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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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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宵禁前,文怀瑾归了家。手捧着一把栀子花,悄悄走到赵握瑜身后,准备给其一个惊喜,却不想刚走几步,赵握瑜察觉,适时转身望向文怀瑾。
四目相对,文怀瑾讪讪一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袋,随后镇定自若又一脸奉承地将栀子往赵握瑜怀里一推。赵握瑜看在眼里抿嘴不言,顺手将花接了过来低头闻着,栀子花沁人心脾,淡香入鼻,缓解了紧绷的神经。赵握瑜观赏了一会,遂站起身来找花瓶摆栀子,察觉到文怀瑾站在那没挪过身,淡淡道:“今日阿爷生气,听闻三郎现下还跪在前头呢,叫我们各自用饭不必前头去了。”
文怀瑾看着赵握瑜接花之态,心里欣喜万分。但听到对方说出的这番话后,眉头不由一蹙。他思索一番,随后面色放松淡淡道:“我刚从伯母房中而来。那小子有远高志向,这次是铁了心了。”说完见蓉儿茜儿进来又满脸怒色说:“不过那郑家儿郎实在可恶!等哪日逮到他,定狠狠揍他一顿!敢欺负我文家儿郎,真当我们是花猫?!”
“今日那郑家仆人没在文家落得什么好处,瞧那样子,回去指不定添油加醋什么”赵握瑜摆放好栀子花,扭头看了一眼文怀瑾,察觉他这一前一后语气的变化,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着。
说话间,蓉儿茜儿敲门二进,身后跟着婢子呈上饭菜。
“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若在外说些什么,我这有法子让他闭嘴。”文怀瑾满脸不屑,脱下小马甲,明生在一侧忙接过去。在看他跪坐在桌前,手捻起一块吃食塞进嘴里,细嚼了几口,不禁眼前一亮,即刻让赵握瑜快过来吃。
赵握瑜见此,让茜儿将栀子花摆进厢房内,一边洗了手,坐在文怀瑾对面。蓉儿飞速将碗筷摆在赵握瑜面前,又转身为文怀瑾布菜,恰时茜儿过来,跪坐在赵握瑜身侧将温酒摆上桌。
如此景象倒是其乐融融,不过这蓉儿茜儿的举动,倒是让赵握瑜又是好一阵玩味。
吃了几道菜,文怀瑾也蓉儿不断夹菜惹得烦了,随开口让蓉儿茜儿下去吃饭去,那蓉儿明显面色一愣,跟着茜儿一起低头答是,走得倒是快。随后文怀瑾朝着门外的明生眨眨眼,对方会意立刻关了门。
“还未用完膳,怎就烦了人家?”赵握瑜看得仔细,嘴角挂上一丝笑看着文怀瑾。
文怀瑾面不改色道:“我们说些体几话不好?”说着带着笑意,亲自给赵握瑜夹菜。一边说着今日在平康坊内所见所闻,说的无非是遇见这位郎君一起玩乐了一会,又遇见另一个郎君在一起去了胡玉楼吃酒看胡旋舞诸如此类的话,赵握瑜也没表现出不耐烦,边听便开口询问了几句,惹得文怀瑾更是一番高谈阔论。
许久,文怀瑾将事说得七七八八,吃东西的速度也慢了下去,那赵握瑜喝了一口温酒,瞧着文怀瑾道“不知瑾郎如何想三郎之事?”
文怀瑾夹了几筷子鱼鲙,正吃得尽兴,听此一话,又给自己斟满了酒,痛快地一饮而尽才说道:“三郎参军,也不是一件坏事。”
“哦?怎么说?”赵握瑜追问。
“他想出去闯,便让他去!”文怀瑾吃得口齿不清,连回答也含糊不清:“他是犟牛鼻子,做了决定十匹马都拉不回来,阿缨且等着,若他这次坚持下去,伯父定会让他如愿。”
“但愿如此,”赵握瑜心里微微一动,看着文怀瑾的面庞,似乎想读取到文怀瑾真实想法。半晌,她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手指摩挲着杯沿,淡淡出口:“少年一片赤诚,正是这大梁上下所需要的。”此番话说得格外认真。
房间内一片寂静,文怀瑾停下筷子,看着赵握瑜的眼睛,似乎要将对方看清。许久他哈哈一笑道:“阿缨想做什么,我都陪着阿缨去做!”
