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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事莫提·帆夫俗梓 下 ...
“站住!”独孤帆像水鬼一样从湖里爬出来,“你有病啊,上来就推人!”
“对不起!”徐梓潼见被抓包,赶紧跑回湖边,冒着被打湿的风险拉着他上岸,希望这样能弥补一点自己差点过失杀人的罪恶行径,“我本来打算自己跳进去的,没想到把你推下去了,真对不起。”
“你要跳湖?”独孤帆皱起眉头。
“对...不是,我没想跳湖。”梓潼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把脸,“不对...我是要跳湖......”
“好好说话,你到底要不要跳湖?”
“我不跳湖......”徐梓潼难过地蹲下来,拧干手帕,“但我得跳湖......”
拧着拧着,小小的梓潼突然意识到,她生活的朝代对一段所谓精彩人生的要求是多么地荒谬而不合情理。
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对着这个看起来也很一般的陌生人把她爹娘的方案和计划都说了,把她从小以来收获的和木头有关的外号都说了,把她表姊妹令人尴尬的奇怪行径都说了,把她喜欢的不喜欢的被迫喜欢的东西统统都说了。
最后,她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十一年零八个月的终极问题:
“为什么人人都在称颂同一种生活,像我一样的人,难道就不配活吗?”
独孤帆浑身都在发冷。他刚刚九死一生地从湖里爬上来,衣服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湖岸边的每一阵风都刺得他打颤。害他落水的凶手非但没求饶道歉,反而突然委屈来了大一段不知所云的真情独白。
这姑娘真能说。独孤帆很想让她停一下,等自己回去换身衣服喝杯姜茶再回来听她吐苦水,可是他不敢。
人们通常不会和独孤帆说这么久的话。天才般的弟弟们不会,忙碌的父皇和母后不会,见风使舵的宫人们不会,没把他当回事、总是想着废太子的大臣们更不会。
所以他害怕,害怕自己一出声,这个愿意同他说话的人就会反应过来,然后像所有那些认识到他平庸本质的人一样永远地忽视他——称他作太子,视他为草芥。
“你当然配活。”独孤帆冷得牙齿发抖,他试着说出些让自己听起来很聪明的话,“道生万象,每一种活法都是活。你爹娘的方案简直是无稽之谈,我觉得现在的你就很好。”
徐梓潼愣了会儿,她后知后觉地后悔起刚才冲动的言行,但这个陌生人还挺友善。她尴尬地笑笑:“谢谢,我觉得你也很不错,你写的文章就很好。”
“什么文章?”独孤帆涨红了脸。
“刚刚你读的那个,不是你写的吗?”
“是……”
那日他们在湖边聊了很久,发现了许多彼此的共同点与不同点。比如他们都有许多像话本人物一样神异的亲戚,比如他们都很讨厌那些亲戚,比如徐梓潼想要一个哥哥,比如独孤帆宁愿自己一个弟弟都没有。
一直到夕阳西下,独孤帆冷到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他们才分别。临别前,梓潼问了他的名字。
“我叫独孤帆。”
“你是太子!”她震惊地捂住嘴巴。完了,推太子入水,她该不会被满门抄斩吧。
“是,但我是独孤帆。”独孤帆觉得自己这话没有逻辑,但他就是想强调一下。
“我知道了,”徐梓潼明白他在说什么,因为她也常常有这种感受,“你是独孤帆,我是徐梓潼。”
###
第二天,徐梓潼在家里熬甘草糖的时候,从父母的闲聊中听说了太子菊园落水高烧不断的惨剧。她颇为歉疚地抓了把药材投入锅中,重心移到左脚以便更好地偷听。
“太子殿下都烧的神志不清了!”父亲捋了捋胡须,满脸八卦,“许多人都说他挺不过这一次,宝善学士已经拟了呈文,等他一咽气,就求皇上另立三皇子为太子呢!”
