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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十三章 水殉   春夜的 ...

  •   春夜的虫叫得不如夏夜响,玄明掌着灯走在我前面,烛火在黑暗中烧出一条道路。

      山里的晚风格外凉,吹得那本就不亮的萤火虫四处乱晃。长草与灌木相互摩擦碰撞,淅淅索索地呢喃低语。

      夜行时最怕安静,嘴皮子忍不住要说点什么,而说出来的又总是秘密。

      “玄明,其实我还有个绝招可以把这案子给破了。”

      “什么绝招?”他问。烛光映上他的侧脸,发冠束起的利落长发随着他的步伐起伏摇晃。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摸你手吗?”

      “…记得。”他脚步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原速。

      “其实我只要把手心对上别人的手心,就可以看到这个人的过去。所以说,只要我把归云山庄里的手全握一遍,自然就知道谁是凶手啦。”

      “所以你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玄明停下来,似乎有些气恼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也停下来,握住他提灯的手。十指相对,吊着灯笼的细杆压入我们的掌心,我的指尖轻轻地滑上他的脉搏。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但我至少知道他为什么要当我的福禄子了。

      “你是妖怪,我看不到你的过去。”我别过脸,这种时候和他对视还挺羞人的。

      其实这话也不完全准确。小雪也是妖怪,但我仍看得到点什么。不过也许是因为她活的太长,当她的过往排山倒海般地进入我脑子里时,我最多只能抓住一两个模糊的影子。

      “这些都不重要,”我收回手,紧了紧披风,“重要的是,这一招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我没有一个好的理由去握全庄人的手,我也不想因此暴露这个能力。

      “现在我告诉了你一个秘密,你也该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小雪还有墨雨舟,你们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

      “说了你也不会信的,”他转身,继续朝前走,“就像以前的我一样……况且,这是三个秘密,不是一个秘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我疾走两步扯住他,“那你先说三个,我倒欠你两个。”

      我抓着他一直走,等进了松竹院出来,玄明差不多要松口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窜过,踩着屋檐跳了出去。不明朗的月光下,依稀可以看到那人穿着归云山的衣服。

      “站住!”山骏朝黑影冲去,转头看到了我和玄明,“你们是一伙的?”

      “不是,”我摆手,“我只是想来和山朋再说说话。”

      山骏瞪了我们一眼,很显然,圣女在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地位。

      我不多言,抬步进了山朋死去的房间。山骏紧跟在我们后面,不再去追刚刚逃跑的人。

      “这是什么?”我指着尸体前垒成小塔的三个苹果。

      “哼,刚刚那小子留下的。”山骏用力将剑收回鞘里,“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夜半来祭拜,定是凶手无疑。”

      “既然认定他是凶手,为什么不继续追?”我问。

      山骏不回答,只竖着眉盯着我们猛看。原来对他而言,我比凶手更值得防备。

      我叹了口气,忽略掉背后锐利的目光,再次呼唤起山朋的魂魄。

      “山朋,听说你被墨雨舟砍了一刀?”

      我仔细分辨着那袅袅白气中的人形,打算先问些别的问题:“你好歹也是‘四剑’之一,怎么在小门小派之人手中落了下风?”

      “…他力气太大,”山朋摇了摇头,“那个登徒子……那人真是莫名其妙。”

      “他不是凶手吧?”我试探道。

      “不是。”

      山朋知道谁不是凶手,就说明他知道谁才是凶手。但为什么他不愿意说呢?

      “那……”我斟酌着开口,“刚刚偷摸进来拜你的人,你有看到是谁吗?”

      “是赵响,他没有杀我。”山朋并不遮掩,“他败给玄明,心情不好,前日发酒疯和我打了一架。来拜我,可能是觉得愧疚吧。”

      “真倒霉啊,”他忽然自嘲道,“死前平白无故地受砍挨掌,尸体也变得这么难看。”

      “抓住凶手,你便可以收拾衣冠,安然下葬了。”我提醒他。

      山朋忽然闭上了嘴,又陷入了我第一次召唤他时的沉默。我忍不了了,顾师兄只为我争取了三日。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季离宫的名声,我现在都必须尽快抓住凶手。

      “山朋,你死后,你父亲寸步不离地守在这,不吃不喝不睡。”我抬高嗓门,指向一旁的山骏,逼他道,“你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故意不说,看着我和顾师兄为你奔波,看着山水两派为了此事刀剑相向,看着你父亲、伯叔、堂兄为你无眠落泪,两鬓斑白。

      你的所作所为哪里与侠义二字沾的上边?你哪里对得起师门与父母的山恩之重?”

