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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多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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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文家后院正厅内。
文家祖母坐在正座,左侧坐二伯夫人于夫人,祖母右侧是文怀瑾与赵握瑜,正其乐融融聊着凉州风俗趣事。隔壁侧厅内给府里小郎君小女娘单设了桌椅,兄弟姊妹之间顽闹嬉笑,不亦乐乎。另一边小娘周姨娘跟长媳李氏在一旁,指挥着下人婢子将饭厅收拾出来。
赵握瑜聊得畅快之时也不忘反复在脑袋中辨认在座之人,许久才记清楚这些人是谁。
文家长子自请远派凉州任职,长子因不愿母亲受苦,文家祖母便一直留在长安与二子一家同住。二伯妻子于夫人,生大郎文怀及,二郎文怀琛,以及三娘子文巧舒与六娘子文芸舒。而这个小娘周姨娘,听说是于夫人的婢女。
当年因战乱,于夫人一家男丁被乱军杀害,其余人皆在战乱中失散。只余下于夫人跟几个婢子寻到了文家结了亲。后来于夫人感念这几个婢子舍命相救,便放了婢子的奴籍,并赠金银用于置家,不知怎么的,这个周姨娘成了二伯妾,并生下双胎——三郎文怀宇跟五娘子文语舒。
而长子文怀及与两年前与大常寺卿家连了姻,娶了人家大女娘,是为李氏。
至于文祖母幺子,便是文怀瑾之父,因护送表妹去凉州拂灵,半路上被突厥残军击杀,只逃出两个小孩,其余人连同表妹无一人幸免。而这表妹,便是赵握瑜之母。
赵握瑜神色哀伤,万千情愫千回百转萦绕在心头。
“这怎么能行呢,”忽地文家祖母一声长叹让屋内寂静下来:“缨丫头自幼多病,才来长安就大病了一场,她堂妹静丫头虽是好的,可是年纪尚小,怎会照顾好人!再者说,嫁了人还让自家堂妹照顾,说出去谁不笑。你数数你院里女娘,身边几个嬷嬷,几个婢子,你做婆母的,也不操心一点。”文祖母本长得慈眉善目,平日里素来和蔼可亲,此刻却因握瑜婢子的事,心中不悦。
受到婆母责怪,一旁于夫人站起身来,面上讪讪地解释道:“婆母莫气,本来已置办了几个婢子。可是婢子年轻不经事,想着先调教一番再送去.....”
被祖母那声轻喝喊醒的赵握瑜很快搞清楚此刻情况,柔柔起身道:“祖母莫怪,母亲之前跟我说过此事,我自小最不喜有人跟着,便回绝了。因这一层,母亲说待我适应几天再遣人过来。”
这个于夫人自赵握瑜进门,便处处照顾赵握瑜,更听说当年与阿母是闺中密友。如此,婆媳间更应和睦才是。
文祖母抬头望向赵握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臂,面上满是心疼之色。正在局面有点僵持的时候,文怀瑾大喊一声:“祖母别急,这不还有我吗!”
“就你?”祖母面色一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着文怀瑾的脑袋道:“你别求缨丫头照顾你就算是好的了!”
说罢,堂内哄然大笑。
文怀瑾不羞不恼,理所当然道:“我与阿缨互相照顾,那不理应如此吗!”
这话说完,堂内又是一阵大笑。
听文怀瑾这几句,让祖母心理慰藉了几分,恢复了平时和蔼可亲之态,揶揄起文怀瑾:“瞧瞧,新妇一进门,就嚷着要学照顾人了。”说着又看着赵握瑜,伸出手拉过赵握瑜的手,将其放在文怀瑾掌心内:“这也不错,我呀,就等着抱重孙了。”
听祖母说完这话,堂内笑声不断。文怀瑾这下是彻底羞红了脸庞,赵握瑜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无奈被文怀瑾握着,只能低下头一言不发。其他人以为是新妇害羞,又惹得她们笑声连连。
此时天渐渐暗沉下去,蚊虫聒噪。周姨娘带着李氏将屋内的烛台全点了起来。祖母正欲说话,忽瞥见二儿子文宜然跟长孙文怀及两个人一脸严肃地进了院,似有争执,周姨娘连忙招呼过去。
李氏则过来禀告祖母可以开饭了。
这因婢子引起的话题到此算是终结。
可经此一事,于夫人不敢再拖延下去,吃完饭没多久就去找跟周姨娘商量,随后将自己陪房嬷嬷之女蓉儿,并姨娘院内一个一等丫鬟茜儿,连带之前买来专供使役的几个婢子一并送去了赵握瑜院内。故此,赵握瑜回房时,身后跟着一众人。
文怀瑾见赵握瑜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嬉笑连连凑到赵握瑜身边低声道:“阿缨还是得习惯习惯。”见赵握瑜没什么反应,文怀瑾更得寸进尺道:“咱们都习惯习惯”
赵握瑜不想说话。今日堂上之事就暂且不说,老人家的心思大家都能理解。可,一个文怀瑾就很难猜,后面跟着的这几个人明眼看过去就一大堆问题。她头疼,这种事她可不擅长。
回到侧院,赵温瑜早等在那。夜深露重,赵温瑜就靠着一盏昏暗的蜡烛看书,许是等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地,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赵握瑜心里一紧,傍晚去正厅时太匆忙,没来得及告知赵温瑜晚上自己不在院内,看这个样子怕是等了好久了吧?想着想着,赵握瑜转头瞧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婢子们,或许多几个人没什么坏事。