赵握瑜回望着文怀瑾,她从少年眼内看到坚定与温柔,心中渐生暖意,她夹起对方一块羊肉放进其盘子里,对文怀瑾点头一笑。
……
第二日傍晚,文怀宇依旧跪着,谁也不敢上去求情。
此时的少年郎被饥饿与疼痛折磨得快要昏厥过去,但一想到长辈们还没应允他的请求,故继续强撑着精神跪得板正。
赵握瑜走到前院时,就瞥见另一边拐角处擦泪的周姨娘,她继续往前走,装没看到周姨娘,径直走到文怀宇面前。文怀宇在迷迷糊糊之际,嘴里被塞进一块东西来,随即一股甘甜蔓延开来,他也清醒了一点。
“郎君想参军是为何?”赵握瑜半蹲在文怀宇面前,直视着文怀宇。
文怀宇挣扎着让自己跪直,声音干哑道:“儿郎顶天立地,就该出去保家卫国!”
“哪怕会死呢?”赵握瑜继续问。
文怀宇想都没想的开口道:“这数百年来死的人太多了,多我一个与少我一个又有何区别?能保护他人而死,也是死得其所!我不怕。”说完力气用尽,身体摇摇摆摆,似要昏厥过去。
听此,赵握瑜心内怅然,直起身抬头望天,此刻夜幕星沉,廊道上挂着灯笼,风微拂,烛光未灭,她心里长呼一口气,俯下身附在文怀宇耳边道:“愿郎君持之以恒,我必定助你。”说完将兜里的麦芽糖全部塞给文怀宇,在对方诧异之中,起身朝着于夫人房内走去。
此时于夫人正卧在榻上,扶着额头小憩,听到有人进了屋,下意识道:“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吗?怎得又来了。”
赵握瑜径直走了进去,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轻声道:“夫人,是我。”
于夫人一看是赵握瑜,立刻坐起身来,赵握瑜忙将药放在桌上,一把扶过于夫人,在她背后放了垫子,好让她坐地舒服点。而于夫人也顺势拉住赵握瑜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我的儿,这么晚的天,惹你担心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身子乏得厉害。”
赵握瑜自是热情寒暄了一阵,表示自己与文怀瑾担心于夫人身体如何如何,特地煮了补汤来尽孝。那于夫人听了,心里也欢喜,与赵握瑜的感情不觉近了一步。
“夫人还在担心三郎吗?”见于夫人喝了那碗汤,两个人之间气氛融洽,赵握瑜便开口说了此次来的正事。
于夫人视线从赵握瑜身上移到别处,神情哀愁,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回忆着什么,许久她视线转向赵握瑜道:“三郎还是舞勺小儿,平日里只顾玩闹,哪知道战场残酷?”
赵握瑜将汤碗握在手里,很快回道:“若是有我阿爷照顾着...”
话还没说完,那于夫人就开口打断:“赵将军身经百战,是从死人堆里磨砺出来的大将,他能为大梁而战,也有能力保自己周全。可三郎,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年纪轻还不知事。”
赵握瑜一听这,心里放松了些许:“可我阿爷,也是从如三郎这般年纪时上的战场。”
于夫人一怔没在说话,房里寂静一片。
赵握瑜懂于夫人想表达的是什么,也明白她为何这么抗拒。她看着于夫人,又开口道:“当年乱兵之情形,到如今夫人可还记得?”
于夫人眼内满是疑惑,她看着赵握瑜,不知对方为什么会问这句,许久才说:“自然记得”
赵握瑜心下一定,道:“当年圣人召集天下有志之士,欲平定百年纷争,让万千百姓免于颠沛流离。自开朝以来,大梁将士更是众志成城前赴后继,他们别无所求,只求身后的百姓有一方乐土。”说着她边观察着于夫人的表情,又继续说道:“三郎心中所求亦是如此,他如今年少,便有了如此抱负,待磨炼几载,未尝不是个.....”
“缨缨不必说这些,我自然懂。”于夫人一挥手,打断了赵握瑜的话。她抬眸望向赵握瑜,又说:“他之所想,我们当阿娘的怎会不知,只是。”
“我知道夫人与姨娘是担忧三郎,但若他心意已决,不如放他出去。”赵握瑜垂眸。
“夫人不好啦,三郎昏过去了!”
“夫人,老夫人下来了!”