      “红鸾,”他的魂魄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我已是个死人,不必再拿对付活人的那套说辞来对付我了。”

      他转头望向山骏,飘忽的白气模糊了他的神情:“一个人怎么承得住山重?不如承一些真正承得住的东西。

      “我山朋虽没什么成就,但行得正坐得端,练功还算刻苦,也从未折辱过青山派的名声。这恩情,算是还上一半了吧。这辈子,我还有别的事想做,别的重想承,剩下的,就下辈子再计较吧。”

      说罢,白气弥散,人影模糊,山朋又擅自消失了。我看着他已经微微发灰尸体,脑海中回响着他那不负责任的话,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怎样?我儿说了什么?”山骏急问道。

      “和上次一样,他还是没说凶手是谁。”我如实回答。

      “怎么可能!”山骏怒叫,“阿朋最孝顺,你都这样问他了,他怎么可能不说!”

      “阿朋,阿朋,”山骏朝着我刚才面对的方向,双手向前胡乱摸索,“告诉爹,是谁杀了你。爹给你报仇,报仇啊……”

      “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不忍看到山骏这番模样。

      “那你也滚!”

      我带着玄明,麻溜地滚回了院子。和衣躺下,夜还很长,我却再也睡不着了。一片月光钻过窗纸的破洞落在被上,那小山形状的光点从被尾缓缓上移,移到我胸口时,融入了一片灰霭霭的晨光。

      我坐起身,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夜未眠。屏风另侧一阵窸窣响,玄明端着脸盆走了过来。他拧干水,将热腾腾的毛巾放入我手中。

      我抹了把脸,按下嘴边“你也没睡”这种无聊话,从床上蹦起来道:“去给我把若水、小雪和顾师兄都叫来,今日我一定要把这个破事查个清清楚楚!”

      人一到齐,我就把昨夜与山朋的对话又说了一遍,然后拜托顾师兄去查赵响和墨雨舟是否真的这么清白。

      依依不舍地望着那白袍子飘离我的门槛,我转回身,叫小雪今天务必想办法让若水验尸,而且要再查莲子粥内有没有毒。

      “为什么还要验,难道你怀疑水洵?”小雪好奇道。

      “我不得不怀疑她。山朋这人简单,除了青山派和水洵,没有其他人会让他如此表现。”

      打发走了干活的人,我关上门窗,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盒子。拿出黄澄澄的表纸和掺了朱砂的墨条,摆笔研墨。

      “我要‘问天’,”没等玄明开口,我便动作不停地解释起来,“烧个表文问问凶手到底是谁,这样查起来更快。”

      写完诉求,我吹了吹墨迹,将黄纸叠成一个规整的矩形。然后盘腿坐到地上,念了数十遍问天的口诀,用火折子把表文烧成一团灰。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我把灰烬拢进手心,合掌揉搓数十下,慢慢摊开,只见手中——仍是一团灰烬?

      “怎么会这样?”我不可思议地盯着手心,“这里应该有真武红线乾坤帝君的回文才是!”

      玄明一脸同情地看着我。我急忙又搓了两次手,可除了把自己抹得满手灰,什么奇迹也没发生。

      “也许这位…红线帝君正忙,过会儿才能回复,”玄明安慰道,“圣女莫急,我们自己也查得出来。”

      “你懂什么!”玄明根本不明白,帝君对我向来是有求必应,有问必回。我的祝福法术和问天的本事就如呼吸一般自然,假如有人忽然发现自己不会吸气了,怎么会不着急害怕。

      我又抽出两张纸,再写再念,再烧再搓,还是收不到帝君的半点回音。我举起箱子,把一沓表纸全倒了出来。玄明按住我的手,我这才发现双手已被自己揉得通红。

      “别着急,红鸾,”他推开纸笔,握紧住我的手背,“神仙也有失手的时候。况且,我从没听说过什么真武红线乾坤帝君……”

