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旧事莫提·雉落梧桐不是凤 下 清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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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枝成为了闲人，因为反对叶家的势力大多都已经浮上水面，不需要她再做鱼饵。她侍弄花草，研究吃食，有一日算一日地过着。她觉得意外，老祖宗居然没有放弃她，而是这样没着没落地养在府里。
一日，她路过花园，见到叶大将军同他最信任的副官抱着头盔朝书房走去。两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这让清枝忍不住跟了上去。
“将军，此番南征，你怎么又同青山派那些人见面了，还带上我？这要让老祖宗知道了，不得连我一块罚军杖。”
“瞒着她便是。唉，在落|马谷若不是他们相助，我难道还回得来？现在人家开口，我怎么好意思推辞。”
清枝蹲在书房窗下，屏息静听。
“我倒是挺羡慕他们的生活，没有那么多明争暗斗，”叶将军的声音沉稳、清晰，“哪像在京城，夜里睡觉都不安稳。”
“多亏有老祖宗运筹帷幄。”副官应道。
“嗯。但…老祖宗有时，做的太过。她把我叶家变成了一把没有柄的刀，无人敢碰，但也无人敢用。东来，我不如老祖宗，出了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青山派给我的牌子，如果出了意外，你就拿着它去求山河兄，我叶家的人，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将军，南境离京城数千里，真出了急事，我也来不及找他们啊。”
“也是，既然这样，你就拿着吧，反正我也用不着了。留在这里，要是被外人看见，说不定要告我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呢。”
“刚才将军还说自己不爱算计，那放我这，不就成了我谋反了？”
屋内两人哈哈大笑，清枝轻轻站起身，想从窗户缝中看一眼那块牌子。脸还未凑过去，窗扇便啪地一声被推开了，那副官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好像一尊黑面阎王。
“爹爹！”清枝捏着嗓子高叫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非要我自己来找你！”
“噢，是凤囡囡，”叶将军愣了一下，温和地笑起来，“你偷听爹爹说话，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嘿嘿，”清枝拉起裙摆，蹦跳着从书房大门走进去，轻快的脚步掩盖住她不止的心跳，“谁让爹爹不来找我，非要和……”
清枝歪过头，探究似地看了一眼开窗的人。
“这是袁东来袁叔叔，几月前才见过，这就不记得了？”
“见得不多嘛。”清枝挽住叶将军的手，汗涔涔地笑道。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袁东来夸赞这孩子模样好，气派也好。叶将军高兴，说带着他们两一起出去，半道却被老祖宗派人叫走了。
“呃，叶…小姐，”出府的路上，袁东来斟酌着开口，“不知可否向您请教一件事？”
“当然可以，袁叔叔想问什么？”叶将军离开后，清枝放松了许多。
“我就想问问，你们小姑娘，都喜欢什么东西，”他粗糙的手摩挲着衣角，“每回我回家，带的东西是娘子不喜欢，女儿也不喜欢。带来带去，最后连我都不喜欢了。”
“噗，”清枝捂着嘴笑起来，“这个问题，您不如直接去问她们，或者问问府上的丫鬟婆子。花时间研究带什么、喜欢什么，不如真正用心思看看她们想要什么。”
“你说的对，”袁东来挠挠头，“怪不得她们嫌我。我记得玉珠想要那个什么簪子来着……”
“玉珠？”清枝打断道，“骄阳焚尽桐林生，鸣破九天泣玉珠……真是个好名字。”
“对啊，”袁东来没听过这句诗，今日一听，忽然觉得的确是个好名字，“是好名字，好名字。”
送走了袁东来，清枝算平安度过此劫。没过几日，老祖宗命大家准备起来，她要风风光光地送叶雅凤出嫁，可赐婚的圣旨却迟迟没有到来，清枝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在老祖宗带着大家迎接圣旨那日，叶府迎来了抄家的士兵。仆人们抱着东西逃跑，原先向老太太低头的人此刻倒是神气活现，就连府中暗养的私兵都有放弃抵抗的趋势。
清枝想跑，可又不知道该往哪儿逃。她本就是大厦里的一只蚂蚁，大厦倒了，她也必然要被压死。
于是她慢慢走着，穿过奔命的人流，不知不觉来到了前堂。
老祖宗还高坐在太师椅上，铮铮的眼神和气度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一旁不见了打扇端水的人。
“老太太，他们要打进来了。”清枝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重复了一遍事实。
“我知道。”
清枝待了一会，听见外面惨叫声不断，觉得自己也该回房换件衣服，这样好歹死的体面些。
“清枝，”叶瑛突然叫住她，“好好活着，天无绝人之路。”
“从前我嫉妒一个朋友，嫉妒她明明不如我有才，却总有那么多因缘际会，叫她能处处压我一头。
