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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事莫提·我死君犹在    ...


  •   红鸾死了。

      没有人比独孤玄更清楚这一点,也没有人比独孤玄更明白她为什么会死。

      “冷漠无情、自私自利、不负责任、不讲道理的女人。”

      他盯着怀里还在滋滋冒血的尸体,想起她死前说过的那些话:

      不要治我……不要报仇……不要找麻烦……

      宫中的长廊似乎没有尽头,金戈铁甲的碰撞声不绝于耳,箭矢被击落在他的脚旁。独孤玄稳步走着,属下们在他的两侧站成一堵墙。

      血自指隙中沥下,红鸾越来越苍白,她的身上颜色好像也随着那些血流走了。

      不用伤心……我说的都是真的……下辈子咱们还能见……

      独孤玄从来没信过红鸾说的什么转世、渡劫——那些乱七八糟的词汇。她就是山林里的妖怪,出于某种未知的目的,骗他修炼一种奇怪的秘法。

      这个解释简单,合理,易于接受。至于她为什么称呼自己是红鸾星,一个从未有人听说过的神仙,那是因为她修炼的时候撞坏了脑袋,所以那么的爱撒谎、不坦率、喜怒无常。

      但是现在,独孤玄推翻了自己的理论。他决定全心全意地相信,满怀希冀地相信,不疑有他地相信,红鸾就是红鸾星,她说的全部都是真的,下辈子他们还能见。

      “王爷!”老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三九堂的一众骨干,“皇宫西侧已清理干净,三九堂人马皆齐——红鸾丫头!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这还用说吗,”荷花跳起来,环扣在她的大刀上叮咚作响,“堂主!让我们杀进去,砍了那狗皇帝的脑袋,给红鸾报仇!”

      报仇!报仇!众人激动地呼喊道。

      独孤玄也很想报仇,可是害死红鸾的人已经死了。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重新拾起一堂之主的威严,沉声道:

      “不必了,她是自|杀的。”

      ###

      “节哀,”乌山闯进书房,将一个粗糙的香草环放到独孤玄桌上,“人虽然死了,但习还是要学。红鸾嘱托过我,一定要教会你这最后一决。”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她抻了抻手腕,摆开架势,“首先,看好,屏息凝神——”

      “你早知道她求死,对不对?”独孤玄忍不住问。

      “我怎么会知道,”乌山扎着马步叉着腰,“我以为她最多也就是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地躲起来等死,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激进。不过,要换做是我,也会抓住这个机会脱身。”

      “哼,你们神仙都这么无情吗?”

      “我可不是神仙,”乌山站起来抖抖裙子,“她才是。而且,你把神仙想象成什么了?人家也有七情六欲的,不然怎么来的这个劫那个劫?我见过他们勾心斗角,玩得那叫一个狠,后来上了榜有了名目,又制定出一套天条天规,才有所收敛。红鸾以前最了解这些,她可是神仙头头的女儿。不过现在她不爱讲以前的事,性格也变了很多。”

      “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独孤玄追问到。

      “她以前……”

      乌山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消耗了三大盘点心水果,给独孤玄描绘出一个优雅端庄、美丽大方、兰心蕙质、恪守规矩的瑶池仙女。独孤玄认为乌山记错了人,乌山辩称红鸾以前就是这样假正经。虽然那时红鸾私下里也爱研究床榻运动学,但表面上看起来仍是个神仙典范。

      “灭火阵、破旗门,三把宝剑伤人无数,我就没见过比她还能打的仙女。”乌山抹抹嘴,蹭掉一手背饼渣,“她以前干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哪像现在遮遮掩掩,藏藏掖掖,渡个情劫都这么别扭。

      “哎,对了,她说她喜欢你,是因为跳了诛仙台。你什么都不记得,赖不了人家台子,我得问问你,你为什么喜欢她呢?”

      为什么喜欢她?这是独孤玄从未想过的问题,现在被提及,却忽然有无数的理由争先恐后地涌上头来。

      他压下这些杂念,尽量保持声音的冷静:“与你无关。乌山,我听红鸾讲过很多次神仙故事,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我翻遍古籍,从未见到有任何有关‘红鸾星’的传说,我也从未听说过任何有关‘封神’的故事。你们所说的神仙,到底指的是哪一路神仙?”

