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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事莫提·帆夫俗梓 上 独孤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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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帆十岁那年,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而......”
“而贵德!”他的皇帝老爹皱起粗粗的眉毛,将翻开的书页“啪”地一声倒扣到桌上,“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独孤帆委屈极了,心说这五千多字谁能一天背完,我又不是那两个小变态。
“罢了,”皇上挥挥手,掏出笔沾了沾朱墨,“前几日宝善教你们作文了吧,把你的拿给我看看。”
作文是前天教的,文章是今天上午写完的。自从五岁开蒙读书,五岁半和两个弟弟一起上学,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总是旋绕在独孤帆的头顶,挥之不去。
太傅讲古文,独孤北辰能从好几百年前的文论里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太傅讲诗对,独孤玄能翘着脚闭着眼从善如流地接出下句,精妙绝伦。
每堂课,独孤帆只有张着嘴干瞪眼的份儿。他就纳了闷了,上学上学,要是都会了还上个什么劲儿。
但这次不一样,太傅讲作文的时候,那两个小变态可都认真听着,没人插嘴,也没人说出让太傅赞叹“真乃天才”的聪明话来。这给了独孤帆一种美好的希冀:如果认真写,说不定这次能做的比他们好呢?
于是他在藏书阁里头废寝忘食地呆了两天,用废稿搓了数百个纸球,终于得到一篇令人满意的文章。现在他小心翼翼的把稿纸从内袋掏出来,呈到父皇的桌子上,无意识地前后摇晃,满心期待一次难得的夸奖。
“嗯...”
父皇眨了眨眼,这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不错,虽然有些掉书袋,但也称得上是佳作。”皇上从案前抬头,对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流露出赞许的目光,“这个年纪,第一次作文,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朕给你改改,你重抄一份,明日交上去。”
“不错为什么还要改?”独孤帆心里高兴极了,但他不敢笑,生怕一笑这夸奖就会顺着嘴角溜走。
“叫你改就改,哪儿那么多问题。”皇上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还是给他解释了,“给你改了交上去,让宝善也看看你的文才。那酸文人就这德行,见到有才的就走不动道,整日把你那两个弟弟挂在嘴边,在大臣里都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他偏心的也太过分了,哼,好歹你也是太子,哪能叫风头都让别人抢去。”
苍天呐。独孤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原来父皇知道我那老太傅的心都快偏出宫门外了。
感动归感动,年轻人总是有些倔强。独孤帆摇摇头:“我不改,这是我自己写的,是怎样就怎样。”
“你不改也得改,太子要有点太子的样,不然他们迟早上奏逼朕把你换咯。”
“换就换,我还不想当呢,反正太傅说我再活八辈子也写不出好诗来。”
“放屁,你是皇后所出,又是长子,你不当谁当?”
“谁爱当谁当!”
皇上举起他长长的玉石镇纸:“你当不当?”
“不当!”
皇上在独孤帆屁|股上落下他长长的玉石镇纸。
第二天清晨,独孤帆捂着屁|股,把重新抄过的文章交给宝善太傅。太傅眯着眼,凑近了看看,又拿远了看看,最后转头看着独孤帆:“好,真好。旁征博引,针时砭弊,没想到殿下竟然这么有作文的天赋。”
独孤帆笑了,虽然他自知这不全是自己的功劳,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第二个上前的是独孤玄。说实话,独孤帆有些怕这个从小寄养在母后膝下的兄弟。听宫人说他是妖邪转世,会隔空取物,隔山打牛。独孤帆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他也不怎么想和独孤帆说话。他总是一张拽脸,好像谁都看不起的样子。
老太傅接过独孤玄的文章,眼睛一亮,连说了几个好字。但独孤玄不是很在乎,没等太傅点评完就转身回了座位。
最后是独孤北辰,他起身理了理白袍,举步向前,双手将文章递上。
独孤帆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兄弟出落得十分有气质,且该气质特别受到各类以才华著称的大臣的喜爱。比如太傅,此刻就捧着他的文章,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眼泪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老脸四处流淌: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才!老夫活了六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行云流水、言简意赅、出类拔萃、气贯长虹、文思深刻、柔情妙笔、气势磅礴的文章!”
