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三章 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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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殿下，为你疯狂；拯救大周，重铸辉煌！”
鞭炮噼里啪啦地爆出红屑，威武的城楼门口挤满了外地赶来支持三皇子登基的平民百姓，检查关卡被堵得水泄不通。我拽着马，从人堆里头死活挤出来，终于踏上了京城之外的土地。
为了避免独孤玄那厮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我趁着他去参加登基大典时独自开溜，也不让任何人相送。财叔一听，二话不说把独孤玄的大黑马牵出来，说王爷人不能送那就让王爷的马来送。
背着他悄悄走已是不仁，把人家宝贝坐骑牵走更是不义，我的脸皮实在还未厚到那个地步，但架不住财叔再三要求，最终还是坐上了那匹纯黑的大马。
颠颠簸簸地晃荡在官道上，迎面走来的尽是喜气洋洋的路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三皇子的丰功伟绩。
逆着人流而行，我仔细调整缰绳，避开络绎不绝的车马和人群。远处翠嫩青山间点缀着被风撕碎的云条，阳光明丽，鸟雀唧啾，每一口呼吸都是舒爽，我无忧无虑的未来就在远方。
幻想中我已行至云州，路人是云州的路人，太阳是云州的太阳，树是云州的树，马蹄声……马蹄声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和我的步伐同频，还开口唤了一句：“红鸾姑娘”。
我睁开半眯的眼，警觉转头，身侧高大的栗色母马上，坐着一身短打的小桃。
“红鸾姑娘，不好了，九皇子出事了！主子让我叫您赶紧回皇宫！”
“哪个主子？”
她的主子表面上是清枝，实际上是三皇子，无论是哪个主子，我现在都不太乐意相信。
小桃微微一笑，倾身对我耳语道：“殿下要杀九皇子。”
“唉，杀就杀吧，我一个人回去也救不了他。”
“救不了他但救得了你自己，”小桃擒住我的手腕，“红鸾，你走的太早了，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等到大典结束。”
高手的较量往往是无声的。就这么一来一回之间，她已卸下了我的手腕，震碎了我左臂的一半筋脉，汹涌的内力不断涌入我的体内，逐渐逼近我猛烈跳动着的心脏。
“停停停！你再灌我就死了，不就是去皇宫吗，我跟你回去。”
“走吧。”
小桃收了力，顺着胳膊把我掠到她的马上。我使劲挣扎，黑马受了惊，撒开蹄子向前飞奔，希望它能带着那块被我抠出“宫”字的令牌，独自找到回家的路。
第四次踏入皇宫，风景还是一样的风景，不过腰间多了把抵着我的匕首，身后还贴着个问什么都不回答的小桃。
她押着我沿宫廊角落快速穿行。登基大典似乎刚刚结束，一队衣装鲜亮喜庆的宫人从旁路过，精神饱满地扛着顶大轿子。小桃忽然摁下我的头，把我转向她的身后。
正当我考虑要不要趁此机会偷袭她时，远处的轿子缓缓落下，太监们掀开描金绣凤的薄纱，大周的新皇后从里面探出身来。
金冠翠玉，凤袍披霞。清枝再也不是那个九王府里多说两句就会害羞的小内应了，也不是三王府里寄人篱下、无名无分的凄楚侍女。她战胜了所有情敌，捱过了所有磨难，终于得到了一段情劫里最美好的结局——除了独孤北辰，她不必再向任何人低头落泪。
金凤首从清枝额前饱满的乌发中俯身而下，绿松石点缀成的眼里闪烁着威光，那百鸟之王俯瞰大地的姿态与清枝此刻的眼神交相辉映：
“小桃，你在做什么？”
“回皇后娘娘，”小桃垂下头，“皇上有事要召见红鸾姑娘。”
“什么事需要用到匕首召见？”
小桃咻地一声把刀子收入袖内：“奴婢不过听命行事，还请皇后娘娘不要为难。”
“呵，”清枝一步步地走过来，站定在离我不过一臂的地方，紧盯着面无表情的小桃，“小福子，你说，本宫能不能为难一个宫女呢？”
这是一个问题，还是一句自嘲？小桃到底算是宫女，还是皇上的心腹？倒霉的小福子显然也摸不太准，慌里慌张地回答道：“这、这……娘娘，后宫不可干政。”
