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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爱界贪嗔 我就是有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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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冶的“再会”着实有些快得过分。
但鹿重云找到嗔念的速度也令他措不及防。
“竖子狡诈!你根本没破迷阵!”魂火用鹿重云的嘴喊道。
“爱憎欲三界不知闯到猴年马月去!我可等不了!肃玄!”鹿重云翻腕祭出辟祟,旋身避过嗔念冰刃剑流,娴熟地引化肃玄的炎阳之力,扫荡一片怨灵。
主仆两人配合无间,却终究慢了瞬息,鹿重云肩臂被怨灵划开道血口!
嬴冶不耐道:“你有老子的魂火了,还向别人借力!蠢货!”
嬴冶觑机抬指,金芒流光,黑气便惨叫着滚出了体外。鹿重云灵流注剑,滴血飞阵,还有空和嬴冶斗嘴:“别乱动我的身体。”
“怎么和前辈说话呢!你在日轮里可不是这个态度!”嬴冶怒道。
“到底谁在说话!”肃玄欲哭无泪,“你们别吵了行不行?”
激战打破了无尽黑暗和深渊的界限,怨灵凶兽都被惊动,嗅着血肉芬芳卷洪般涌向一人二鸟。
嗔念在远处露出阴恻笑意。
鹿重云面无波澜,只道:“专心点罢,前辈!”
他掀掌幻化无穷飞剑,砸落水泽发出钟乐和鸣,破碎镜面折射光影,犹如蔽世巨网闪耀猩红!
低阶凶兽瞬间被绞作尘烟!怨灵挣扎欲逃,尖利嚎叫,上古凶邪更是嘶鸣凄厉,一重重暴戾攻击中,鹿重云的灵阵险些粉碎!
鹿重云咬牙后拽,神武艰难离地,随着主人一声令下猛然刺入凶邪身躯!
群妖暴动!鹿重云早有所料地绕紧灵索,双脚蹬地,一手死死攥拢巨网,一手拚命抓收,然而罗网裂痕渐显,竟是要抵挡不住!
嗔念好整以暇,大觉不必自己出手,鹿重云就将死无葬身之地。他正要趁机离开深渊,忽而缚网之中五色斑斓,冰狻猊与裂天兕痛吼尤甚,冰寒冷光自剑身血口倒逼逆卷,在鹿重云手中汇成寒焰。
一瞬声停风止,嗔念暗道不妙,鹿重云却已怒喝送掌,冷焰横涛,山呼海啸般吞袭巨网,连同成串妖鬼冻结为霜!
世界都安静了。
肃玄与嬴冶皆瞠目结舌。
“哪里学的?”鹿重云问道。
“嬴冶干的?”肃玄小心翼翼分辨。
鹿重云瞥了憨鸟一眼,左手抬起来指着脸,右手又将左手按回去。
鹿重云道:“你主子。”
肃玄崩溃道:“救命!到底谁在说话!!!”
鹿重云扶额无语:“你闭嘴。”
肃玄一脸委屈咬住双唇。
众声沉寂间,泠泠嗓音愈显凄清:“嬴冶?”
那袭白袍在漆盲中亮得扎眼,但那人却刚从棺坑中爬出般森然。嗔念站在原处,脸上神情意味不明。鹿重云等了半晌没等到嬴冶开口,终于催促道:“你不是很想见他么,怎又不出声了?”
“你叫我闭嘴的。”嬴冶没忍住反驳他。
“别怂啊,前辈。”鹿重云站着说话不腰疼,“跨不过自己,别人可没法帮你。你自己说的。”
嬴冶恼道:“我怎么知道先来见了嗔念!你搞不过他,拉上我垫背也没用!操啊他跑了,快追!”