“于是我做了很多错事，害她身中奇毒，还差点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虽然最后我终于醒悟，但仍要承担从前的过错。那日他们查清真相，立刻就要处置我，像他们那样的人真的愤怒起来时，就算是我爹也保不住我。
“为了活命，我做了一件很可耻的事。我当着全军的面给他们下跪，痛哭流涕地求他们原谅，我承认自己嫉妒她，还假说是受人蛊惑才如此糊涂。
“她那么好，当然会原谅我。他们杀掉了所谓蛊惑我的人，拔了我的军功，允许我平安无事地回到家。
“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这么说，那么我的下场会比死还惨；我在边疆呆了二十年，直到他们离开才敢回来，因为我知道，我永远都斗不过他们，只有他们离开，叶家才有可能翻身。
“人老了，就是容易忘事。我忘了见到他们时一定要平心静气，一定要下跪，一定不不能够做错事。我的确差点叛国，今日这勾结外敌的借口，对我来说也不算太冤。”
“清枝，”叶瑛站起来，吃力地走向她，“好好活着。如果你比我聪明，比我小心，比我无耻，就可以活得比我长。”
她拍了拍清枝的头，指向门口：“走吧，后园假山，杨柳左侧，有路。”
清枝点点头，懵懂地飞奔出去。一路上鲜血纷飞，尖刀乱舞，她都不害怕，因为她忽然想好好活着。
来到假山前，有几个仆人正手忙脚乱围着叶雅凤，帮她钻入那狭小的暗道。见到清枝，几人愣了愣，怀疑了一瞬自己救的是哪一位小姐。
“你怎么在这？”叶雅凤回过头，“发挥你作用的时候到了，现在可以替我去死了。”
利箭咻地插入周围人的咽喉，叶雅凤将清枝推入假山，其他仆人一拥而上堵住洞口。
洞外兵戈之声不断，血液透过人肉围墙渗进来，两个小姑娘在假山里紧抱着瑟瑟发抖。
忽然有烈马嘶叫，洞口的尸体被一一挑开，袁东来持着长枪御敌，朝洞内大喊：
“叶小姐，快出来，我护你走！”
叶雅凤赶忙爬出去，清枝慢慢跟在她后面，心想自己也就到此为止了。
“来，”袁东来伸出手，却看见两个叶小姐站在他跟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谁是雅凤？”
“当然是——”
“骄阳焚尽桐林生，鸣破九天泣玉珠。”
清枝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也不敢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
袁东来看了她一眼，立刻把她拎上马背，勒绳跳过交战的士兵，将叶雅凤无助的哭吼抛在原地。
这就是清枝的过去，一段卑鄙的往事，是她无法告诉红鸾的事实。
袁东来一路杀到城门，终于被人擒住。清枝在混乱中被人掳走，闭眼前，她恍惚间看到三皇子常带的侍女，睁眼后，她见到三皇子坐在她的床边。
“清枝，”三皇子握住她的手，“幸好活下来的是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清枝出了一身冷汗，但面上依旧神色如常。
三皇子并不瞒她，大方承认了一切。他说叶瑛野心太重，想借兵权扶持他做傀儡皇帝；他说叶将军与江湖人士往来过密，甚至私调精兵助人夺利；他说自己要让大周重铸辉煌，继承太|祖的遗志。
叶家倒后，兵权四散，三皇子有机会再寻一个不会控制他的盟友。他问清枝有没有见过一块牌子，那是青山派的信物，也许有朝一日能为他提供帮助。
清枝告诉他，牌子在袁东来那里，如果他能保住袁东来的命，就有可能拿到牌子。
三皇子颔首，两人沉默了一会，他看向清枝，眼中神色晦涩难辨：
“你…怕我吗？”
“我不怕。”
因为我只想活着，只想好好活着。
从此她便留在了快意楼，不久认识了莫名其妙的墨雨舟。当三皇子不再那么频繁地来见她时，清枝闯入太子的包房，自告奋勇到九王府当卧底。
在九王府，清枝遇到了红鸾，看着她胆大包天地做着一件又一件出格事，看着她在油灯下写些奇怪的东西编排独孤玄。清枝为她披上毯子，问道：
“红鸾，你写这些东西，要是被发现了……你不怕死吗？”
“不怕，神仙没那么容易死，”她把小本子举到灯旁，让烛火烘干墨迹，“人也一样。所以要活得痛快，活得精彩，别整天哭哭啼啼的，赶紧找三皇子谈恋爱去。”
凤头簪插上发髻那一天，清枝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活的那么好：叶雅凤夜夜在梦中向她索命，柳颜玉和袁玉珠流落南境，他也不会轻易放过红鸾和独孤玄的。
活的那么长有什么用，当上大周的皇后又有什么用？她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活，她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红鸾死后，清枝不再流泪，她发现自己从此没有什么落泪的必要了。
十年后的一夜，偌大的凤栖宫静的出奇，杜鹃的啼鸣回荡在层层纱帐间，三皇子冰冷的手在她腰间游曳。
“清枝，”他嗓音低沉，如醉春风，炙热的鼻息扑上清枝没有表情的面庞，“你还怕我吗？”
“我怕你，”清枝勾上他的脖子，“我非常非常怕你。”
“嗯。”
三皇子缓缓将她压倒，含住她的耳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旧事莫提·雉落梧桐不是凤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