      察觉到我在瞪他,玄明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今日行不通,明日再试就好。也许若水验完尸,就会找到新的线索。”

      “你说得对,”我冷静下来,不自禁反握住他的手,仿佛在一片虚空中抓住了一个支点,“明日再试…明日再试……”

      得不到帝君的回应,我始终无法真正安心,于是在房内绕着茶桌兜圈子走。绕到太阳西沉,余晖黯淡时,若水和小雪终于给我带来了些好消息。

      “我们验上尸了,”若水说道,“小雪支开了山骏,还把切开的尸体……恢复如初了。”

      她古怪地看了一眼小雪,用力闭了闭眼,镇定道:“山朋身上的两处伤口都不致命,周身也没有其他伤处。

      “但他舌苔发青,鼻内似有黑血,肌肤的颜色也略微不同于一般的尸体。”

      “所以他是被毒死的?”我问道。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昨日在莲子粥中验不出毒药呢?”若水思索了一会,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盛着一撮头发,“我取了他的发丝,莲子粥也还剩一些。我会再做一次检测,最迟明早就能发现些什么。”

      “好,那你快去,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叫上小雪。”

      若水回了松竹院。不一会儿,顾师兄过来说他已经查实,赵响和墨雨舟的确是无辜的。现在我别无办法,只能等待明早若水的结论。

      这一夜过得十分煎熬,我打坐许久,又尝试烧了两次表文,帝君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在一次漫长的、似醒非醒的睡眠之后,若水终于在清晨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知道了!”她顶着两团乌黑的眼袋推门进来,兴奋地将两颗药丸拍在桌子上,“山朋没有中毒,但他的确是因药而死的。

      “鼻血、肤色,以及他被打伤处的大块乌淤,都是寒邪入体,气脉不通的象征。但奇怪的是,无论是莲子粥,还是他那日的吃食,我都没有检验出常见的毒物。于是我想,山朋也许吃的不是毒药,而是吃了其他什么不该吃的药。

      “于是我换了种方法。最终在这莲子粥里,验出了白丹;而山朋发丝的变化——发根细软,发尾粗硬——则意味着他至少在五天以前服用过十日淬体丸。”

      “可是,这俩药不都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吗,怎么会……”白丹能解天下一切热毒,十日淬体丸能在十日内洗髓炼筋、重塑体魄,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丹药。

      “药是好药,但不能一起吃。十日淬体丸前五日以急火摧筋脉,后五日用重寒塑血骨,要是此时再吃一粒白丹,猝死也就是一眨眼的事。”若水解释道。

      “那这样说来,”我仔细观察眼前的两颗药,“凶手很可能就是百灵谷的人呀。还有谁能像你们似的,用这么奢侈的丹药杀人?”

      “别胡说。就算是百灵谷,这些药也不是所有弟子都接触得到的。更何况我们所有的用药都有严格记录,丢了这么珍贵的东西,那些老顽固早就蹦跶起来了。”若水反驳。

      “若水,”我怀疑地看着她,“人该不会是你杀的吧?你现在不可就随手把这两种药拿出来了吗?”

      若水一翻白眼,没有理会我犯的贱。她掏出一本小册子,指着上面的名字道:“每年我们都会给各大门派赠送不同的珍稀丹药,到现在为止,至少有五个门派,手里既有黑白丹,又有十日淬体丸。”

      “那么,”我的目光落到小楷写就的“绿水派”上,“先去问问水洵吧。作为掌门的女儿,拿到这些东西也许并不困难。”

      带着若水和玄明,我迫不及待地往水洵的住处奔去。今天已是山朋死后的第三日,若再不查出个结果,季离宫和归云山在江湖的名望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到了院内,若水的房门紧闭。两个绿水派的小师妹端着早餐聚在门外,忧愁又焦急。水洵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本想和我们一起查案,但是她娘下了死命令不让她出门,于是她也拒绝让任何人进门。

      时间急迫,我遣散了院内的其他弟子,一掌把她的房门扫开。还没等她开口,我就把山朋的死因说了出来,追问道:

      “……阿洵,我相信不是你杀的山朋。可你知道那碗粥里有什么吗?那天你在厨房,还有没有遇到其他人,莲子粥还经过谁的手?”