嗔念对鹿重云莫名其妙,只觉此人自言自语多半是发了疯,出手寒刃裂开巨网,转身便逃。
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他受够了。每天只能对着无边死水顾影自怜,想到不知好歹的愚民生气,想到没心没肺的嬴冶生气,想到一辈子活着憋屈死了遭罪的姜绥更是气上加气。
他恨神州,恨嬴冶,最恨自己。沙洪咆哮吞没他的那刻,嗔念本以为糟心的一切能够就此终结,但原来只是另一场囚禁的开始。
此处时光宛若凝滞,水声作响无休无止,仿佛更漏循环,唯有黑夜不尽。嗔念当然也明白畏惧,任谁这样煎熬千年都要疯癫。所以镜面迷宫起初是他造给自己的,可幻世穿梭,他只哀怨日深,执念堆叠不堪负重。
不论期间如何迂回悱恻,结局都是须弥芥子覆大都,天谴降临,姜绥魂崩身死。
故而他盯上鹿重云并非巧合。
初时见他屡入棋局却不赢半子,嗔念只觉好笑,至他欲界痴缠难脱,不禁想看他痛苦情貌聊以自.慰,这才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可惜鹿重云毫无长进。
嗔念很快就乏味了,觉得他和过往那些庸人并无差别,便放任他自生自灭。
鹿重云甚至是万千幻世中最愚钝的那个。足百轮破一重怒境,用七百次拿到黑子……堪不透爱憎欲,他本该穷竭一生出不去深渊,嗔念无需忧虑,但他压不住嫉羡。
欲界之后,嗔念以为他已经放弃找回记忆,谁料鹿重云是深藏不露。得到黑子当日,鹿重云三进幻世。
他打开了自己的爱界。
鹿重云不会记得自己在幻世中所见景象,可那种美好却令嗔念酸了双眼。他见过鹿重云怎样被欺侮践踏,捧出的真心如何被摔成稀碎,他以为鹿重云和他一般波折多舛不得善终。
但原来,不过都是嗔念臆想。有一个人护他爱他将他视作举世无双,百般珍惜千般宠溺,乃至甘愿自沉地狱,来此为他赴死。
鹿重云不是他,嬴冶亦非陆相玦。
他与嬴冶永远不可能结为恩爱眷侣。于是嗔念也见不得别人终成眷属。
他是姜绥揉碎烧毁的自私,在这阴凄中被怨煞滋养,早已面目全非。如果不是鹿重云的双眼像极嬴冶,嗔念本该得手,一念之差,反倒险些送命。
嗔念今次不会再被鹿重云欺骗了,他要逃出深渊,撕裂无尽黑暗,破开这该死的结界!
背后猛兽嘶声收束,是鹿重云重新补上了巨网。但这点时间足以令他离开深渊!
嗔念扬唇而笑,刚要翻上地去,骤然和一双惊诧瞳眸四目相对。
灼灼桃花瓣,下颔小痣都不差分毫。
“抓住他!”肃玄抢先喊道。
贪念傻了一瞬,嗔念趁机纵跃,一扫腿便将人掀翻过去!
“师尊!”嬴冶情急非常。
鹿重云不咸不淡地提醒他:“两个都是你师尊。”
嬴冶怒道:“这时候了别说风凉话!上去帮忙!”
鹿重云怪道:“就只能跑这么快,要不你来?”
嬴冶气急败坏,鹿重云半边闪烁金芒,骤然被魂火包裹了半身!
肃玄飞得快,急忙扶起贪念已和嗔念交上手,此刻回身见势不妙,只愣道:“主子!”
金火鹿重云一跃而上,朗声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前辈这样就对了。”
嬴冶心念电转,猛然明白过来鹿重云打的什么主意,身体已在人操控下逼近嗔念,但他的犹豫仍有十万分:“我不知……”
鹿重云只脱口道:“他爱你。”
“什么……”
鹿重云却不管嬴冶的怔愣,与肃玄示意后截住嗔念。
辟祟还在深渊缚锁,他并不召回,空手凝灵力,迅速走阵:“出云诀九式配合你心火金乌之力,成败在此一举了,嬴小公子!”
魂火有瞬间沉寂,随即燃起烈焰熊熊!
金光照耀四野,无尽黑暗第一次绽放白昼,神兵辉映如浩瀚星河,连尘埃都绚烂无匹。
贪念矗立一旁,早在魂火现身的刹那无措如稚子。星辰中波涛漫卷,庞大的记忆之海带着滔天之势冲垮时间堤岸,耳边如山洪鼎沸又似旷宇澄宁。
贪念望去,斑驳旧光阴纷扬落羽,雪片似的消融在他抬手间。
时间广阔到孤寂。贪念双目血泪垂落,忽然上前几步,猛奔撞向法阵!
肃玄大骇,鹿重云也措手不及,眼见贪念徒手贯穿嗔念身躯。黑雾红流间他泫然饮泣,半点不似杀伐残酷,只凄声质问:“小冶,你怎么不看看我……”
嗔念浑身发抖,眸中温情被贪念这一着尽数击碎,复陷疯狂。趁贪念不备,他反手卡住对方脖颈,旋身用劲,无数冰刃穿刺,贪念便被砸飞出去!