“真无情啊!”娘嗑着瓜子评论道,“哪能一咽气就递折子,我看这大学士脑袋都给墨水糟傻了。唉,太子殿下文不如三皇子,武不如九皇子,要是普通人家孩子也就罢了,他还偏偏占着这个最尊贵的位置,一辈子都要活在被比较的阴影里了,就算不普通,也会被衬得普通,实在可怜……对了,潼儿,赏菊宴的方案你实施的如何?昨天回的晚,都忘了问了。”
“不太好,”徐梓潼捅捅炉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都没成功。”
“都没成功?苍天啊,你怎么还是不开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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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药糖是徐梓潼的爱好,但不是她的特长。
她喜欢在浩繁的古书和杂记里寻找被遗落的配方,然后照着书把它们还原在锅里。
浓稠的糖浆结晶变硬,变成一大块深色琥珀,徐梓潼用菜刀把糖劈成大小相似的小块,然后拿起每锅的第一块放进嘴里,感受苦涩与甜蜜在舌尖碰撞交融——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但今天徐梓潼没有品尝自己的劳动成果。她把糖块全都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五斗柜中她够得着的最高的一个抽屉。
这是给独孤帆留的。徐梓潼每天都向自己不相信的神仙祈祷独孤帆能够快点好起来——独孤帆实在够义气,发烧到要被人换掉了都没把她供出来。更重要的是,她听了他的文章,他也应该尝尝她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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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柜子里的糖结了白霜,徐梓潼和独孤帆终于再次相见。他俩的生活并不精彩,不像其他人有那么多在山林、寺庙、大街上的巧遇,必须要等待一个能让六品及以下官员带家眷进入的宴会。
正因为见面的机会如此宝贵,所以他们都格外珍惜。徐梓潼说爹娘已经放弃让她跳脱了,她以后想开一家药糖店,并且绝不接待她的表堂姐以及她们丈夫那类人物。
独孤帆说自己还没死宝善太傅就迫不及待地递交了呈文,现在他已经被父皇流放到西波里亚挖土豆去了。很快来了一个新太傅,据说曾是季离宫的人。那人在独孤玄出生的时候来过一次,说他是灾星降世。现在又来了,和父皇密谈了半天,分别单独见了他们三兄弟,最后告诉父皇说愿意培养独孤帆,且十几年后剖出独孤玄的心肝炼成丹药,可保国泰民安。
独孤帆又说其实我不是很信,但父皇特别信,还要拜那人为国师。新太傅不像老太傅那样偏心,对我也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爱和独孤北辰对视。
徐梓潼说挺好的,终于遇到赏识你的人了。
独孤帆说我不觉得他真赏识我,不过他对我确实还不错,你的糖挺好吃,下次再给我带点。
……
就这样聊了很久,直到不得不分别的时候才不舍地停了嘴。下一个宴会在两个月以后,再下一个徐梓潼他爹不一定进得去。但是这样也足够了,不精彩的人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分享的欲望,只要知道有一个人愿意听,有一个人能够懂,血液就流通了,心里就舒坦了,那些小小的羡慕嫉妒恨也就从此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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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长大一点,孩童间的友好沟通变成了私会。
独孤帆跪在议事房中央,皇上和皇后围着他转圈圈,皇上手里的镇纸举起又放下——孩子大了,不好打了。
“你怎么回事,天天就围着那个徐家的女孩转,宰相都上书提了多少回意见?”皇上又愁又怒,“你和柳颜玉婚事已定,别在这时候出什么乱子!”
“柳颜玉才看不上我,她想嫁的是独孤北辰。”
“还顶嘴!”