      “厨房…是借给绿水派的,里面除了几个帮厨的,没有别人了。”水洵缓缓开口。她声音嘶哑,脸色也十分憔悴,“莲子粥,是我煮完以后盛给他的。怎么可能…有白丹呢,白丹一向——”

      话到此处,她忽然微微抬了抬眼球,潮湿的睫毛尖随之上指又落下。水洵抱住双臂,继续道:“白丹一向紧缺。去年小师弟误食焚心花,为了救他,我们用掉了最后一颗白丹。”

      “红鸾,”她望向我,眼中尽是血丝与哀伤,“你确定阿朋是被这两种药害死的吗?”

      “当然,你难道还不相信若水吗?”我倾身向前,想借着安慰的姿势握住她的双手。

      水洵有些不适应地避开了我的手。她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阵人声,水翠兰提剑赶来,客气而又坚定地把我们都请了出去。

      她的做法也可以理解。现在水洵就是大家公认的嫌疑人,再加上现在查出了莲子粥的事,若再呆久些,就算不是水洵干的,明日山骏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离开了几步路,一个穿着绿水派衣裳的小男孩从围墙转角处冒出来。他拦下我们,四处张望了一番,小声道:“圣女大人,我大师姐没有杀人。她是清白的,你一定要相信她啊!

      “其实那天,我…到厨房去偷吃,看到几个归云山的帮厨围在锅台边。虽然莲子粥是师姐自己熬的,可材料什么的都是那些帮厨在准备,兴许是他们做了手脚呢!”

      这倒也有可能。我找到顾师兄,让他把那天帮厨的人统统叫来。三个蓝白袍子到齐,还有一人不知所踪。

      “那个叫顾和合的,哪去了?”我问他们道。

      “不知道,”其中一人低头回答,“那天以后就没再见过他。”

      “没见过他为什么不说!”我气愤道,从凶案发生那天失踪到现在,这些人难道都没怀疑过吗,“他是负责做什么的?那天在厨房里干了哪些事情?做了什么菜?”

      “他…他是负责煲药膳,做、做补品的,”那人颤抖着继续,“那天也没做什么,就是切切菜之类的。”

      这个顾和合十分可疑。做药膳,说明他懂药理。姓顾,又在归云山做事,说明他也算是个本家人,肯定比单纯的门外弟子要多些权限。

      我告诉顾师兄必须立刻找到这个人。他环住我的肩膀,轻声说现在就派人去找。

      我点点头,回到房中,看着那天上太阳一点点地向西移动。阵阵晚风吹散积云,星星从云后显现出来,细碎而又闪烁。

      我的胸口一阵发紧,这种不安的感觉从调查开始就一直挥之不去。不对劲儿,为什么我总是在等待?顾师兄真的能把顾和合带来吗?就算能,明日就是约定好的最后一日,若我证明不了是顾和合杀了山朋,这到底还是一桩悬案。

      我站起来抻了抻手臂,左手拉住正顺着墙开溜的小雪,右手提起正话本的若水,大声道:“不等了!我们自己抓顾和合去!”

      “抓就抓呗,你抓着我|干什么。”小雪挣扎道。

      “你,要负责把我们悄悄送出去。”我指着她。

      “你,和我一起去抓人。”我指向若水。

      “玄明已经打听过了,这个顾和合下山只去两个地方。一是药铺,二是醉仙楼。我们就去这些地方附近找人。

      “至于玄明,你就待在这里。如果有任何人来找我,就说我身体不适,谢绝访客。”

      做好安排,我们三人即刻出发。到了药铺,我们摇醒刚闭眼的老板,问到了顾和合在山下的住处。那房子现在已经空无一物,地板上连粒灰尘都没剩下。

      我们又急忙奔向醉仙楼,同那里的伙计描述了半天。那新来的伙计瞪着俩无辜的大眼珠子望着我,正当我急躁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轻叫“和合”。

      我循声看去,一道身影正迅速融进嘈杂的大侠们中间。冷风从我后颈滑过,我瞬间记起,就在大家一起喝酒的那个晚上,有人从内袋里掏出了什么,将其放入了这个人的手心。

      “抓住他!”