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清枝穿上这凤袍以后，气场顿时就高大了不少，瞧这语气、神态、措辞，哪一个是以前的她撑得起来的。不过可惜，面对小桃，以及她真正的主人，光靠气场还是救不了我。
“好一个后宫不可干政。”
清枝又向前一步，与小桃并肩相对。她微微侧头，眼神讥诮，红唇微启：
“你不过是一个婢子……”
小桃撇开脸，似是不想与她起冲突。众人皆盯着地面，以免皇后娘娘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怎么敢……”
清枝的声音忽然拔高，与此同时，她抬手拔下头上的凤首簪，抓起近在咫尺的我的右手，一把刺入自己的脖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到血珠从金簪的末端冒出我才回过神来，紧紧地回握住簪子和她的手。
太监宫女们叫作一团，侍卫们自隐蔽处冒出，其中还有不少弑星阁的老熟人。
“走！”清枝仰头大喊。
我挟着她快步后退，血珠在清枝白皙的脖颈上汇聚成线，没有人胆敢阻拦我的步伐。
“等等，”小桃挥手喝住几个正欲朝我们放箭的人，“九皇子就在静心宫内，国师已布好杀他的法阵。红鸾，你不想见他了吗？”
杀独孤玄估计没那么容易，国师我看也是个只会胡扯的半吊子，不如我先逃出去，再回九王府搬救兵救他。
“苍梦锁魂决，”小桃见我犹豫，又补充道，“国师早就看破你们修炼的邪术，自然也准备好了克制之法。”
他怎么会知道？锁魂决乃神仙法术，凡人修士绝不可能听说过，况且，也只有天上那么一小撮人，会坚持在这个决前头加上苍梦两个毫无意义的字。
“用我换独孤玄，”清枝察觉出我的紧张，“用我换，他会同意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红鸾，你说过，我也是天上神仙，是神仙，就能无所畏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对吧？”
其实神仙也不能为所欲为，但看着清枝如同猜灯谜时那般明亮的眼神，我不禁握紧簪柄，与她相视一笑：
“没错，神仙是可以这么干。走，咱们渡劫去！”
静心宫宫如其名，坐落在皇宫最让人心静的偏僻角落。我强忍左臂剧痛，架着清枝，别别扭扭地挪到那里，数十把利剑包围了我们一路。到了门口，小桃做了个请的手势，其他守卫站成一个半圈，切断了所有退路。
看来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我带去静心宫。真是个奇怪的陷阱，我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走入静心宫那黑洞洞的大门。
数十步后，眼前景色豁然开朗，一个常见的皇家花园出现在眼前，独孤玄背对着我，完好无暇地站在里头，与国师和三皇子不知道在谈论什么。
“红鸾？”听到脚步声，独孤玄回过头来，不解地盯着我和清枝。
“你在做什么？”三皇子厉色道。无形的寒气席卷而来，数日之前被打飞的回忆，数万年前深入骨髓的痛苦，一齐涌入我的脑海。
“是你在做什么，”我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独孤北辰，别忘了你是怎么得到这个位置的。如果没有我们和镇南王，你就早死在太子手里了。原来忘恩负义、卸磨杀驴，才是万众敬仰的三王爷，拯救大周的新帝王的真正面孔吗？”
“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他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神色。
“那你为何要杀镇南王？”我问。
“因为他要反。父皇防备我，我手中无兵，镇南王正是看中了这点，才愿意助我。他借我之名参与皇位争夺，待到胜利之时，只需除去我一人便能荣登大统。”
这倒是很有可能。镇南王一向野心勃勃，弑星阁的事他就从未告诉三皇子。很可惜，渡劫的帝君除了恋爱时容易被算计，在其他事情上总是聪明绝顶。镇南王不仅把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苦心培养的杀手也被人收入麾下，白白浪费了数十年心血。
“我也从未想过杀你们，”三皇子的视线从清枝的脖子转向独孤玄，“但你的法力、红鸾的胡言，必须消失，新的大周容不得任何不安定的存在。”
独孤玄终于反应过来，真火的焰尖自他手心窜起，很快又熄灭成一缕白烟，他随之不受控制地伏倒在地。