      “没听说过?怎么可能呢,那你听过女娲吗,知道我姐姐苏妲己吗?”

      “没有。”

      “那你们现在庙里供的是谁,祠堂俸的又是谁?”乌山激动地站起来,险些带倒几个盘子。

      “各式各样的神仙,其中有一些我的确在你们的故事里听过。”独孤玄翻出数册书卷,“这是我托人整理的神话集子,你可以看看。”

      “不必了,也许这世上真发生了什么不一样的事。我昏了五万年,再怎么看也看不出真相。”乌山握住拳头,愤怒地来回踱步,“混蛋红鸾星,肯定瞒了我不少事!”

      再问她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独孤玄收好册子:“我已向皇上要了封地,马上就会离开这里,以后也许会去南境。你和陈小德还要跟着我吗?”

      “南境?”乌山停下脚步,“可是恩人喜欢京城。若他不走,我也不走。”

      “随你们,我会给你们留一笔银子打点。”

      “你要是走的话,得抓紧把最后一决学了。我答应过红鸾要教你的,我可不是言而无信的狐狸。”

      “我早学会了。”

      独孤玄拿起草环,走出了书房。

      ###

      “邪祟…灾星…我见过……死了人……灾难灾难……哎呀,太可怕啦!”

      下了值的宫女们像叽叽喳喳的小鸟,聚在偏僻的角落里闲聊。

      “野兽…妖怪…我听说……会发光……莫名其妙……天哪,心砰砰直跳!”

      灾星、邪祟、妖怪,一天到晚就这么几个词。独孤玄听腻了,抬脚一踩,一块瓦片咻地飞了出去,精准地砸进那个越摆越离谱的龙门阵中央。宫女们如同惧兽惊鸟,哗啦啦地四面散开,隐入林立的红墙宫殿。

      终于安静了。

      他伸伸懒腰,双手支在屋脊上,抬头看,天色如墨,明月如洗。鬼魅在日光下灰飞烟灭,在夜晚却仍有容身之地,黑夜平等地藏庇着世间万物——一切人,以及……一切妖怪。

      他出神地望着月亮,见它渐渐地变大变皱。忽然,一白须白眉白发的白老头从白莹莹月中央浮出来,惊得独孤玄差点滑下屋顶。

      “孩子,当心脚下。”白老头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屋脊上。

      “你是谁?”独孤玄急忙站起来,警戒地问道。

      “你觉得我是谁?”白老头捋了捋胡须,笑嘻嘻地反问。

      性情古怪,容貌怪异,如有神通。与其相关联的词语独孤玄再熟悉不过:“你是妖怪。”

      “哈哈哈,”白老头大笑起来,“没错,你觉得我是妖怪,我便是妖怪。”

      “那你想干什么?”独孤玄紧盯着眼前之人。他一点都不觉得害怕,甚至觉得有些兴奋。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自己也是一个妖怪。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

      “嗯…差不多,”白老头把指尖聚拢在一起,掐算几下,“孩子,我看你天资聪颖,颇有慧根,打算收你为徒,传你一套高强武功,再帮你建立自己的势力,为你的人生之路指点一二,你看如何?”

      “不需要。你既是妖怪,必有邪心,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帮我,肯定另有所图。”独孤玄抱起手,防备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帮的可不是你,是天。你灵气留得太多,只怕还不到那时,就会暴毙而亡。”

      独孤玄突然感到心口一痛,原来不知何时,那老妖怪已经在他胸前点了一点。那股在他心口盘桓已久的气瞬间散开,大力地冲击着他周身的经络。他遭受不住,顺着瓦片滚下屋檐。就在独孤玄即将以脸着地的一刹那,一阵无形之力把他托起,缓缓升至老头面前。

      夜风飘飘,但老人衣袍不动。圆月的光芒自他身后绽放,老人的面庞如同他刚出现时一般又皱又和蔼,仿佛就算天地崩裂、日月颠倒,他也能站在此处,石柱一般屹立不倒,平静地朝独孤玄伸出手。

      “他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妖怪,”独孤玄心想,“厉害到近乎神仙的妖怪。”

      那日以后,独孤玄就一直跟着老人学习。不过他从未叫过独孤玄徒弟,独孤玄也从未称他为师傅。

      他教独孤玄运气,传独孤玄武功,带独孤玄结交江湖人士,但他从不回答独孤玄的问题,也不告诉独孤玄他究竟是什么——灾星、邪祟还是妖怪?

