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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一章 车轮战    ...


  •   白幡、焦土、折戟、残尸、破碎的银镜、不灭的火焰、沉重的烟雾、闪烁的光影。

      人,许多人,不知何时多出来这么多人。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并肩同行者不再,血与哀愁填补空白。爹说这是劫,娘说这是轮回。不接受。乾坤针重新拿在手上,潜入鬼厉丛生的另一边。白袍子,失手,黑暗,胜利的号角,一千五百四十九年六个月零三天,旧日已逝,世界重现。

      光,好多光,五颜六色的光,每一种法术都有独特的光,每一道光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啊——”我急急地喘着气,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手里死死地攥着被角。背部和肩颈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好像有人在用一万根细针扎我。想不到,痛苦竟能穿越记忆和时间,如此精准地在身上重现。

      我扯扯嘴角,尝试着乐观点,却这招发现不如以前有用。亵衣被汗浸透,身子黏腻又疲惫,我挠挠脖子,准备下床洗漱。

      一转头,才发现独孤玄坐靠在床柱上闭目休息,蜷起的一条腿挡住了我下床的去路。

      睡得可真死,刚刚叫那么大声都没反应。

      微微白光透过窗纸落进屋内,鸽叫声回荡在庭院里,有人拿着草编的大扫帚唰唰地扫过地面,除此之外再无声响。现在应该是清晨,制造热闹的生物大多还在睡,空气寂静而又清新。

      我想推开他,可手上还没有力气,只好坐着等会儿,目光不自觉飘上他的脸庞。

      星眉剑目,棱角分明,锉刀雕凿出来的俊脸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派标准的帝君长相。他闭上眼时像玄明,睁开眼就是那个乖张的独孤玄,但他终归会想起自己是谁,等到那时,他们便没有什么不同了。

      如果玄明早两年出结界,或者没遇上我,估计也会是个什么华帝君。既是帝君,必定是一样可恶,一样烦人。

      可这样想会不会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之嫌?毕竟我认识玄明不过一天,也不知道他以前是个什么德性。如果他的父亲真是紫微大帝,那玄明也算半个旧日之人了……但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怎么可能有人在天庭当黑户?他同我渡劫到底是为了什么?

      唉,都怪这破情劫,把我的脑袋搅得一团乱麻。我忍不住又看向那张气人的脸:独孤玄的双眉微微簇起,眼角微扬,似乎在做噩梦。

      还有什么噩梦会比我的噩梦可怕?我跪立起来,从他的脚尖和另一侧床柱的缝隙中悄悄蹭出去。

      “你醒了,”独孤玄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嗓音中带了些许疲惫,“躺好,我去给你倒水。”

      说着他便要来扶我,那双熟悉的手伸得太快,我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躲开,脑袋咚地一声磕上|床柱,一句凄厉的“别碰我”脱口而出。

      “我不渴,”我低头避开他错愕的目光和僵直的身体,“麻烦把乌山叫过来,我想见她。”

      “……好,我去叫她,你……好好休息。”

      关门的声音终于响起,我叹了口气,张开手脚,四仰八叉地倒回床上。

      没多久,乌山打着哈欠推门进来,踹开我的一条腿坐到床边,“醒啦?”

      “醒了,”我掏出一直放在胸口内袋的小本子,正色道,“乌山尖雪,从前你借了我的瑶池白光剑,大败群妖救下自己数千族人,而今我也有一事要求你。

      “这册子里写了锁魂决的所有要义。我求你再陪我过一世,找到下一世的我,然后把锁魂决教给我。”

      “哟,这哪儿轮得到我呀,”乌山戏谑地笑起来,“玄明会给你安排好的。”

      “我是认真的。”我把本子塞到她手里,“我不了解玄明,不知道他会做什么。若他不教我锁魂决,那第三世我既没有记忆,也不会有法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只能接受,不能改变。

      “根据渡劫规律,最后一世往往变数最多,很容易发生那种让两个人永远绑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的破事儿,我可不想重归天庭以后还和他纠缠不清。”

      “那他要是教你了,我就不必再多事了吧。”乌山哗啦啦地翻着页。那本子前半部分是我对独孤玄和清枝的不实记录,后半部分才是锁魂决的要义。

      “如果他教我,你也得陪着我。第二世我什么都不记得,万一提前出现了牺牲献祭、灵魂互换之类的桥段,你要拦住我,别让我做出会后悔的事。”

      “这怎么拦,拆人好姻缘也太损功德了,我说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啊?”

      “早和你说过,从诛仙台跳下去,喜不喜欢都会喜欢。当初天帝说了情劫有三世,只要中间不出岔子,无论结果如何,三世以后一切都会结束,我和他也再无命与运上的瓜葛——”

      “等会儿,”乌山举起手打断我,“劫数都是自然息生的,为法为道,无人能逆,天帝怎么能规定你们的情劫要渡几世?”

      “……反正现在可以了,你别管那么多……”

      “红鸾星,”她站起来朝我倾身,漂亮的狐狸眼眯成一条利缝,身高带来的威圧感此刻尽显,“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昏过去的五万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移开眼,“但我答应你,等一切结束,不,等下辈子结束我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乌山叉起腰,她从来不是有耐心的狐狸,但有些事我自己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又该怎么告诉她呢?只好借口想不明白一拖再拖,也许永远想不明白,就永远都不需要面对了。

      “乌山尖雪,你欠我一大人情,我提这么点小要求,你还问东问西的,实在是令人伤心呐。”我换上轻快的语气,假装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哼,”乌山冷哼一声放下手,“贼神仙,你们还欠我一个姐姐呢。”

      “我可不在‘你们’里,要怪就怪老君,以及从他往上的东西。天地为盘,众生为子,我们都是棋子,只不过不知道排局布阵的是谁罢了。”