背后婢子见等在侧院里的赵温瑜,面上表情各不相同,为首那个叫蓉儿地冷哼一声,不过动作小没人发现,旁边的茜儿似有所察,忙低下头,再不乱看一眼。
听到脚步声,赵温瑜很快醒了过来,见赵握瑜身后跟着一堆人,面露疑惑。赵握瑜忙拉过她的手,往厢房走去。那厢文怀瑾被无视个彻底,也不恼,往明生那交代了几句,也跟着进了厢房。
“今日才见到这温瑜娘子,长得好漂亮。”许久有婢子小声说。
那蓉儿一听面上略有不快,扭头扫视了一圈这些个婢子,嘀咕道:“听过有陪嫁丫鬟的,还没听过有陪嫁堂姐的。”
声音小只旁边的茜儿听到,对方立刻低声斥道:“这里已经不是夫人院,你仔细着说话。”
“哼,你管我怎么说话。”蓉儿瞪了一眼茜儿。茜儿心领神会,也不再多言。
那被派了事的明生只想着怎么安排这帮婢子,丝毫未察觉到这一插曲。
厢房内,赵温瑜检查着赵握瑜身上的伤口,一边听着赵握瑜苦恼之事,抿嘴一笑道:“这事好办,待我明日挨个试过来。”
文怀瑾在隔壁屋子里听,忽地想起祖母晚上说的话,不觉开口道:“想着温瑜娘子跟着阿缨来长安,身边也没什么婢子奴仆,不如将新买婢子中择出两个婢子给温瑜娘子使。这样温瑜娘子就省了煎药送汤的活计。”
此话正中赵握瑜心事,她也点头以示赞同。
“煎汤送药何须那么多人,我自小就这么照顾阿姊,以前可以,现在怎么就娇弱地还要婢子帮我干活。”赵温瑜给赵握瑜重新换了药,抿着嘴朝着侧房笑道:“再者说了,我住着你文家的房子,还用你文家的婢子?这传出去别人不知要编排出什么旷世大作。现在住你家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等阿姊伤完全好了,我自是要出去寻一番事业的。”继而凑到赵握瑜面前轻声道:“我知阿姊心疼我。”
赵握瑜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阿静说得从来都不无道理,只是.她端详着温瑜的面庞,道:“何须管他们怎么说。”
“温瑜娘子不必担心,就文家怀瑾之名声,恐怕编排大作都绕着长安城铺了一路。不如这样,那婢子照常去温瑜娘子屋里,对外人说是学些医术知识。等日后温瑜娘子与父母同住,这两婢子也能照顾阿缨了。”文怀瑾知道赵温瑜的考虑,他虽名声在外,但做人还是有底线的。
赵温瑜惊讶于文怀瑾这番话,心中也有了自己的想法,等以后自己出了文家大宅,必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地照看赵握瑜,万一她又.....虽现在看来赵握瑜已准备平淡度过余生,但防患于未然,这一点还是可以行得通:“这样....也行。”
门外,蓉儿凑在窗上听到里面的对话,满脸鄙夷之色:“假正经!”说着再不附耳去听。这话只被茜儿听到,她看着其余人都没什么动静,茜儿只能低下头不作声响。
赵温瑜给赵握瑜换完药之后就离开了,赵温瑜住在侧院西边那处的房内,来赵握瑜住处得绕过假山与凉亭,也算是小走了一会。蓉儿直盯着赵温瑜离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那厢明生赶着夜深将茜儿蓉儿等几个婢子安排在了正屋旁边的耳房内,顺便将院内各项事宜安排清楚,这小小的侧院里瞬间住得满满当当。
第二日早,赵握瑜刚起身就有茜儿进屋服侍,倒让赵握瑜有些不适应。但看文怀瑾坦然自若地伸长胳膊让那明生蓉儿帮着穿衣,赵握瑜也不再抗拒让茜儿帮她。洗漱完毕出了门,见楼下打扫浇水晒衣的婢子,一切都井然有序,赵握瑜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嘲讽自己是越活越过去。
文怀瑾一大早便跑出去玩乐了,赵握瑜也不管他,只自个坐在窗边,继续摩挲着手腕上的赤金镯子,不知在想什么。
房内小婢子似乎是聊起了什么趣事,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在婢子欢笑声中,赵握瑜想起小时候,那院子里也有七八个婢子,阿母本想带着自己在花园里采花扑蝶,却不想自己在花坛里摔了个大跟头,踩了花惊了蝶,最后只余下笑嘻嘻的阿母。
一切好像那么久远,又好像那么近。
那时阿母跟表舅父惨死,她与文怀瑾虎口逃生,婢子惨死崖口,她则命悬崖下,九死一生。
思至动情之处,赵握瑜抚摸着额头上的伤疤,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惊诧于自己愿居于安稳时,仍总忆起旧事,空惹她心烦意乱。
再后来呢,她带着书雪红松等人去夜探郡王府。想到此处,赵握瑜呼吸急促,拳头紧握。众人奋力一搏,刀折矢尽,自己侥幸活命,书雪红松巧秀却落得悬颅于市的结局。
她恨啊,她现在之平安是踏着众人血肉而来,她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她还能做什么呢?想到此。赵握瑜心中悲鸣不断,只觉头疼欲裂起来。
“阿缨!”
背后忽地传来一声惊喊,赵握瑜茫然地回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文怀瑾一脸紧张之色,赵握瑜正欲开口,眼前忽地一片漆黑,下秒再无任何知觉。
她痛,她恨。
可,那个目含星彩、胸有赤忱的赵握瑜早随书雪她们一起,先被挂上了墙头,后又埋入了地下。如今的她像是断翅的鹰,被折尽了双翼,抽筋放血,打回原形,唯有躲进文家后宅做只笼中雀,苟延残喘、苟且偷生,再无当日半点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