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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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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握瑜仿佛做了一个梦,梦尽了前世今生,悲欢离合。她本想沉溺于此再不复醒,可梦中光影处似乎有人,正一声一声呼唤着她。她情不自禁往前走去,却被那人一把扯过她的手。
“醒了!”
随着这一声惊呼,踏上的赵握瑜已缓缓睁开眼睛。她环顾四周,见众人一副担心之色。心下一定正欲起身,却不想头昏脑涨,脱力跌落回榻。她揉揉脑袋,试图缓解头疼。一旁文怀瑾看赵握瑜醒来,忙教蓉儿去禀告老祖母,又指挥茜儿与其他婢子去小厨房做点清淡点的饮食。
赵温瑜往赵握瑜背后塞了卧枕让她靠着舒服点,又拧干浸在水盆里的毛巾,轻轻擦拭着赵握瑜的额头。
看一个沉默不言,一个低头难过,文怀瑾着急坏了,忙问道:“阿缨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赵温瑜心中万般无奈,只能说:“阿姊这是心病,阿静怕是医不了阿姊了。”
赵握瑜抬头瞧着赵温瑜,见她通红眼角,心中大动。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侧目望向窗外不愿多看。此时阴雨连绵,早不似之前那般阳光灿烂。半晌,她开口道:“这天底下的病症繁多,总有那么一两个无药可医。阿静无需浪费力气了。”
赵温瑜一听这话,怒眉一挑将毛巾扔进水盆里,颇为生气地站起身来,厉声道:“阿姊这是何话!”。
“别气,别气。”文怀瑾不知为何会这样,只能站起来当和事佬:“温瑜娘子,这话定是阿缨病糊涂才说的。”
赵温瑜听此,又见赵握瑜一副惨白戚戚之像,心中不忍,强忍着情绪道:“伯父在文祖母处,听阿姊醒来必定会马上过来。阿姊好歹振作一点。”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忠武将军赵路大步跨进院门,看到父亲前来,赵握瑜神情微动,下秒就挣扎地爬起身,自己这般样子,是赵握瑜不愿让父亲看到的。赵路阔步上前,一把扶过赵握瑜。
赵路长得身材魁梧,鼻直口方,不怒自威。但见赵温瑜,眼内却满是担心之色,他柔声道:“不是说伤都好了一半吗?怎得又晕了。”
赵温瑜站着塌边,垂眸望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文怀瑾一旁打量着赵路,听闻赵将军杀伐果断有横扫千军之势,如今一见果不其然,走过来时就觉得气势压人。
“都下去。”赵路看赵握瑜低头不语,心中一长叹,朝赵温瑜伸手示意。大家听此急忙鱼贯而出,再不敢多待。赵温瑜扯过文怀瑾,让他也跟着一起出去。后者不想走,却见赵路一脸严肃,只能心里嘀咕几句老老实实出去。
赵温瑜走在最后关上门窗,守在门外。
赵路寻了张椅子坐下来,赵握瑜一见,也顾不上身体还虚弱,连忙跪倒在地。赵路看去,也任由她跪着,心中斟酌半晌低声道:“你自幼八面玲珑,沉机观变,为父也放心将你留在凉州。可这次郡王府之事,你瞻前顾后,太过信任身边之人!”
听着赵路这番话,赵握瑜低头看着地面,不发一言。
“现如今,你一蹶不振,浑然将大计忘于脑后。缨缨,这么多时日,你竟无一丝怀疑当时之事?”
听此,赵握瑜惊诧地抬起头。赵路这一番话,让赵握瑜脑海中万千信息,在一瞬间苏醒像炮弹一样砸进心里。
“阿爷的意思是?” 赵握瑜不敢信,只能试探地问出声。
“你等刚入郡王府就被包围,连守在门外的暗士无一幸免。难道不显刻意?”赵路继续低声说着。当日听闻凉州惨事,他火速命手下去凉州查探。后来,他以为赵握瑜会很快振作起来去找真相,如当年一般。
可这次,实在伤她太疼了些。赵路不愿赵握瑜就此颓丧下去,也不愿逼迫她去做什么事。可是,生在这样的时代,命怎么由己?