      “又装叉,”乌山鄙视地推了推我,把小本子收进她宽大的袖口,“陪你没问题,但我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另外,别忘记了你的承诺。”

      乌山挥挥本子,潇洒地转身离开。她性子真是一点没变,说不定托她还不如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待在房里,假装身体还未恢复把某些人拒之门外。我有太多太多事要想,可我一点都不愿意去想,就在想与不想的左右互搏中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后,财叔敲响了我的房门。

      “红鸾啊,你怎么了,这几天吃也不好好吃,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他放下盛满饭菜的托盘,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不开门好歹开开窗,你看,空气是不是好多了。”

      “我没事,就是伤还没好不想多走动。”我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米饭。

      “别骗我这个老家伙啦。吃了这么多百灵谷的补药,就算死人也该吃活了。昨日御医说你脉象稳健,身子壮得像头牛呢。”

      财叔推开所有的窗户,顺手把凌乱的茶杯和纸笔放回原处,他朝我和蔼地笑笑:“你是生王爷气了吧。唉,谁能想到三皇子居然会对你出手。荷花说他那一掌打的极快,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你便飞了出去,不然三九堂的人怎么可能让你受伤。

      “还有,王爷走前的确不知道三皇子的计划,他早知道南巡是个陷阱,于是把所有人都算计了,幸好我们是他的同伴,而非敌人。”

      三皇子这做派、力量和性格,都和北华帝君一模一样。看来无论转多少世,投多少胎,总有一些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幸好独孤玄不想要皇位,幸好我们站对了队。

      “我没生他气……”

      “没生气为什么不见王爷?谁来你都应门,唯独王爷一来你就装睡。要是郁闷就说出来,吵一吵都比这样好。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

      “好了财叔我知道了,府里事情多我就不耽误您了过会我吃完了就把盘子送出去。”

      送走了瞎操心的财叔,傍晚乌山也来找我。她嗑着瓜子,把我的小本子拍在桌上,纤长的手指点着不知道哪一行文字:

      “我看了看,锁魂决这法术挺邪门的呀。对了,你醒了这么久也不和独孤玄说两句话,不太合适吧。”

      “我还没想清楚和他说什么。”

      “有什么好想的,甭管以后他是谁,反正现在他就是独孤玄。他喜欢你,喜欢他,到时候你们俩把帘子一拉……哎哎你别推我……”

      赶走了说话没边的乌山,第二天一早,霍风突然出现在我的门口。奇怪,他居然也会有事找我。

      “红鸾姑娘,半个月后新皇登基,举行大典,属下想请您陪我去观礼。”霍风抱着剑,面色僵硬地盯着地板。

      “我?”我指了指自己,“陪你?”

      “……对,也请王爷一同陪我去。”

      “唉,霍风,”我搭上他的肩膀,“给人打工很不容易吧。”

      “不容易。”他的脸色如同便秘。

      “那回去叫独孤玄给你涨点薪。拜拜。”

      霍风很干脆地转身走了,露出后面不知道呆了多久的陈小德。

      “红鸾姑娘,古语有云:‘恩爱夫妻百事兴’,如今你和王爷——”

      “再见。”我伸长手指着霍风离开的方向。

      “小生告辞。”

      独孤玄也太无聊了点。我关好门走入内室,抬头看到荷花叉腰立在床前,身后背着她那可怖的大刀。

      “你怎么进来的?”我警惕地扫视了一遍屋子,不记得在这见过什么秘密通道。

      “窗户,”她娴熟自如地坐到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听说你嫌弃我们堂主?”

      “我——”

      “不必狡辩。你个瞎眼的东西,定是在京城待久后信了那些歪理邪说,遇上两件不好的事便栽赃为灾星所致。告诉你,我们堂主有的是人要,追他的人能从这排到南境,个个都比你好!”

      “那——”

      “行了,再给你一次机会,自己找他道歉去。还记得我救了你一命吧,好好和堂主道歉,这个人情就算消了。”

      “你…你什么毛病。”我怎么跟不上这姑娘的脑回路呢。

      “嘿,还敢骂我!”荷花抽出大刀,“我们再打一场,输了你就给我乖乖道歉去。这里没土没沙,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我慌忙摸鞭子,武器还没来得及上手,旁边敞开的窗户中突然蹿进来两个面具人,捂着她的嘴把她架走了。

      我颇为无语地目送他们离开,想了想最好还是把窗户也关上。

      “等等。”一只节骨分明的手截住了窗扇,陌生而又眼熟的清秀男子探出头来。

      “你是?”

      “我是二师兄呀,小红,你往旁边让让。”男子把窗户大大推开,迈开长腿翻窗进屋。

      “什么二师兄,你到底是谁?”我拉紧鞭子对着他,但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眼熟。

      “这才几年你就不记得师兄了,”他很没分寸地在房间里看来看去,“记得小时候鞭子还是我教你使的呢。”

      “二师兄!”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从弑星阁逃到三九堂排名还比我高的叛徒,“你怎么会在这?”

      “我在这儿呢,主要是想告诉你,我们堂主可是个大好人。偌大个江湖,容得下好人容得下坏人,可就容不下我们这些坏了一半想变好的人。只有堂主不嫌弃我们,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这么好的人,你一定要紧紧抓住,好好对待,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独孤玄让你来的?”

      “不全是,我自己也愿意来。作为下属,为堂主的情感生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滚。”我指着窗。

      “没问题小红,下次来三九堂师兄带你到处玩玩。”

      二师兄麻利地翻窗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美好的早晨独自凌乱。金日落而月亮起,闹剧的罪魁祸首踏着夜色来向我道歉,我不再装睡,开门放他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一章 车轮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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