“别费劲了，”国师阴恻恻地笑起来，他划破手掌，放血入地，“看到这地上的石子铺就的纹路了吗？我早已从真武乾坤红线帝君处求得了绝情七伤阵，此阵专门克杀命运相连之人。把你二人骗到此处，正是为了启动阵法，好让他施展不得那些巫邪之术。”
“放屁，我在天庭呆了那么久，从没听说过什么真武红线帝君。三皇子，你不会是信了他这狗屁胡言，才把独孤玄看作威胁吧？”
话刚说完，地面忽然轰隆隆地震颤起来。我本就受了内伤，剧烈的震动逼得我喷出一口老血，簪子也脱出手心。清枝赶紧转身，摇摇晃晃地扶住我。
“清枝，过来。”
三皇子朝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清枝并未理会，她撑住我，难过地看向独孤北辰，声音清脆而又坚定：“放了他们。”
“我不会杀他们，”他仍伸着手，“等此阵吸干了独孤玄的灵气，我就会放他们走。”
“不成！”我赶紧叫道，“他练了锁魂决，灵气没了元神也会受损，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放了他们！”清枝又拨下一根簪子，乌黑的发髻散去大半，她将尖刺对准自己早已一片猩红的脖颈，“假如你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在乎我，放了他们。”
“我已经为你放过一次人了。”三皇子淡淡道。
“是为我，”清枝握着簪子的手在微微颤抖，“还是为留一个荡平南境的借口？”
“清枝，”他垂下眼，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近我，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你留我，不也是为了借用叶家在江湖的人脉？”清枝毫不客气地反击道，声音中带着哽咽。
“也是，”三皇子苦涩地轻笑起来，朝国师摆了摆手，“放了他们吧。”
“万万不可啊殿下！此二人可是天降灾星，一日不除，我大周就一日无法安宁啊！”
三皇子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紧接着清枝也无力地跌坐下去，手中簪子滚落到一旁。
现在，偌大的花园里头就站着不知所措的我和国师。对了，这阵杀的是命运相连之人，清枝和三皇子不也命运相连吗？而且估计起它作用的顺序与灵气的多寡相关，我的灵气如此微薄，也许还能再撑一会儿。
“老神棍，”我抽出鞭子对着他，“这破阵会害死所有人的，快把它停下来。”
“哼，”国师不屑地拔出他的桃木剑，“我乃真武乾坤红线帝君亲传弟子，定不辜负帝君旨意，将你们这些妖魔统统拿下！皇上莫慌，我现在就斩了这个迷惑君心的妖女！”
他举起剑，尖叫着朝我冲过来，我抬手就是一击。没想到他口中的妖女指的不是我，而是我脚边趴着的清枝。国师任由鞭子从他耳侧刮过，直挺挺地把剑朝清枝刺下去，距离太近，我只好用身子将他撞开。
长剑滚落在地，我伸手去够，却被他踩住受伤的左臂。混乱扭打之中，我狼狈地掐住国师的脖子，而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把短匕。
“哈…哈……，你以为只有你会藏武器吗，你们这些妖魔……都去死吧哈哈哈……”
闪光的刀尖仿佛一颗没有温度的寒星，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在这匕首落下来之前掐死国师，但落下来以后也许还有机会。
法阵的影响开始逐渐显现，世界倒塌、脱落，最后融合成一片。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忽然一阵刺痛将我带回清醒。国师正在我身旁癫狂地笑，不知道在朝谁呼喊“弟子成功了，弟子成功了”。
我毫不迟疑地抓住扭打时悄悄压在身下的金簪，一个暴起贯穿了他的咽喉。待我重新仰头砸回地上时才发现，原来我的左胸里已经插了一只匕首。
国师死了，以他的血为引的法阵也失去了力量，真实的疼痛感开始弥漫上身躯。蔚蓝的天空忽然变白变亮，让人怎么样都聚不上焦。我的胸腔仿佛火烧一般疼痛，可这把火燃不到我的四肢。寒冷在周身流淌，除了心跳声我什么都听不清楚。
呼吸。我在心里呐喊：呼吸，呼吸，呼吸。
“红鸾！”
