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星动来动去》冬不来

38、旧事莫提·雉落梧桐不是凤 上 叶瑛，

　　叶瑛，宣武大将军之女。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七岁把家里的猎犬撵得嗷嗷叫，八岁在她爹的教练场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十岁上太学，十一岁初恋，十四岁见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十六岁生日宴上看着初恋为人外人挡剑，十七岁伤心欲绝，一拍马屁|股奔入军营，不曾想遇到的还是那些人。

　　十八岁血战南境，被评勇武有余智略不足；十九岁巧取黑石崖，被骂阴险狡诈难成大器。

　　二十岁在军中小有名气，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她那足智多谋的初恋君子，还有文武双全、才惊绝艳的人外之人。

　　有什么东西罩在了叶瑛头上，叫她一辈子都不能长出去，照到这条界限以外的阳光。

　　她愤怒，于是仗着少年心性四处作乱，接连犯下数件小事。当城防图揣在怀中，差一点就要交到敌人手里时，叶瑛感到额间一阵痒痒，似乎有人用毛笔在此涂画。

　　她的脑袋瞬间清明，于是掀了秘密交易的桌，砍下来人的头颅，带回去负荆请罪。

　　二十一岁，她无功无过地回到京中，这四年的经历仿佛大梦一场。人外人被封英武大将军，同父亲平起平坐。初恋原来是世外高人的关门弟子，家族古老又显赫，难怪看她不上。

　　后来的朝堂争斗，江湖恩怨她都没有参与，只是偶尔打听那两人的传奇事迹。

　　叶瑛领了个副职，在边疆呆了二十年，直到父亲被斗死，初恋和人外人云游四海，她回到叶家，变成了老祖宗。

　　她力挽狂澜，保住了她那太讲义气的傻弟弟的将军之位，让叶子重新长在高耸入云的大树上。

　　到了晚年，叶瑛位不高，权却重，所有人见到她都要称一声叶老太太。她得罪了不少人，却也干成了不少事，但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怎么都放不下去。

　　她为弟弟的女儿起了一个好名字——雅凤，用尽一切去栽培她。叶瑛希望她能够成为人外人。

　　请最好的老师，安排最好的吃食，甚至为她培养能够替死的影子。叶瑛考虑好了一切，那天，手下带着一排培养好的姑娘供她检阅。

　　“放箭。”

　　五个孩子四散逃窜，只有一人握着拳头闭着眼，死死地站在原地。

　　“你叫什么名字？”叶瑛抚上虎头杖。

　　“清枝。”那孩子颤抖着回答。

　　清枝的声音细若蚊呐。她努力睁大眼，不让叶老太太看到自己溢出的眼泪。

　　太像了。

　　太像雅凤，也太像叶瑛自己。那种恃才傲物的小自得，出人头地的热切希望，想要引起注意却又拼命压抑的狡黠与骄傲，和年轻时的她太过相似。

　　“从今天开始，你叫叶雅凤，”叶瑛站起来，细纹密布的手紧紧钳住清枝的下巴，“但你不是雅凤，你永远都不会是雅凤。”

　　“是。”清枝顺从地垂眸，眼泪自她心里滑落。

　　清枝成为了雅凤的影子。她们同吃，同住，共同接受叶瑛的培养。唯有一点不同的是，叶雅凤是真正的大家小姐，而清枝仍有许多杂活要做。

　　朝中风云变幻，太子无能，大臣们纷纷开始站队。叶瑛相中了三皇子：风度翩翩、谦谦有礼。更重要的是，受人防备，手中无兵。

　　况且，他的气质，与叶瑛前半生里谱写传奇的那两人是如此相像。

　　“明日胡大人父亲做寿，设私宴。傍晚时分，三皇子会替皇上贺一份礼。”叶瑛端坐在太师椅上，对两个小姑娘说出她的算计，“胡凌会带你过去，他是你的表姐夫，也是胡大人的侄子。

　　“胡凌会安排你们单独相处。不需要特别做什么，三皇子是个聪明人，想必一见到你，就会明白我们的意思。”

　　“老祖宗，”叶雅凤欢天喜地地扑上去挽住她的胳膊，“您的意思是，要我嫁给三皇子？”

　　“你不喜欢他吗？”叶瑛笑着问。

　　“当然喜欢！”一丝红云飘上叶雅凤的脸庞，“我、我这就去好好准备。”