“太夸张了吧!”独孤帆愤愤然拍案而起,“你这夸的都是什么,里头还有反义词呢。”
“哪里夸张了,”太傅用衣袖拭去泪水,双手将文纸捧至额前,“此文皎如明月,亮似朝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世间所谓华彩之词,与之相比,无不黯然失色,相形见绌!三皇子殿下,今天你来讲吧,老夫也当一回童生,向您求教。”
老太傅推开书册,将独孤北辰的文章端端正正地铺在桌上,随后缓步走到学生席侧坐下。路上有什么纸蒙住了他的鞋面,老太傅看也没看,迈步踢开。
窗外细柳依依,明黄色的小鸟在枝丫间跃动。独孤玄翘着椅子赏景,独孤北辰站上讲台,老太傅热泪盈眶地攥紧了手。
独孤帆张着嘴干瞪眼。世界从今天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奔腾而去,却唯独把他落在身后。
从此,独孤帆患上了一种怪病,主要表现为一拿起笔就写不出字,一见到弟弟就两腿发软两眼发直,大脑的转速降低为原来的一半。
后来的童年里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多到独孤帆忘记了自己第一次作的文究竟是什么内容,只记得那日独孤北辰站在案前微微低头注视着他的文章,温柔地、笑着对他说:
“皇兄若是勤加练习,定能写出不错的文论,莫要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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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梓潼十一岁那年,第一次感到自己生错了朝代。
如果让她形容自己,徐梓潼会说自己是方正的,至于什么是方正,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是方正的。
如果让她爹娘形容她,他们会说:“简直就是个木头样,还是块在库房里放了好几百年的老木头。看看你那些表姐妹,大胆的大胆,伶俐的伶俐,怎么就不知道向她们学学。”
徐家是个老家族,在太|祖那辈颇受赏识,家主官至宰相,子子孙孙皆得荫庇。可后来子孙越来越多,荫的就越来越少,到徐梓潼父亲这辈,只荫到个六品员外郎,不温不火地在京城过日子。
“潼儿啊,听娘的话,你也学着跳脱一点。”母亲坐到她身旁,按下徐梓潼手里的绣绷,“娘知道你喜静,性子硬,但现在这样的性格是要吃大亏的呀。你看你那堂姐,十岁离家出走,十八岁被一个帅师傅和一个武林盟主追着跑回家;还有你那表姐,整日女扮男装上青楼和酒坊,最后和京城首富周公子喜结良缘;更别说你那三叔的二姑的侄孙的小姨子的女儿,从小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见着谁都一阵好怼,前几日骂了个气度不凡的人,听说现在跟着人家修仙去了!”
“所以娘是希望我离家出走、女扮男装,还是上街骂人?”徐梓潼无奈地放下绣绷,盯着半个手臂外的一本小书。唉,娘又来了,天天和她说这些表姊妹们的事。她又不想嫁什么武林首富,人各有志,自己过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你又顶嘴,”她娘敲了敲她的脑袋,“娘这也是为了你好。要是在太|祖那时候,娘都不会说什么,可现在时代变了,你不这样做嫁不到好人家。你没特长,你爹没本事,咱家也没有别的孩子,你那些表姊妹还没嫁人就已经不同我们来往了。将来谁能帮你?一想到你长大了过得可能还不如在家里好,娘就心塞,娘就心疼,娘就呜呜呜呜——”
“好好好,我跳脱,我从明天开始跳脱。我女扮男装,我上街骂人,我早日给您钓一个金王八,不是,金龟婿。”徐梓潼无奈地掏出手绢,想抹掉娘亲的眼泪。
“真的?”母亲从宽大的袖口中抬起头,面上光洁,不见水痕,“好!我和你爹昨日连夜研究了本朝一百位传奇女子十至十六岁的言行举止,已经按照你的接受程度量身定制了三套行动方案。下旬有个赏菊宴,你照此方案行事,娘保证你能找个比她们所有人都好的夫君!”
说罢她的母亲便匆匆离去,一边走一边喊“孩他爹,女儿终于开窍了!”,独留徐梓潼一人在萧瑟的小院中吹着秋风,看风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
都说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可落在一块堆里的时候,有谁会在意一片树叶长成什么样呢。花就没有这种烦恼,无论多么相似,总有人会为那炫目的颜色和沁鼻的芳香心神陶醉。
她忽然觉得娘亲说的也挺有道理,自己长得一般,没什么特长,又不会说话,性子还那么倔……
和那些生下来就与众不同的人比起来,的确是很没有前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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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旬一到,徐梓潼就被爹娘装进一身非常跳脱的湖蓝衣裙,送到赏菊宴去了。
这衣服好看归好看,但穿在身上特别别扭,梓潼扯扯衣带,开始寻找方案一的目标。
方案一:遗落。
今日同龄人特别多,赏菊宴其实就是权贵子弟交流会。徐梓潼一眼就看到湖心小亭里遗世独立的三皇子——他站的地方几乎成了聚会的焦点,脚边落满了荷包和香帕。相府大小姐柳颜玉的侍女守在亭子口,用眼神恶狠狠地劝退每一个想要接近此地的姑娘。
算了,我太矜持,方案一不适合我。徐梓潼心想,打算实施方案二。
方案二:碰撞。
撞谁好呢?她在菊园里乱逛,看到花丛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可怕的九皇子,听说他是灾星降世,才满月就打死过人!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姑娘愿意为那俊朗的容颜去撞一撞他。徐梓潼看着一个又一个被他躲过而摔倒的姑娘,心说我身子弱,以头抢地的事儿也干不来。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方案了,如果再不实行,怎么和爹娘交差?要是自己有柳颜玉一半的容貌,或者是一半的胆量就好了。梓潼心里闷烦,不自觉往人少的竹林湖走。
湖边的竹叶沙沙地响,碧绿的湖面、碧绿的竹林和碧绿的阳光,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神仙装进了翡翠壶肚里,荡漾的碧波是壶中的残酒,光是用眼睛看都能让人心迷神醉。
但没想到这么安静的地方也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她朗读着些什么。
真是天赐良机!这儿一个人都没有,正好拿他练练手!
梓潼在心里重复着方案三的标题:英雄救美。
她想好了,过会儿先上去搭话,说着说着就假装掉到湖里,给人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就算他不救也没关系,梓潼会水,扑腾一会儿自己游上来便是。
“咳咳,公子独自一人在此欣赏湖景,实在雅致。”
她说,但公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搭理她。
梓潼鼓起勇气,准备拍一拍公子的肩膀,哪想人刚好回头,她一惊,直接把人给推了出去。
湖边石头滑,公子噗通一声落到水里。徐梓潼提起裙摆,转身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