好不容易被批准站起来,独孤帆顶着皇上愤怒的目光,拍拍袍子,干出了他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
他跑出宫,跳上马,一路飞奔到徐府,越过目瞪口呆的徐老爷和徐夫人,啪地推开徐梓潼的闺房大门。
“嫁给我吧,”他语无伦次地说,“你就是大周的太子妃。只要我一天不被废,我保证你能过最开心、最舒适的生活;如果我被废了,那咱们就隐居去,远离这些烦人的家伙,你还是能过最开心的生活,但可能不怎么舒服。总之,从此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不管干不干什么,我都永远陪着你。”
独孤帆闯进来的时候徐梓潼正在整理药糖的方子,她攒了一笔小钱,正做着开一家药糖店的美梦。
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让徐梓潼不知所措,她冷静下来想了想,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她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独自享用过每锅里的第一块糖了。于是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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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新郎新娘和宰相府,这场婚礼涉及的其他人都不是很开心。
皇上皇后不开心时因为独孤帆浪费了增长自己政治势力的大好机会;徐府不开心是因为他们觉得太子很没前途地位岌岌可危;宰相府开心是因为婚礼以后柳颜玉就要被指给独孤北辰这个皇位大热门;新郎新娘开心是因为他们真的很开心。
他们不像其他夫妻那样婚后无话,他们是彼此真正的良人。独孤帆实现了他的诺言,徐梓潼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无论干不干什么,他都永远陪着她。
徐梓潼在街市开了一家药糖店,营收自然比不上表堂姐妹开的、动不动就垄断全行业的产业。她不招待任何看起来“气度非凡”的人,店里头的顾客都是普通百姓,卖的最好的东西是砂板糖。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可惜成年人的世界比什么都现实。谈话变成私会,兄弟间隙也能变成手足相残。
她看着独孤帆在一个不可能脱身的漩涡中越陷越深,看着皇上和国师同他密谋,逼他就范,看着他们安排一次又一次注定失败的暗杀。
她说别折腾了,那些人就像神仙一样无敌,我们认输吧,等你被换下来我们就去隐居,我卖药糖养你。
他说被换了我们也活不了的,我了解他们。对不起,当时没想那么多,害得你要跟着我受罪。
她说没关系,诺言是双向的,你陪着我我也会陪着你。
徐梓潼说没关系,是因为她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尽管她对现在的生活充满感激,但也曾幻想过自己不平凡的模样。她也幻想过自己把那些漫不经心地趾高气昂着的人踩在脚下,在毫无胜算的斗争中碾压他们,为自己平淡的生活出一口恶气。
女儿节以后,她感觉这种心情在独孤帆身上更加强烈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卖力地帮他搜集情报,笼络官员。
皇后和独孤帆本想把袁玉珠借婚嫁安插到九皇府,但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发生了那种事情。那日下朝后国师到太子府里,说他支持婚事并不是背叛太子,而是袁玉珠嫁给三皇子才大大有利于他们的计划,其中天机不可泄露。
独孤帆信了,她发现独孤帆越来越相信这些神异之事。
婚宴上,徐梓潼看到传说中又是灾星又是妖怪的红鸾姑娘,挽着同样又是灾星又是妖怪的九皇子走进来,他们穿着成套的衣装,分手时指尖勾连再散开。
徐梓潼走过去和她聊天。本以为红鸾是和她表姐妹一样的人,但聊了几句后徐梓潼发现,红鸾豁达得仿佛身在此处又仿佛不在此处。如果把世界上的人分为表姐妹和徐梓潼,那红鸾就是表姐妹里的徐梓潼。
“红鸾,你觉得袁玉珠做得对吗?”徐梓潼问。
“……若非要争辩,不如说逼她做选择的那个人更值得批判。”红鸾回答。
红鸾说的对,但又是谁逼我们走到现在的呢。她暗示红鸾自己和太子并不愿意这么做,希望失败的那一天,这暗示也许能唤起一点无谓的同情心。
接下来的事发生的很快,国师一再催促皇上和太子在年后除去独孤玄。
“时机已到!”国师双手高举,白羽扇在掌中微微颤抖,“且那独孤玄早有谋反之心。皇上,您看他过年时大门上贴了两喜一福,喜同死,福同父,这意思是要逼死父亲,篡夺皇位啊!还有除夕那晚,全京城人都看到了,白布上那兵甲的影子,分明是他们的逼宫计划啊!”
虽然听起来很扯,但皇上接受了国师的意见,并且要求把三皇子给一块除了。国师刚开始竭力反对,过了一晚上以后却出人意料地同意了。
独孤帆回府,把这个最后的计划告诉徐梓潼。那是他们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相顾无言。
“一定要这样吗,难道你还咽不下这口气?”
“我咽不下,梓潼。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咽不下。我还想再试试,只要能赢一次,我都死而无憾。”他抓起徐梓潼的手,轻轻地摩挲,“这次你不用陪我,我会让人把你和母后提前送走。如果我赢了,你就是大周的皇后;如果我输了,你还是徐梓潼,不亏。”
沿着密道往回爬的时候,徐梓潼脑子里不停地回响着这句话。
其实是亏的,而且很亏。如果他输了,那她就是孤独的徐梓潼,但徐梓潼自十一岁起便不再孤独,所以就算终点是阴曹地府,她也想有人相陪。
没有帝君,就没有伤害,关爱普通人,从你我做起。
好消息那章把两个喜写成两个福了,幸好没有人发现: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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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旧事莫提·帆夫俗梓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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