赵握瑜心中被千万信息狂轰滥炸,也回忆起众多细节——书雪,红松,巧秀,这几个人恨不得将郡王拔骨抽筋,断然不会背信弃义投靠郡王。
但刚入郡王府就被包围是事实,好似对方早等在那里一样。而当时商议这件事的人,也不全都一同去了郡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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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赵握瑜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手忙撑在地上,在脑海拼凑着当时所有人的一言一行。许久她惶惶抬头,依旧不信道:“她们皆被郡王欺压到家破人亡,包括当年将士遗孤。于情于理,都不该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乱世纷争人人自危,亲人之间都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是你们这帮人?缨缨觉得身边那些人都是大丈夫铮铮铁骨,以为你一腔赤诚待之,对方会同样赤诚与你?错,大错特错!”说到这,赵路一拍大腿无奈道。
闻言,赵握瑜的力气仿佛再一次被抽空,她眼内盈满泪水,一息吐纳之间,泪如断线珍珠滑落而下,再说不出一句话。
房中陷入寂静,赵路望着赵握瑜的身影,无奈地摇摇头,随之,心里酸楚泛起。
“你那阿娘,”赵路的声音缓缓传来:“聪明伶俐,豁达大度,谁人不说她好?”说到此,赵路捻起衣袖拭泪继续道:“若她还在世,我们定合家团圆,夫妻恩爱,母慈子孝,”
听赵路说完这句,赵握瑜心中一怔。她抬头见赵路频频擦泪,心中顿时满是愧疚与悲愤。只听那赵路继续说:“你也不会受委屈,成如今这般模样。”
此话刚落下话音,赵握瑜就扑到赵路身边,抱着赵路的腿啜泣起来。
“我恨呐,救不了你娘,更护不了你!”赵路低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赵握瑜的头发,悲天跄地道:“此仇不报,我怎有脸去见你阿娘!”说罢又挥拳捶着自己胸口,一滴泪潸然落下。
赵握瑜心中悲戚,忆起幼时阿娘带自己出去赏灯观花,一路最爱行善乐施。她不解也问过阿娘,为何什么人都帮,阿娘沉思片刻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时赵握瑜听不懂,只觉得阿娘做的都是对的。后来看见街坊邻居逢人就夸阿娘,遇到的人都爱待在阿娘身边,她又似乎懂了。
昔日场景如梦幻泡影,在眼前一一闪过,最后停留在阿娘惨死那日。赵握瑜想问问老天爷,为何那般好的人,最后却没人帮她!一瞬间,赵握瑜心中愧疚感蔓延,她拉住赵路的手,拦住他切莫再打自己,含着泪望着赵路,郑重道:“阿娘惨死,阿缨铭记于心。此仇,定当竭尽全力!”
那赵路听此,反握住赵握瑜的手,半蹲下身将人抱在怀里,一边说着:阿缨,为父只有你了!
赵握瑜闭上眼,努力平复情绪,是她错了。她在往事中故步自封,不愿意睁眼分辨是非,也不曾及时补救。她心中懊悔非常,现如今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如何荒唐。她怎能退缩至此,浑然不记当年惨象?阿娘那般好的人,不该就这么死去!千百思绪划过心头,待赵握瑜再睁开眼时,只见她满脸坚定,她郑重地朝着赵路一磕道:“是阿缨不能明辨是非铸成大错,还望阿爷责罚。”
赵路不愿再看,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外背对赵握瑜,淡淡道:“凉州那,你师父派人送来信件,教你暂且不必挂念。”
他回眸看了一眼赵握瑜,面有不忍,又加了一句:“如今并州战事又起,圣人已下旨让朝中大将前去平叛。为父心意已决,若并州战事不平便自请出征。若为父回不.......”