我听到独孤玄在叫我，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感到他把我上半身抬起来了一点，但我觉得也许平着放能让我撑得更久。
“我去叫御医，伤口不深，你不会有事的。”
“不要叫御医…”我拉住他的袖子，“你把他俩叫过来。”
“先去找医生。”他没理我，抱着我就要起来。
唉，连准死人的意愿都要违逆。我气不打一处来，用尽全力拔掉胸口的匕首。独孤玄吓得赶紧把我放回地上，双手摁住我那血如泉涌的伤口，怒吼道：“你疯了！”
清枝跪到我的身边，抽抽搭搭的，三皇子好像也过来了，这个时候我已经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脸了。
“既然大家…都是神仙，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被喉咙里的血呛到，咳嗽了两声，“我救了你们三个，死了也是为你们三死的，所以，你们咳咳……全都欠我的。
“清枝，我在天上不认识你，但我猜你应该蛮厉害……一般都是这样。如果他们俩以后自相残杀，你一定要拉着点，不然以后大家天上见面……会很尴尬。是我搅合了你们的情劫……抱歉。”
清枝抓住我的一只手，用眼泪把它洗的干干净净，但是她说的话我是一点都没有听清楚。
“北华帝君，我咳咳……非常非常非常抱歉，希望你看在清枝的面子上，以及我这次救了你的份上，能放过我…和玄明。”
三皇子可能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这不是说给他听的。
“玄明……”我努力把头转到独孤玄所在的方向。
“我不是玄明。”
“……我对你算仁至义尽了，该谈的谈了，该教的也都教了，那最后一决是你自己学不会。咳咳……不过放心，我已经和乌山说好，她会负责教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她解决。
“不要治我，不要报仇，这不是谁的错。不要再找三皇子麻烦，别跟他打起来。不然他回天上收拾你个黑户简直手到擒来……
“我的那些金银地契，就都送你了咳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让你捡个大便宜……你下辈子，下辈子千万要对我好点，别仗着有记忆就欺负我，得想想我对你有多好……”
“你是指用死亡逃避未来那么好吗？”独孤玄的声音仍然遥远，但听起来似乎很难过。
他还挺幽默。我有点想笑，但笑会让我的血流得更快。没办法，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我被国师捅了，我想不明白，我需要清枝和北华帝君的愧疚感来保证自己不会一回天庭就落入以前的境地。
换言之，这个机会太好了，我不能不抓住。
“对不起，”我尝试摸摸独孤玄，但我好像丧失了触感，而他在我眼里也只是几个模糊不清的彩色团块，“不用太伤心，我说的都是真的，下辈子咱们还能见。而且那个时候你什么都知道，在人间肯定可以很开心……”
话未说完，我的眼前忽然暴涨起了白光。疼痛和血腥味瞬间消失，我好像被包裹在一条暖融融的细毛毯里，一切都是那么喜悦、宁静、祥和。这一世的记忆自虚空中浮现，栩栩如生地在眼前重演。我转过身去避开自己的走马灯，直到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静心宫，死前那些模糊的团块统统变得清晰。
我看到红墙外庆祝新皇登基的集市和庆典，我看到袁东来带着家人在山林间奔波，我看到乌山重重地捶打着破庙的地板，我看到九王府的人和皇宫守卫们战成一团，我看到三皇子搂住哭到不能自已的清枝，我看到独孤玄抱起我的身体，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三皇子对他说了点什么，他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本想跟上去，看看自己会被埋在哪里，却发现我没有办法离开静心宫半步。也对，我现在是孤魂野鬼，应该遵守孤魂野鬼的规则。
于是我闭上眼，想象了一下那个以前叫地府，现在叫冥界的地方，感到身子一沉，再睁眼已是十八层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三章 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