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人不归》薇七

7、终身误 （七） 吾等食其供

　　钱鏐睁眼看是解忧，才放下心来，随手把剑插回鞘里。他本是和衣而卧，此时也并不失礼，见解忧呆呆站着，便柔声问道：“昨夜睡得可好？”解忧方回过神来，忙呐呐回道:“挺好的。”说完低头看刚才绊到自己的东西，竟是一把薄荷草，她心中恍然大悟，难怪昨夜后来那样宁神静气，料想是钱鏐的安排，她便感激地抬眼向他望去。钱鏐接触到她澄澈的目光，心中明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这时望三掀帘而入，端着铜盆并巾帕等物，却不料二人都立在帐中，一时有些发怔。钱鏐示意先让解忧洗漱，解忧便也缩回帐后去了。钱鏐看了一会子战报，望三又换了热水来了，他便自己伸手盥洗。平日里行军打仗并不讲究，也常与人共用，这时把帕子按在脸上，却依稀闻到少女身上细腻的香气。钱鏐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将帕子丢在铜盆里，叫望三拿下去了。
　　吃过早饭众人又聚在钱鏐帐中商议下一步策略，还特意叫解忧也在旁边侍候。众人到齐后，钱鏐先沉声开口：“诸位心里明白，昨日胜仗只不过打了个猝不及防，此计不可再，而今黄巢大军将至，又当以何法御敌？”众人听得大军来袭，皆有退缩自保之意，连骁勇好战的顾全武都没有要“拼死一战”之类的话了，钱鏐的眉峰却微微皱起，显是并不如意。成及察言观色，目光扫到沉默不语的解忧，见她眼中隐有激昂之色。不由出声询问：“小戴有何见解？”解忧不料忽然点到自己，霎时有些惊慌，她不知该如何自称，只含糊说：“属下……并不同意各位大人的看法。”众人顿时哗然，解忧偷眼看了看钱鏐，虽然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但也无恼怒之色，瞬间想在钱鏐面前表现的勇气涌满全身，她思路顿时清晰，沉稳地说：“其一，昨日大战告捷，正宜乘胜追击。此时若退却，于军心士气皆有不利；其二，退往何处退？还不是把压力引往董大人处，到时却显得我们这一干人办事不力了；其三，此处附近乡民，当中可能有各位的妻儿、父老，正殷殷期盼官军拯救他们于贼寇铁蹄之下。吾等食其供养，又怎能弃万民于不顾？！”
　　钱鏐目光隐有闪动，她虽然决策与自己一样，但他自己只是想借此博取战功以获宦途腾达，她这样一个弱女子却是真心怜悯苍生。各人心事，高下立判。他不禁微微有些赧然。这支临安兵正是从乡里募集的子弟，显然被解忧说的第三点深深打动，保家卫国的豪情便油然而生，纷纷附议。
　　钱鏐心念电转，语气却仍是平淡无波：“你所言有理。但始终力量悬殊，如何应对也并不光凭一腔热血，还需从长计议。”这时望三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小竹筒，倒出一个纸卷呈给钱鏐，轻声说：“二哥送来的。”便轻悄立于他身后。钱鏐淡淡展开看了，传给众人，轮了一圈才轮到解忧手里，她好奇地看去，一行小字写着：“黄巢其人，疑心颇重，刚愎自用，惧鬼神，信天命。”正中下怀，她不由绽出一个笑容，抬头道：“我们很可以拿这做点文章。”座下一名将领面色不豫，“行军打仗便是铁血拼杀，你这般小聪明也未见得能讨得了好去！”成及温润的声音响起：“兵者，诡道也。钟统领难道不闻‘兵不厌诈’这句话麽？”说完鼓励地朝解忧一笑，解忧感激地颔首，接着说：“当年陈胜吴广反抗暴秦，便在鱼腹内藏有帛书，如今我等可以效仿。再者浙东这么多山神土地庙，随便安排一两座显个灵嘛。”
　　她说得那样轻松随意，众人有些惊异于这小兵对政治手段之通透，钱鏐却点点头，“事急从权，少不得借鬼神之名了。弘济，你心思缜密，着你去办这些事吧。全武，敦促全军抓紧练熟新的阵法……”众人答应下去，一时间帐里安静下来，解忧觉得同钱鏐大眼瞪小眼有些窘迫，便将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瞄见一处地名，不由得“噗哧”笑出声来。望三好奇地问：“你笑什么？”她一手揉着肚子另一手指着地图处道：“竟然有个村子叫【八百里】。哈哈哈……如果我们驻兵此处，黄巢遣人一打听，答曰‘临安兵屯八百里矣’，吓他一大跳。”
　　钱鏐心中一动，目光渐渐幽深，他向来自律甚严，谨言慎行，何曾见过这样鲜活娇妍的女孩子？他立时将目光转开去，仔细看那‘八百里’处，竟是绝好的驻守地点，迎向来路的那一面口子小，难于攻入，后边却是平坦的缓坡，地形开阔，方便撤离。他沉声说：“好，就屯军八百里！”
　　解忧反而吓了一跳，她本是戏言，却不料钱鏐会当真这样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