      我大喊。小雪闪身向前,仅一个眨眼便按住了数米开外的顾和合。

      醉仙楼骤然安静下来,许多人张着嘴,却忘记将酒往里倒。就算是武功盖世的大侠也不会有这么快的身法。我遮住脸,暗示小雪赶紧将人带到楼上雅间。

      对顾和合的审问异常顺利,没问两句他便全都招了。他说自己有一义兄,正与山朋竞争“江湖四剑”的名头。只要山朋死了,自己义兄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第四剑。这位义兄曾救过他的命,他无以为报,于是偷了归云山的药,先装作醉仙楼小厮下了十日淬体丹,再趁水洵不注意将白丹混入莲子中。

      居然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用如此复杂的手法杀人。不管怎样,解决了这件事属实让我松了一口气。这几日积攒的疲惫一齐袭来,我倒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命小雪将他绑好,待会带回去给大家认罪。

      “红鸾,”若水凑到我耳边,“你不觉得他说得有些……简单吗?”

      “太简单了,”我闭着眼回答道,“可不管怎样,他愿意承认,这样至少明日能给山骏一个交代。而且,他能说出山朋是怎么死的,说明就算不是他干的,他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先这样吧,剩下的事明天以后再说。”

      若水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我本想现在就将顾和合押回去,但是自从小雪在楼下露了一手,似乎总有人有意无意地在雅间门口徘徊。我们只好等到天亮时分,趁着人少的空档冲回了归云山。

      抓到了凶手,我们便能从大门回去。可在门前叫了半天也没人响应,翻过了墙头才发现,本应严加看管的大门附近居然空无一人。山庄深处吵吵嚷嚷的,似乎还有刀剑相碰的声音。

      我们赶忙奔向松竹院,穿过一层又一层各派看热闹的弟子,来到最里面的那间小屋子。

      屋外,水翠兰和山骏执剑相对。山骏宽大的衣衫下血斑点点,水翠兰的外袍少了半截袖子。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山骏双目猩红,高举宝剑,“就是水洵杀了我儿。你快把她交出来!”

      “疯子。”水翠兰也抬起剑。两派弟子恶目相对,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等等等等,”我赶紧叫停,“我抓住凶手了!”

      我把顾和合推上前,让若水说明山朋的死因以及事情经过。周遭人们的表情由疑惑转为震惊,而归云山弟子们看起来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他才是杀害山朋的凶手,”我沉声道,“顾和合,你把昨晚告诉我们的话,再说一遍!”

      被捆着的男人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露出孩童一般的惊慌和疑惑:“我…我不是顾和合。”

      他跪到地上,不住地弯腰:“我不是顾和合,我不是顾和合呀!”

      “胡说!”怎么会这样,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昨夜承认的不是挺快的吗,死到临头了就开始撒谎了!”

      “圣女,”人群中的赵响半举起手,“他、他的确不是呀。顾和合不长这样啊。”

      “对啊对啊。”有几个似乎也认识顾和合的人附和道。

      我退了半步,看向不远处的顾师兄,只见他也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如果他不是顾和合,那昨晚为什么要承认这件事?又是谁在醉仙楼里叫了这个名字?喝酒那夜我看到的人到底是谁?

      “那…那……”我一时语塞,想不出什么能解释的说辞。山骏突然抽剑向我刺来,我一个激灵,堪堪躲过,小雪闪身挡在我面前。

      “什么顾和合,”山骏被惊到的顾师兄与山凌霄拽住,挣扎吼道,“我看就是你为那个小妮子找的替死鬼。哼,帝君庇佑,福泽武林。说的好听,其实只是找借口包庇供奉你们的人罢了!”