　　“不用，”叶瑛拉住她，“盯着这场戏的人很多，你不能去。”

　　叶瑛点了点权杖，缓缓站起来，威严的身影投向清枝：“你去。”

　　“是。”清枝低头应道。

　　穿上丝绸彩衣，披上薄纱，打点一番妆面。清枝踏上马车，再出来时，就变成了叶雅凤。

　　她默默记诵着礼节与说辞，小心地模仿着叶雅凤的动作和神态，顺利地向胡大人的父亲献上了寿桃如意，外加一嘴的漂亮话。

　　众人皆夸赞叶家小姐机灵懂事识大体，不知谁有这个福气能娶她做老婆。

　　清枝捂着嘴娇笑，努力装出羞涩模样。不一会儿，胡凌过来说准备好了，带着她悄悄离开宴席。

　　清枝跟着胡凌，发现这路越走越偏僻，夜晚也越走越深邃，她心道不好，立刻转身朝来路跑去。胡凌一把将她擒住，用力摁住她的口鼻，臂膀紧紧绞住了她的颈子。

　　“对不起，”胡凌加大手上的力道，“叶家想要的太多了。”

　　视线逐渐模糊，清枝不再挣扎。她忽然想起家里的穷苦日子，想起自己是如何被卖到叶府，想起叶老太太那锐利的目光。自己生来就是一根茅草，死了也是个替死鬼，这样的人生，不值得继续挣扎。

　　呼吸阻滞的眩晕感冲昏了头脑，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发烫，只听嘭地一响，她忽然落到了地上。清凉的空气涌入清枝的鼻腔，她大口大口地咳嗽起来。

　　“你还好吗？”

　　她顾不得看谁在说话，本能地紧抓住伸过来的那双手：“我…咳咳…没事……”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清枝拨开发丝，蹭干眼泪，看到光明、皎洁，照亮一切的月亮，以及月光下同样耀眼的脸庞。

　　“多谢公子相救。”

　　清枝挣扎着站起，脚下一滑落入公子的怀抱。搂住她的手臂坚实而又温暖，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缠绕，公子凝滞了一瞬，很快将清枝扶起。

　　“你是叶府小姐？”他温柔地摘掉清枝身上的花叶，两人的距离不能再近，“我会把这里处理好，现在先送你回去如何？”

　　“好…”

　　好一个才子佳人相遇的话本开头。清枝偷偷地望向身侧的白影，心想：可惜我是个假的，他却是个真的。

　　回到叶府，老太太没多说什么，只是叫她继续替雅凤与三皇子见面。清枝去了几次，每次都会丢掉她作为替身的职业素养。

　　叶雅凤是娇俏的、可爱的、从容大方的，但清枝在三皇子面前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她献曲时拨断了琵琶的弦，奉茶时溅湿了一片白衣。好在三皇子不在意，他总是眼里含着笑，替她调好琴弦，安抚她的紧张和失落。

　　这些见面中偶尔也会遇到几次刺杀，清枝每次都奋力挣扎。她开始相信，只要自己多努力一会儿，命运就会朝她伸出救援之手。

　　“凭什么是你去见他！”叶雅凤在闺房吵闹，“我才是叶家小姐，我才是！来人，给我打烂她的脸！”

　　“这可不行啊，”老妈子们急忙拦住她，“打烂了就不像了，老祖宗会生气的！”

　　“生气就生气！”叶雅凤抓住清枝的领口，“你为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代替我去这么多地方？

　　“你凭什么诗比我好，字比我好，舞也比我好？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你根本没有学这些东西的机会，你根本没有被别人夸的机会，你根本没有被老祖宗看上的机会！”

　　“是啊，”清枝站的笔直，正对上叶雅凤愤怒的目光，“我诗比你好，字比你好，舞也比你好，可要是没有这张脸，再好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你以为是我抢了你的风头吗？利益联姻何必见这么多次面，让不相干的旁人去谈才隐秘又稳妥。老祖宗让我替你，不过是为了钓出像胡凌那样的人，是为了让我去替你死。”

　　“你——”叶雅凤气得胸腔起伏，水滟滟的眸子里满是怒光。清枝知道她一直明白其中利害，不过是借着小姐脾气抒发一下心中闷郁。

　　“把她打发走，我不想再看见她！”

　　下人们赶忙让清枝出去，之后几天，叶瑛把她安排到了别的院子，清枝和雅凤从此很少在府中同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