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君心夜半猜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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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皇帝举行家宴，兰陵王府一行人驱马行至宫门，当值侍卫识得兰陵王，忙忙放行。兰陵王却依律下马步行，小厮明诚恨恨嘟囔着，“上次河间王门下几个家将都是打马直冲进去的，偏只有我家的王爷……”
兰陵瞥他一眼，他立时噤声。“别人要怎样我管不着，我自己，还是要守这做臣子的本分。”他面无表情的说完，迈步往大殿行去。
甫至回廊，便响起清亮的欢呼“四哥来了！”话音刚落，一个英武少年扑到兰陵身侧。兰陵王宠溺地摸着他的脑袋，“你怎不好好坐着，跑出来干什么？”“我禀过皇上，特意出来迎你的。”这便是那天溜到府上来看弓箭的安德王了，其实论眉眼与兰陵王不甚相象，却于他们兄弟亲厚全无影响。少年看着四哥的眼神里，有着纯粹的信赖与崇拜。他亲热地挽着兰陵进殿去了。。今日因着为兰陵王庆功的缘故，王府众人也破例准立于殿下，我隐在人后，偷眼打量殿中诸人。王座左下首是一个儒雅青年，应是广宁王无疑了。右下首便是高长恭，旁边是安德王高延宗。
这时皇帝出来，众人纷纷跪拜，听到倦怠的声音：“都起来吧。赐座。”青年皇帝眼神阴郁，似是城府极深又漫不经心的样子，他面上浮着笑，说道：“今番挫败周国进犯，边境又得一段安宁了。多赖四哥督军之功啊！”兰陵王近前行跪拜大礼，深深叩首：“臣惶恐。”
皇帝淡淡吩咐道：“起来罢。”身后太监击掌两响，立时有舞者鱼贯而入，却不是惯看的窈窕舞女，而是精壮男儿，白袍铁面，我只道熟悉。雄壮鼓声响起，舞者身姿昂扬，隐隐有万夫莫当的霸气。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模仿兰陵王破阵而作的乐舞。想起当日城下初见，不由生出恍如隔世的感慨来。
一时舞罢，众人纷纷赞扬兰陵王骁勇，言及当日大败周军，更是意气风发，他面上冷情，其实心底最渴望亲情，当真以为兄弟都待他亲厚，也乐呵呵地同众人讲起当日情形。高延宗也粘过来，听得津津有味，黝黑的眸子里闪着崇敬。喧闹的殿中突然一静，原来是皇帝亲下御阶来到兰陵王桌前，兰陵王连忙起身，皇帝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酒盏，似是薄有醉意，随意地问道：“阵前凶险瞬息万变，四哥难道竟不顾惜己身，万一失利可是悔之不及啊。”高长恭敛眸答道：“家国天下，臣只想着为高家事鞠躬尽瘁，遂不觉危险。”众人都看着兰陵王应答，我眼睛却盯着皇帝，分明看到他深邃的眼瞳闪过一丝阴狠，不觉心中一凉。
殿中推杯换盏之间暗流汹涌，我觉得气闷，反正地位卑微也没人注意我，就借口溜开了。甫到侧殿门，就发现暗影里有个人影，我一向是暗影里来去的，对皇室又没有护卫之责，倒也不曾喝问出口。只是暗暗觉得奇怪，若是奴仆，怎不各司其职而在此处停留；若是刺客，怎不暗地潜伏等待时机？细细打量，像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神情有些恍惚像是似悲似喜，两鬓霜雪头发梳得整齐，身上一袭旧袍却精细熨帖，又不像是神志不清的人。发现我在看他，也不慌张，只略我一眼又转过脸去，痴痴看着殿中灯火通明，梦呓一般轻声问道：“如今是河清几年了？” 我被问得一愣想起顾大娘闲聊时告诉我的，“是……武平年间了呢。”他轻轻叹了口气，“和某在这世上，还有几年要挨呢。”声音如泣似诉，好听极了，却蕴着万念俱灰的悲伤。说完他转身走了，双肩垮下似乎不堪忍受什么重担似的，步履沉重。和某？权臣和士开？我甩甩头，甩掉那些莫名的悲伤，也没有多想，就溜回仆从群里去了。良久宴散，跟着兰陵王回府了。
月色正好，我却辗转睡不着，披衣到屋外转转。呼吸着清凉的夜风，我想着未来的打算，心头一片迷惘。云少那里已是恩断义绝从此江湖再见了，他收留我，供我衣食，教我武艺，虽是为了利用我卖命，但这世道艰难，卖命也要有人买，何况是实力雄厚长期稳定的买家，我虽觉得两不相欠从此辞去就相忘于江湖，但心底仍是感激他和往生门的。思及此处，我认认真真敛袍跪下朝他离去的方向叩了个头，眼眶似有热潮涌动，终于自由了，何其宝贵。心潮起伏难免就没有顾及周围动静，还没起身，听到轻声的、疑惑的一句“你在拜谁？”
我肢体瞬间僵硬，抬头见是兰陵王更是骇怕，心念急转间答“在……拜祭奴的母亲。”他神情软化下来，轻声说“起来吧。”我大着胆子抬头觑他表情，却见他英俊的侧脸露出一片温柔的迷惘，看着虚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良久他轻声说“我……也很想念我的母亲。”我心里“咯噔”一声，传言高澄第四子不知其母看来是真的了，慌乱间却没注意他用的自称是“我”。脑子一热就劝慰道“母亲若天上有灵，自是希望孩儿莫要悲伤，”他瞥我一眼，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我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这男人的软弱转瞬即逝，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接，铁血铸就的兰陵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呃……话题会不会转得太快？“奴婢是孤女，父母皆已亡故。”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也是一个可怜人。”“也”？还有谁可怜？这里就我跟他两个人，难不成他说自己可怜？锦衣玉食的天潢贵胄，位高权重叱咤朝堂，不过是差一点儿没当上皇帝罢了……说到皇帝，我倒是想起正经事来了，肃容说“王爷赎罪，以奴婢观之，今日家事之语似有不妥。”他诧异地打量着我，像是不信一个弱女有这等见识，良久说“不错，尉先生也已提醒本王了。皇上与我等历来亲厚，不会在意这些的。”我待要再劝，想想还是把话吞下去了，人家兄弟情深，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干什么挑拨离间呢，有些话，就留给尉先生这些人去说吧。他颇有兴味地看着我，说“却没想到你有这般见识。”我暗暗心惊又忘了韬光养晦之理，只好作出一副天真笑容水晶肚肠来应和，希望他们认为我是稚气之语。兰陵王摆摆手，转身走了。我回到屋里，躺床上更是百感交集，得，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丝睡意跑得精光，又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天挂着两个黑眼圈呵欠连天地去书房，又被兰陵王的小厮明诚笑得半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君心夜半猜恨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