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长歌》薇七

2、一剑曾当百万师 练武之人耳

　　练武之人耳力尤佳，我听声辨位，转向东面。只见晨曦之中飘来一片乌云，又仿佛只是眨眼间就掠到了近处。那居然是一支铁骑！看不出阵形，只是一股势不可挡的铁流，带着荡平一切的霸气，瞬间杀入周军阵后。领先一骑白袍白马，身形俊美无俦。他披着柔和的晨光，恍若是从朝阳中走来的神人。脸上一具玄铁面具掩住面容，平添了周身腾腾的杀气，一望而摄人心魄。他就像一柄利剑，锐意吞吐着锋芒，又准又狠地插入敌阵之中，所向披靡。我立在猎猎风中，眼中只有他绝世的身姿，半晌怔忡不能语。终我一生，我不会忘记今日与这尊杀神的邂逅，直到发如霜雪，我仍能忆起这人破阵的壮烈辉煌。

　　这神一般的骁将究竟是谁？只见一袭白衣飘忽阵中，坐骑过处腾起刀光与血雾，皎若明月的白衣却仍纤尘不染。周军的阵势被他抢入，身后精悍的铁骑瞬间将周军严整的阵势撕开一个大缺口。两方军士都被这神祗降临一般的景象骇住，甚至于停止了厮杀。铁骑迫近城下，勒马停驻。守军不知来者是友是敌，正踌躇间，那白衣神将抬起手来，我从背后看得不甚真切，他像是伸手摘下了面具，傲然立于城下。

　　整个战场沉默了一瞬，城上有眼尖的认出他来，不确切地呼道：“兰陵王？”声音如水泡般模糊。许多兵士口耳相传，声音便如沸腾的水声一样渐渐清亮起来，最后竟欢声如潮水涌动：“兰陵王！ 兰陵王！ ……”

　　齐军顿时士气大振，几个健壮的兵士手起刀落，斩杀了攀上城头的周军，情势瞬间逆转，齐军列阵，开城，只待兰陵号令。这时城外隐隐有人马喧闹声，我们站在高处，一眼便看见齐国旌旗，是斛律光的大军掩杀而来！本来这万余人也不足为患，但这时探子又来报说段韶的大军轻装简行，离此已经只有两日路程了。到时反成夹击之势，周军便再难脱身。

　　“罢！罢！我军休矣！”尉延迥气急败坏，连连跺脚。我方才醒转，看向云少，他神色中却隐有英雄相惜的激昂 。

　　眼见周军已呈颓势，云少便率众人拥着尉延迥撤回军中，我神思却有些恍惚。突然耳听得箭矢破空之声，只见那兰陵王于阵前挽圆弓弩，三支精钢利箭呼啸而来。我突然被大力一拖，原来尉延迥情急之下拿我当盾牌脱险。待得回过神来，三支箭从虚空中将我身形钉死，避无可避 。
　　眼前晃过我的一生，年幼时便父母双亡，被往生门收留，接受非人的训练，独立执行任务，看目标死在眼前……。杀人、被杀，我的人生匮乏得只有这两个词语。原来人之将死，竟是这般的轻松畅快。既是死在那神人手下，我便不想躲闪。这苍茫乱世，我并无留恋。

　　事出突然，云少离我丈余远，想要救援已然不及，面色惨白。我蓦然肩头一痛，低头见鲜红的花在袍子上绽开，脚步虚浮，竟跌倒滚下山去。猛然遭此重创，我痛得神志模糊，似乎听到云少在耳边恻然而呼：“七薇——”又似乎只是梦境。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清。
　　我累了。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十一 列传第三 文襄六王》芒山之败，长恭为中军，率五百骑再入周军，遂至金墉之下，被围甚急，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于是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