于夫人正准备回赵握瑜几句,门外传来婢子的通报声。于夫人一急,忙从榻上下来,赵握瑜将汤碗随手放在小桌上,在一旁搀扶过于夫人扶她起来。
前堂内,文祖母坐在八仙桌旁,文宜然坐在另一边,而于夫人周姨娘则伫立在一侧。
文祖母身后站着文怀瑾,正低头给祖母说着什么。只见文祖母听完,扫视文宜然几个一圈,遂拍着桌子怒道:“他想去,就让他去。你们阿爷当年可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怎得,到你这就变得如此迂腐。”
文祖母说的这出,赵握瑜听赵路讲过。当年文老太爷随圣人出征西南,在麻州被敌军所困,文老太爷临危不乱斩敌军探子与阵前,并怒斥敌军偷放冷箭,乃小人之行为。文老太爷有勇有谋,一番高论,既激起了大齐将士斗志,又骂得对方羞恼不已军心大减,这一战,大梁将士势如破竹,杀得对面如丧家之犬,这其中,文老太爷功不可没。
只是可惜,这样的人物,死得太早了。
文宜然见文祖母动怒,忙跪在母亲脚下:“母亲息怒。三郎年纪尚小,对一切正是懵懂之时,儿子是怕他....”
话没说完,那文祖母怒眉一挑指着文宜然骂道:“愚蠢,他若懵懂不知,怎能跪了这么久?前头你大郎之事,你不也是前后奔走,为他请老师铺路,到了三郎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说到底,文宜然是怕文家一身才学后继无人。但可惜的是,这一家子,大郎喜乐曲,三郎想参军,剩下那二郎文怀琛虽是个读书的料子,却最不喜官场,恐怕不愿入仕。这文怀瑾,另当别论。如此一看,文家怕无人接过文宜然衣钵,将世袭才学施展出去。
“可三郎从小体弱,实在不是个参军的料子,这事还需从长计议!”文宜然不改口,自家儿郎是什么样子,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阿爷,就让小子去吧!小子绝对不给文家丢脸!”那厢文怀宇听到这句急了,忙大声求情,可怜文怀宇跪了这么久,滴水未进,本就魂游太虚,此时因着急不免气急攻心,喊完那句就晕倒在地,昏了过去。
周姨娘忙上前去查看文怀宇,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老爷,他是铁了心了,你便送他去吧!”
文祖母叹气摇头,手指着文宜然说起来:“你跟你阿爷一样死心眼!”说到这里文祖母又叹了口气,继续说:“你家二郎是个好的,有当年老头子一半风范,你呀也别再贪心,只好好将他教出来便好喽!你家三郎本就不喜读书,你若逼他学,恐怕也是适得其反,倒不如早些放他出去历练。”
“……”文宜然蹙眉,几番欲言又止,似乎还想挣扎一下:“只是参军之事实在不妥,还需再议!”
文宜然一脸抗拒之色,看在文祖母眼里,令她心中气恼,心想自己方才说的话完全是对牛弹琴,冷着脸怒喝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迂腐人。”
此话一落地,文宜然已匆忙起身跪在文祖母脚边,于夫人站起身来竖立一侧。
堂内气氛骤降,文祖母一脸怒容,众人都不敢多嘴。
“母亲,三郎从未涉足兵事,且军中艰苦,他若是坚持不下来,倒叫别人看了笑话。”文宜然声音闷闷,试图扭转文祖母的想法。
“笑话?我文家儿郎愿意去军中磨炼,比那些所谓世家子弟好了不知多少,谁敢笑话?”文祖母白了一眼文宜然,将视线扫到抱在周姨娘怀里的文怀宇,淡然道:“你也无须担忧三郎从未涉足兵事,折冲府内平时讲武习射,冬时又会组织教战,且得先上番宿卫,其次才是出征打仗,你们连人家的门都没进,就想着之后的事?”
“母亲说的是。”文宜然毕恭毕敬地回了一句,心中开始思量起来。
“你这三郎不喜读书,你是知道的。腹中才学不堪入仕,你却硬逼他学,不就是误了他?”文祖母见文宜然面上有所动容,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他若真想参军,你不如就放开手,让他去磨炼一番。他若是坚持不下去也会知道读书的好处,若是坚持下去有些功绩,也算是不辜负你的养育。”
文祖母这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文宜然对此前坚持的想法动摇了。
文怀宇不喜读书,也从未对政事上心过,就算以后能机会入仕,他又能做什么呢?户部?吏部?还是工部?
文宜然摇头,他深深知道自己儿郎的水平在哪里,几番思索之后,心里忽地豁然开朗起来。他知道这一切自有定数,若自己还横加干扰,恐怕事不尽如人意。如此,他只好开口允诺文祖母:“儿子省得了。”
赵握瑜侧头观察于夫人,看她垂眸望地,面上也没之前那般抗拒,怕是将自己的话听到了心里。再看那周姨娘,虽满脸担忧之色,但此刻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观此,赵握瑜心里明白,这件事算是成了。果然,直接找文祖母是最正确的。如是想着,赵握瑜抬头朝文怀瑾看了看,文怀瑾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两个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