也悄然攀上她的肩膀。
相较之下,水翠兰就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跟着姐姐赞同地点头。
“啧,唉——”吴顺义接着妻子的话往下说,“你们也知道,自从那北辰老贼当了皇帝以后,咱们南境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红线历二百一十二年,天元元年,大周三皇子独孤北辰登帝。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跨过自己的父皇与大哥,一举登上皇帝的宝座的;也没有人知道围京城、清君侧那日,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大家都知道的是,这位传说中温柔善良、大爱无疆的三皇子,拯救大周于无能之手的新帝王,讨厌南境。
他登台后,先是以追捕叛将袁东来、拯救爱妃颜如玉为由对南境各派进行了多次搜查;后又因九王爷神秘失踪、与三九堂牵连不断等事发布了对各大门派的围剿令。
一时之间,南境各派与朝廷达成的协议统统成了废纸。各派的据点、屋宅、产业都被朝廷收缴。门下弟子是见一个抓一个,武功秘法是找着一本烧一本。
尽管如此,各大门派百年来的基业与传承一时之间仍然难以摧毁。于是乎,被南境众人称作“寡德宰相”的左相陈小德,为独孤皇帝出了个损招儿。
一个武林门派要发展壮大,除了派内武功强劲,最重要的因素便是弟子。弟子越多,势力越大,发展的可能性也就越高。对于普通人来说,加入门派,不仅可以习武强身,更是可以逃避在家务农的苦活累活。练得好的,说不定还能冠绝江湖,扬名立万。故而在南境,拜师是一种时尚潮流,无论有没有武学天赋,大家都会在各大门派招人的时候去报名试试,就算能干个门外打杂的也是一种荣光。
左相针对这一根源问题发起了所谓的“圈人运动”,宣布:凡是门派弟子愿意退隐还田的,奖纹银十两,良田半亩;免七年徭役,五成赋税。凡是劝解他人归田的,每劝成一人,奖励纹银十五两。地方官员,凡是能够劝阻各门派招人的,年终总结时算上五十分功绩。
此令一出,当年赶时髦但混不出头的人们纷纷退派,各门派的招弟子工作也再难展开。另外,陈小德还掐断了各门派米面粮油的供应。南境产粮本就不多,他下令凡是运入南境的货物还要缴纳十成的进入税,于是各地行商纷纷避开南境,转向别处做生意去了。
总而言之,整个江湖目前就是一团浆糊,对内打不清楚,对外拼不明白,甚至还有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风险。但各大门派也不是全无生存的办法,例如现在,水黛槿就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到京城去,同自己的旧识——京城首富周云腾——勾连勾连。
“这不是什么累人的事,但你们一定要格外小心,千万不能叫别人发现了你们是绿水派的人。”水黛槿强调道,“正好,也叫你们去大地方增长些见识,学学和商人周旋的技巧。”
“你们娘说的对,”吴顺义照例补充,“还有啊,千万要注意,别被京城纸醉金迷的生活给迷了眼。特别要注意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向大厅墙上数十位绿水派历任掌门人的挂画:“千万不要青山派的某些小白脸给晃了心神。
“梅梅兰兰,周腾云年轻的时候特爱结交武林人士,他不仅与我们交好,与青山派的人更是情谊深重。我听说,这次山河老头也打算派自己的儿子山湖和侄子山骏去找老周。
“他们打的主意,和我们一样。谁先和老周谈妥,把吃的喝的绕一圈卖进来再分出去,谁在这武林中声音就更有分量。
“绿水青山两派世世代代水火难容。可不知道为什么,每隔那么几代,两派的直系继承人总会牵牵扯扯,相爱相杀。若论武功,青山派绝对在我们之下。可一旦开始谈情说爱,我们便必会遭受重创、落人下风。”
“看你曾曾曾曾曾曾祖母,”他指向左手边的第二幅挂画,“爱上了当时的青山派掌门,结果丢掉了武林盟主的位置,还送了人两处温泉山的祖产,我们至今都要不回来。
“还有你曾曾曾曾祖母,为救情|人,以身试药,废了半生修为落下一身病根,结果人家好了以后拍拍屁|股扭头就走。这事被记在《人间惨事》里,让绿水派被别人笑话了几十年!
“特别是你的曾曾祖父,当年和青山派大师姐爱得那叫一个痛痛快快潇潇洒洒,故事讲起来堪称南境版的罗布泊与忽必烈。可最后又是失忆又是黑化的,差点毁了我们整个门派!”
“所以,”吴顺义握住女儿的双肩,直视她仍透着零星稚气的眼,前后摇晃道,“你和妹妹千万不要和青山派的人产生交集,不要和他们说话,不要和他们喝酒,更不要对他们产生感情!”
“放心好了爹,我们没那么无聊。”
水翠梅无奈地推开她爹的手,心想我们俩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为了敌人做出这种伤身又伤心的事情来。
吴顺义见女儿们不上心,不禁接着哀嚎悲叹,很快被嫌吵的水黛槿抓着领子拖走。姐妹俩耸了耸肩,打扫干净剩下的桃酥,愉快地回房收拾行囊,准备向传说中的京城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