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长歌》薇七

3、人生若只如初见

　　昏沉中，有人翻开我眼皮，低低说了句什么。接着我被晃晃悠悠地抬起，又倦得睡去。再次睁眼时，发现我置身于床榻上，屋内陈设简朴，显然还是在人世间。我叹了口气，原来想解脱亦是不得。挣扎着要起身，牵动伤口钻心的疼，我咬住牙勉强坐起。一个妇人凑上来，扶住我道：“莫要逞强吧，你的伤势来得凶险，再禁不起乱动了。”我不由心下大惊，她竟是齐国口音！我打量良久也不知身在何处，却也不好贸然问起。正沉默间，外间有人唤道：“顾大娘！前头有事叫您去呢！”这妇人忙忙地答应着去了。我环顾四周，是一间敞亮简单的大屋，想必这顾大娘是哪家的仆妇罢。

　　不一会妇人又进来了，端来了一碗黑澄澄的药。出于求生本能，我确认它是活血益气的药物，便咬牙喝了下去。妇人怜惜地替我擦去嘴角药渍，轻笑着说：“旁的姑娘即使有个头疼脑热也要撒娇使性儿，你这丫头受了这么重的伤，倒是一声不吭！”我笑一笑，这伤看着虽凶险，其实并不致命。以前执行任务九死一生，也从未有地方让我诉苦去，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若不赶快好起来，再遇危险岂不坐以待毙？正因如此，这素不相识的妇人给予的温暖就分外让人感激，我轻声道：“多谢您了。”顾大娘呵呵笑着，“客气什么，也随他们唤我一声‘顾大娘’罢。你这会子看着像是大好了，真是捡回一条命来，你足足昏迷了五六天，大夫都道听天由命，却还是撑过来了。”我心下骇然，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那云少他们呢？应该回去了罢，往生门人向来冷情，为了任务牺牲个把人真是家常便饭。

　　顾大娘又絮絮闲扯，突然说：“方才我拿药回来，王爷还问起你呢……”惊吓接二连三，我一时没能忍住，瞪大眼露出诧异的表情来，顾大娘满意地为我答疑解惑，“你不知道吧，这里是兰陵王的行驿。我们王爷呀，真个是菩萨心肠。兵士在战场附近山下捡到你，王爷就吩咐带你回来医治……”我心潮起伏，兰陵王？他把我一个身份不明的路人捡回来，作什么用处？是他的箭伤了我，我却并不恨他，甚至也并不往恶意处揣测他。我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身无长物，倒不怕别人图谋我什么，只是以我们的思维，凡事都要有利可图，想来我对于他并无半分价值，却不知花这大力气救我作甚。到底重伤未愈，头绪纷乱就觉得倦怠，困意渐渐袭来。顾大娘见状便扶我躺好，收拾了碗盘出去了，我又陷入沉睡之中。

　　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只觉筋软骨炀，想必是躺得太久了，我慢慢撑着起身，见身上妥帖穿着一件布袍，便放心地起来。完成站起这个动作，我已经累得扶着床柱喘气，缓了一会子，才迈步出了房间。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却原来已是月上中天，中庭里月色正好，如碎银洒了一地。方走到假山后面，树影掩映处传来脚步声，我暗道不好，现今虚弱成这样，突然间躲开定然会发出声音叫人察觉，不由得自悔莽撞。我向来是这样大着胆子不顾后果，被云少狠狠罚了几回了，却还是改不了。这时后悔也晚了，我尽力把身子隐在树影里，压低呼吸的气息声音，只盼来人转个弯不要发现我。

　　那人仍是渐渐走近了，枝叶缝间可以看见是一个白衣的俊美青年，面上似笼着一层愁绪。我屏住呼吸，心念百转只想寻一个什么借口解释我不是奸细歹人，他的步伐却停在拐角前不远处。我稍稍定了神，又不知死活地抬眼打量起他来，只见他丰神俊朗，眉眼细长，竟比女子还要漂亮，只可惜皱着两条秀美的眉毛，让人很想伸手去替他抚平。他低低叹了一声，声音里似有无限的愁闷哀凄，听得人心里也堵起来。我正莫名地跟着惆怅，只听他说道：“出来吧。”心里一凉，正要讪讪地出来，耳中却听得那头响起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忙缓住身形，一个少年不情愿地蹭过来，唤了一句：“四哥……”四哥？莫非他就是行四的兰陵王？原来这般姿容秀美，怪不得他素日打仗要戴那么个凶神恶煞的面具了，就凭他这细皮嫩肉的样子，谁信他是铁血拼杀的大将军？

　　兰陵王却沉下脸来，“延宗，你又偷溜出来？这么大的人了，半点长进也无。”少年腆着脸赔笑“四哥府上最好玩儿。”王爷依旧沉着脸，“如今两国交战非常时期，你在外面乱跑，万一被周国探子捉去了，可如何是好？”少年的脸色一下子沉郁下来，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捉了便捉了，我这爹爹不疼姥姥不爱的，难不成还有人会费尽心机来赎我？”兰陵王一时被他的话抢白，像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少年却极快地又高兴起来：“四哥，不说这些扫兴话了。上次你说的十石弓呢？让我看一眼！”兰陵王好笑地摇摇头，伸手敲了他脑袋一记，眼风掠过假山，两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我收敛声息，悄悄地转身退回顾大娘的屋里，暗自庆幸逃过一劫，没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