      十七岁那年,独孤玄终于成为远近闻名的邪王,三九堂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望。老人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的了,马上就要离开。

      “可我体内力量仍然凶猛,”独孤玄抬起手,掌中微光颤颤,“你还未教我控制之法。”

      “这个呀,”老人捻了捻雪白的胡须,笑得狡黠,“以后自然会有人教你。”

      ###

      “堂主!前头有…有……”

      “有什么?舌头捋直了说话。”霍风勒住马,叫停正往封地行进的队伍。

      “有…有龙。”

      “有龙?”霍风迟疑地望向独孤玄的马车,“你是不是看错——”

      话音未落,一黑鳞巨蛟自空中俯冲而来,带起的强风压折了一片树木,众人皆被掀得人仰马翻。马车的板条爆开,只留了个底座。漫天沙叶中,墨雨舟现出人形,指着木架中的独孤玄大骂道:

      “夜北辰!你个混蛋,居然让清枝嫁给了一个凡人!”

      忘了还有这个麻烦。独孤玄揉了揉眉心,现在任何有关神仙的事都会让他无比烦躁。

      “你认错人了,”他从废墟里走出来,“清枝嫁的才是夜北辰,我是……玄明。”

      “什么玄明,别装孙子!我告诉你,就算你是帝君,我今天也非揍你一顿不可!”

      墨雨舟一跃而起,掌中飞出数道水刃,直扑独孤玄的门面。两人来回过了几招,独孤玄无心应战,放出真火烧掉水幕,还有墨雨舟的一半甲袍。

      “真火!”墨雨舟急忙扑灭蚕食着他外衣的赤色火焰,“你真不是夜北辰,那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独孤玄转身,走向残破的马车。

      “哎,别走呀,”墨雨舟快步追上去,“你说你叫玄明是吧,对不起兄弟,我打错人了。这马车我给你修,你看,这样是不是差不多了。

      “别不说话呀,真对不起。人间马车就是难坐,四面透风不说,还这么颠。你能不能让前头驾车的那个走慢点,他那人不太行,刚才还拦着我不让我上来呢。

      “对了,红鸾星哪去了?她说的什么三生石锦红线,全是骗人的!害我被月老逮住敲了一顿竹杠,差点还闹到我爹那里。”

      “她死了。”独孤玄打断这位吵闹的不速之客。

      “死了?她魂飞魄散了?”

      “没有,她就是…死了。”

      “噢,那没事,死了就死了,反正后面还能活。”

      墨雨舟蹭坐过去,热情地搂住独孤玄的肩膀,手往马车上的小几上一拍,酒坛和酒盏自空中落入桌面。

      “来点儿吗?我们东海特产,用海马泡的。”

      独孤玄没回应,墨雨舟自顾自地倒了两碗酒,心情愉悦地喝了一口。

      “唉,都怪红鸾星,拖了我那么多时间,不然……”他放下酒盏,流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深沉,“也没什么不然的。如果是情劫,那清枝还是会嫁给夜北辰。我知道她对我没意思,但我猜,她那样的人,应该也不会爱上北华帝君。

      “所以我总得争取一下,起码得让她知道,我对她有意思。如果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夜北辰,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习惯了。”

      墨雨舟仰头闷了一口,又为自己添上一盏:“你怎么不喝呀。脸那么臭,肯定是被人甩了!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是不打不相识,来,咱俩走一个!”

      不喝一口他是绝对不会下去的。独孤玄无奈地举起杯,两人碰了个叮当响。

      “这就对了,”墨雨舟变出一个更大的坛子,“唉,咱俩一样,都是可怜人呐。”

      “我跟你不一样。”

      独孤玄说着,抿尽杯中酒。

      ###

      “我听太奶奶说,很久很久以前,伏羲造人,女娲造字……”

      “什么伏羲造人,”花发斑白的村妇给了她丈夫一拐柱,“老糊涂,是女娲造人。”

      “您接着说。”独孤玄抹去一行字,蘸蘸墨水翻开新的一页。

      “啊,好,我接着说,”老人坐在矮凳上,目光呆滞地抬起头,似乎那个遥远故事正在天空中重现,“女娲造人,就是,女娲用土做了人,然后……好像有水,有用到水,还是别的,石头什么的……”

