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长歌》薇七

5、此情无计可消除 无端觉得这

　　书房这个活儿虽轻松，但要晨起晚归，对一个昼伏夜出的杀手是多么大的折磨。这晚我正躺在床上平心静气试图快快入睡，听到一声类似鸟鸣的声音，旁人听来或许无异，我却知道是往生门的暗号。迅速穿戴起身，好在我现在不是跟顾大娘她们住了，有了自己的屋子，不然又要迷倒她们也是麻烦。溜出房门，原来是九怜，夜行服包裹着曼妙的躯体更显得妖娆魅惑，也不知为什么她一向对我没好脸色，这次也不例外，上来就阴阳怪气冲我一句“哟，穿民妇的衣服也挺适合的么。反正你年纪也大了，身手也不利落，不如收手当民妇算啦。”我嗤一声，懒得跟她斗嘴，当下不耐烦道“有什么事直说吧。”她显然还没占够嘴舌便宜，不情不愿地说“周军重创，班师回朝了。云少说这趟任务结束了，叫你回去，怕你这个笨蛋暴露行迹叫我来接你。”我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说“我还有些事要了结。事毕我自己回去。”九怜哼了一声，恶狠狠地说“不走拉倒，正好我也不想跟你一起。”说罢要走，我小声问了句“云少在哪？我要见他一面。”她顿了顿，说“就在城里。”身影腾空而起，消失在夜色中。还在城里？任务结束他还不回总部，在这里逗留，不像他的风格啊。难不成是为了……等我？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怎么可能呢，一只手会在意任由摆布的棋子吗？云少一定是有别的事逗留吧。再想我自己，刚才为什么脱口而出要留下呢？回想当时脑海浮现的竟然是兰陵王在月下寂寥的身影，似乎有点心疼，真是莫名其妙。

　　这天正在书房里打盹，兰陵王和尉相愿步伐匆匆地进来了。我识相地躬身退出，顺手把门带上，可惜内息渐复不免耳聪目明地听到“选妃”、“世家”等字眼。话说这兰陵王看起来也已弱冠之年，却还没有妻妾，据我在府里溜达观察也没有女眷，齐人多早婚，像他这个年纪的早该儿子满地跑了，怎的他倒是个异类。高澄的几个儿子里，他也不算受宠，据说娘亲都不详，可能也没有女性长辈给他操办，常年在外领兵打仗的，就耽搁下来了吧。

　　入夜我终于摆脱了顾大娘的唠叨，回到我住的小屋，刚感觉到有人，一个高大的熟悉身影已经出现，是云少，我连忙下拜“属下参见少主。”他摆一摆手示意我起身，却不说话，我一时摸不准他所来何意，也不开声，我们俩就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之中。这般时候我竟然有点走神，话说对云少这个人我的感情其实极为复杂，说是仰慕也没有到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可能还是害怕居多，他老是冷着一张脸，取人性命如飞花摘叶，对属下的处罚也非常严酷，但说害怕也不对，我在他面前总有一种不知死字怎么写的底气，不知为什么就总感觉他不会真要我的命。忆起我中箭掉下山崖时，神志模糊竟然幻听到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惊痛，真是想太多了。身为北地最大的杀手组织的首领，云逸的权力与财富其实已膨胀到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步，只是他惯来低调行事世人不知罢了。就拿他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来说，看起来和我们便于行动的劲装差不多，黑色耐脏，其实在日光下隐见光华流转，是上好的料子，冰蚕丝混着鲛绡织就，轻如云雾，防水耐火，织纹紧密连普通匕首都扎不进，摸起来却柔软舒服，咳咳，我没摸过，我也是听说的。总之这样的料子，肯出万金都在市面上没处买去，这人却拿来做毫不起眼的夜行衣。这样富可敌国的人，与我身份又何止云泥之别，怎么会关心我的死活。在往生门十二年，仰望了他十二年，终究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美梦，永不会成真。正想得万念俱灰满腔悲愤，“你找我？”云土豪突然出声问道，我目光才从他的衣料转到脸上，“嗯。……啊？”他面无表情，又问道：“为什么还不回去？”我想到九怜的嘲讽，突然一下特别难过，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声说“我再也不想回去了。”这其实不是一句耍性子的话，我早已萌生退意，往生门的日子暗无天日，每天都是杀戮与鲜血，我厌倦了。当时被兰陵王的箭射中时心里想的就是死就死吧一了百了，谁知又被救活了，过了这几天阳光下的悠闲日子，我就更不想回去那牢笼里了，一边养伤一边在心里暗搓搓打腹稿要辞去，今天他问到头上来，我一咬牙就说了。说完其实又有点害怕，我低着头微微缩起肩膀，预备迎接他怒火下的一掌或是一记耳光。“好。”“……诶？！！！”竟然答应了？我惊异地抬起头，正望进他的眼睛，汹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也不懂得的感情，似乎要把我淹没，呼吸都紧绷起来，却骤然一松，是云少转身走了。我想喊他一声，却不知道说什么，怔怔地看着他几个纵越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得遂所愿逃过一劫的那种狂喜，却是茫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眼前走马灯似的回放着训练的残酷、执行任务的惨烈、练武有成的喜悦、九怜等人的不屑……却始终没有云少的脸，其实我同他单独相处也不多，话也是这次出来才说得多了两句，若说情根深种也是夸张，我从来知道他不是属于我的，江湖再见也没甚么可惜。活动两下肩膀，我终于知道了“如释重负”的含义，夜风飒飒，吹得我心头阴云尽散，无端觉得这夜色也绮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