“阿爷!”赵握瑜惊呼一声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话。她抬眸直直盯着赵路的背影,阿母口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早生白发,满面沧桑。赵握瑜腹有千语,很多时候,她很想回到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去看花灯,可那些时光终究是过往云烟,再难触摸。赵握瑜望着赵路的背影,哽咽着,所有感情只化为短短八字:“前路迢迢,阿爷珍重。”说完她又重重磕下去。
赵路折回,半蹲下扶过赵握瑜,仔细端详她许久,眼神内满是疼爱与不舍。良久,他从怀中掏出信件塞到赵握瑜手里,手拍拍赵握瑜的手背,道:“这长安的水,不比凉州浅。”
目光中带着期望,使赵握瑜不自觉点了点头。
赵路抬手将赵握瑜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去,目光逐渐柔和下去,但只一瞬便起身朝外大步走去。
门被打开,一阵清凉之风拂进来,而后又听到重重的关门声。
赵握瑜抱着信件,缓缓坐落在地。许久似乎想起什么,擦拭掉眼泪,拆开信件读起来。读到末尾,眼前已是雾蒙蒙一片。她找出火折子将信件点燃,眼看着一字一句在火中消失化成灰烬,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伏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她仿佛要这段时间的一切都宣泄出去,那些怨恨,那些不舍,那些委屈。哭到最后她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缓缓环臂而抱。
门外文怀瑾听到哭声着急坏了,正欲进去,却被赵路给拦了下去。
“缨缨,就托付于你了。”赵路正色朝着文怀瑾弯腰作揖,这让文怀瑾惶恐不急立马抱住赵路的手,腰弯的比赵路还要低:“应该,应该的。岳丈放心,有我一口吃得我绝对饿不到阿缨。”说着就要指天起誓。
赵路看不上文怀瑾,却格外敬佩他父亲。他也不是没听过长安城内对文家怀瑾的议论,但缨缨嫁给他是最安全的。想到此,赵路只能对这个女婿好一点,不再拦人。
文怀瑾开门大步跨进去,看着哭成一团的赵握瑜,心中百感交集。他冲到赵握瑜身边将她抱进怀里,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文怀瑾抬头望向窗外,眸中染上一抹厉色,心中做出决定。
赵路走了没多久,祖母便派人来瞧赵握瑜,恰好路上碰到于夫人带着婢子一起过来,两方人马浩浩荡荡开进了侧院。而赵温瑜站在厢房内给夫人们说赵握瑜的病情,只说她因思念凉州亲人引起旧疾,吃了几帖药已大好。
于夫人陪房李嬷嬷找到蓉儿,两个人寻了个静僻处说悄悄话。
“阿娘,那个温瑜娘子每晚都待在房子里跟郎君一道说话。”蓉儿在母亲面前骄纵之气尽显:“我到如今都没找到机会。”
这个李嬷嬷是当初被于夫人放了奴籍的嬷嬷,后来世道艰难,丈夫被抓壮丁死在战场上,家中无所依靠,李嬷嬷只能带着蓉儿再次投靠于夫人。于夫人心善,接纳了这两人,并继续让李嬷嬷在自己身边当管事婢子。因这一层,蓉儿自诩自己与其他婢子不同,平日行事便有些骄横,来到文怀瑾身边,心中也藏了些许心思。
“我看这赵娘子体弱多病,不宜有子嗣。儿啊,只等你有了子嗣,前程富贵样样都有,至于这温瑜娘子……”李嬷嬷摸着蓉儿的手。她自小就细养着女儿,就期待有一日翻身当主子,提到赵温瑜,她双眸一眯细细回想,许久后再度开口道:“儿啊你放心,阿娘去夫人那说说,早点叫这温瑜娘子搬出去。”
院里郎君不少,可是只有这瑾郎身后站着老祖母,说不定老祖母百年后会将自己嫁妆产业都给瑾郎。再者其他郎君洁身自好,根本寻不到机会近身。现如今蓉儿在这院里当差,只寻到一个机会,其他人也不会不信。
两个人在角落里商量着事,浑然不觉察觉到墙角那若隐若现的裙角,只一墙之隔,这两人说的一字一句都被对方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