      水翠兰啐了他一口,亲近季离宫的门派也顷刻炸锅。混乱之际,一个绿水派的弟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不好了掌门,大师姐跳崖了!”

      “你说什么?”水翠兰的剑落了地,想不起来用轻功,撒腿便朝水洵的房间跑去,围观群众们也纷纷跟着转移阵地。

      我愣了一会,看向若水。她也同我一样不知所措:“先过去看看吧。”

      一刻钟以前,对峙刚刚开始的时候,水洵就从院子后的山崖跳了下去。那会儿大家都在松竹院,没人看守她的房间。直到这个来报信的弟子想起回去看一眼师姐,才发现水洵不见踪影,只有一封绝笔压在桌台上。

      “爱极生恨,恨透有情。苟活难圆天伦梦,身死报了乌鹊心。”

      水翠兰颤抖着读完字条,踉跄了一下,撑住桌子,绿水派的弟子们涌上去扶起她。

      山骏大笑,说水洵畏罪自|杀,死有余辜。话音未落,便被一把细剑刺中。他也不躲闪,反手回击,那个冲动的年轻弟子瞬间被刺穿了胸膛。

      一场混战就此开始。有人高喊要青山派杀人偿命,有人大叫是圣女逼死了大师姐。长剑、斧子、胳膊和腿搅合在一起,只有鲜血能将它们暂时分开。小雪护着我和若水离开了打斗的中心地带,一直留守在房内的玄明也赶来接应。

      我们四人仿佛局外人一般看着这场闹剧。这场斗争从水洵的房间扩散到整个院子,从青山绿水的仇恨演变为支持季离宫与反对季离宫的派系斗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这次武林大会会如此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白衣从混乱的人群中跳出。顾师兄跃上屋顶,雪白的素袍在风中翻滚飘荡。他仿佛天神一般屹立在所有人之上,怜悯地为下面痴嗔贪妄的众生垂下眼眸。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那些恨不得相互将对方凌迟八百遍的门派却安静了下来,抬头仰望那始终纤尘不染的白袍。

      顾师兄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那道白光太过刺眼,也太过神奇。他三言两语抚平了两派的躁动,又用归云山的面子压住了两位掌门。他挑明了山朋和水洵的感情,又肯定了他们为两派的名誉而做出的牺牲。最后,他说,他相信圣女提到顾和合也只是出于好心,因为这样既能保全山水二人的名声,也能让本就不和的两派不要再生间隙。

      归云山愿意为此次事件负责。无论二位掌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他提出。所有受伤的侠士,都能留下来治疗修养,若有任何伤残,归云山也愿意负责到底。

      如此大度的发言,让人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正如其不明不白地开始。半个时辰以后,各派掌门决定召开密会,月如姑姑居然也出现参加。原来她还是不放心我,两日前便决心亲自到归云山看看,正好赶上这场闹剧的结局。

      密会结束,两个青山派的弟子跟着月如姑姑来向我讨要殷竹。这两人我瞧着眼熟,正是那日骑马冲撞我的两个莽汉。

      我憋屈地打开衣柜,发现一直放在褥子最下层的宝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好胆战心惊地将这事告诉了月如姑姑。

      她听完摇了摇头,眼中的失望几乎要将我淹没。月如姑姑空着手与那两人离开,回来后便叫我收拾行李,立刻回家。

      颠簸的马车中,我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儿都说给她听,并且向她保证,凶手就算不是顾和合,也一定同他脱不了干系。

      “姑姑,你相信我!你再叫他们审审那个我抓住的人,他——”

      “够了!”月如姑姑神色严厉,不愿再听我多说一词,“你太乱来了红鸾!你折损了圣女的颜面,季离宫的威严,甚至是帝君的神威!”

      她叹了口气,眼角满是疲惫的褶皱:“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帝君已经降下天旨,要你提前大婚。我想了想,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至少这样,那些与归云山交好的门派,还会愿意向着我们。

      “刚刚在会上,我和顾掌门公布了你们的婚约。下月初九,你就同顾北辰结天姻、许天盟。”

      和顾师兄成亲,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可当这梦想即将照进现实时,我才发现,也许有些梦,只有在未醒时分才能算得上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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