      “哎呀,他什么都记不清了,”老妇人将淘米的水泼出屋外,“天快要黑了,小伙子,你留下来住一宿吧,说不定他明天又想起什么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啊,都是我们讲来哄娃娃的,想不到你会喜欢听。不过我知道,这些故事别的村子里没有。我年轻时也出去过,那时候,真好啊……”

      独孤玄合上本子,从门槛石上站起来:“多谢。我正在收集这些故事,如果您知道哪家有别的故事,劳烦您再告诉我。”

      “好好好,我帮你问问。我们这村子偏僻,十几年都来不了一个外人,最近居然一下子来了两个,真是稀奇。”

      “还有谁也在村子里吗?”独孤玄问道。

      “一个姑娘,长得十分可怕,”老妇人想了想,“不过她已经往山上去了,你应该碰不上她。”

      用过简餐,独孤玄回到借住的房间,继续整理这些年来他收集到的神话。

      张村说天地是巨人开的,李村说女神陨落化生万物;赵村流传着天老爷历千万劫享无极大道的故事,王村讲述着两皇朱禄相抗一战定乾坤的传奇。还有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兽:知晓万物的,光吃不吐的,好几个脑袋的鸟,龟背上生出的蛇。这些别说是独孤玄,就算是专门负责民间采风的官员,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蜡炬将尽,烛火跳动起来,发出呲呲的细响。独孤玄笔下不停,出声道:“你又是哪路神仙?”

      “真敏锐,不愧是紫微的儿子。”一青衣女子走入烛光,她右半边脸张扬俏丽,左脸却干涸枯竭,面皮好似火烧后蜷起的树皮。

      “我叫女魃,”女子说话直截了当,“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想借你的血,统领魔界。魔界以前是个弱肉强食的好地方,可现在被渡劫的神仙们搅得乌烟瘴气。想要称王,不再靠打,居然要靠堕了魔的帝君血脉传承。你父亲是第一个入魔的帝君,我要用你的血,骗过赤眼瑞金兽,称王改制,好让这魔界重回秩序。”

      “听起来不像正人之事。”独孤玄站起来,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何为正,何为邪,难道带个魔字便是邪?我并不做统一世界的春秋大梦。我早已把魔界当家,但帝君们可不在乎这些,打完神魔之战,消除和仙女的误会,他们便拍拍屁|股回天庭甜蜜去了,留下的烂摊子却要我们自己处理。上一任王的破事还未解决,下一个堕魔的又立刻赶到,魔界经不起如此折腾。

      “玄明,我认得你父亲,所以你一出结界我便有所感应。那日在天庭寻你,却无意撞见若水她们用乾坤宝镜看你渡劫,于是跟着赵德宝找到了红鸾,然后寻到了你。只不过天庭查得紧,我不好现身。最近追兵松懈,我终于能来找你。

      女魃翻了翻桌上的书页:“人间流传的,不过是只言片语,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故事的全貌。”

      “我为什么要信你?”独孤玄紧盯着她手上的动作。

      “因为我没有骗你的必要。我不是红鸾,我对过去没有执念。人生在世,应当处处向前,而不是紧抓着逝沙流水不放。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甚至是红鸾所不知道的故事——毕竟我比她还大上许多。她所经历的一切我都经历过,她寻不到的解脱我早已得到。如果你还有疑虑,也可以对我提出要求。”

      连红鸾也不知道的故事,那下辈子岂不是轮到我戏弄她。独孤玄自嘲般想道。

      也罢,搜集了这么久,自己对这些神话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人生短暂,如果能知道答案,就算没有下辈子,这辈子也值得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独孤玄问。

      “我只要你的血,”女魃拿出匕首和瓶子,“如果血不管用,我需要你回魔界,帮我改了这称王的规矩。当然,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好。”他伸出左手,毫不迟疑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村野之夜,静谧无声。女魃注视着那渐满的陶瓶,里面似乎装着一种她并不理解的活法,还是忍不住多嘴问道:“只以此世来看,你认识红鸾不过一年,可收集这些故事,却花了十年有余吧?”

      是啊,认识她,的确才不过一年。

      血自独孤玄掌心不断流出,正如十年前在宫里那般鲜艳冰冷。

      所以红鸾,你最好没有骗我,下辈子,我们还能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旧事莫提·我死君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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