变故猝发,魂火骤然消泯,显然嬴冶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鹿重云置身事外,反应迅速,即刻抛出灵索去捞贪念——他还要贪念与善魂相融,绝不可叫他在此丧命!
谁料贪念亦临危不乱,全无平日憨态,不顾自己被冰刃开膛破肚,面色不改,先想着要将嗔念拉下水来!
戒鞭现形,瞬间捆住未有喘息的嗔念。嗔念毫无预防,被贪念冲力扯上半空!
那方向正是深渊。嗔念痛恨不能,随手抖开勾爪要攀住地面,不成想正正抓上了鹿重云的腰带!
这下可好,蛇头咬蛇尾,三人成团一齐滚回了深渊里。
肃玄目瞪口呆,跑到涡旋边犹不能回神——肃玄总是什么都来不及做,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他只好掩面道:“下次能不能带上我?”
肃玄在原地平复了阵心情,这才深吸口气,仿佛被人推落般“啊呀”一声,追着三人跳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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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网岌岌可危,冻结冰霜正在慢慢融化,凶兽挣扎间蓄势待发。鹿重云见状不妙,赶忙甩脱二念,滚身落地就要注灵,孰料贪嗔当空便扭打起来,魂力怨气霹雳风刃,径直将缚网破开豁口无数!
裂天兕率先脱困,狂躁突奔,仰天长啸间深渊竟开始摇晃!
迷宫顿成无主之地,镜面照射魑魅魍魉万千人世姿态,怪叫着四处逃散!鹿重云暗道糟糕,肃玄落地没看周围,惊呼一声直接摔入一口镜中!
料说本无大碍,肃玄历经一轮幻世后便能离开深渊,但迷宫主人此刻心神动荡,不知镜中还是否安全……鹿重云判定情势,急急收回辟祟,要先捉住嗔念。
可转瞬间缚网崩塌,深渊中群妖怨鬼乱窜,镜面东奔西跑,这边凶邪撞碎长镜,那边恶镜满嘴妖兽,贪嗔二念搅得天昏地暗,人却不知打去了哪里……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饶是鹿重云都怔愣少倾。刹那魂火再燃,左手接住辟祟反身一击,是嬴冶替鹿重云拦下了偷袭。
鹿重云当即聚精会神,撑开屏障迅速搜找嗔念踪迹。
岂料还没跑出几步,更荒唐的事情发生了:不知是不是迷宫吃掉太多妖鬼撑得慌,竟开始接二连三吐出幻世!
鹿重云、陆相玦、肃玄、风千岁、嬴冶、姜绥……各个阶段各种性情的众人在宅邸在牢狱在战场在床榻,纷纷停下动作以诡异的眼神朝鹿重云看来。
鹿重云:“……”
“我是不是该说,‘打扰了’?”嬴冶啧啧几声,促狭道。
鹿重云白眼一翻,回敬道:“彼此彼此。”
所有场景毫不违和地交织频换,战场上姜绥竭力防守,怒声道:“你是谁!身上怎有嬴冶魂魄!”
陆相玦抱着一个瞧着一个,没搞懂状况:“重、重云?怎么有两个?谁是我徒弟?”
风千岁则挑眉笑道:“哟,还活着呢?”
鹿重云今次没入镜中,神志十分清楚,半句话不理睬,疾步过去带出肃玄:“别做梦了,你主子眼下是我!”
肃玄还晕晕乎乎,就像刚被人叫醒:“主……主子?”
姜绥解决了身边威胁,乘风疾驰而来便颤声道:“我徒儿何在!”
嬴冶一慌,下意识伸手要接人,姜绥却在冲出幻世的瞬间烟消云散。鹿重云不等他犹疑,亦不顾陆相玦的呼喊,拽上肃玄觑准缝隙就要离开,周遭场景又全然改换。
迷宫向来对人心脆弱了如指掌,明白肃玄憨直皮厚、鹿重云老练戒备,此番所现皆是姜绥。
鹿重云遂发现自己有些走不动道了,颇为恨铁不成钢:“嬴冶……”
那簇心火在鹿重云胸腔中沉闷跳动,带来某种深沉愧悔。这滋味异常令鹿重云难受。
他从未有过。
鹿重云干脆闭上眼,催着肃玄飞离幻世群镜,嬴冶却在心中和他说:“小子高看我。我的心火撼动不了嗔念。如你所言,我根本跨不过自己……我愧对师尊,岂敢言爱。”
鹿重云跟肃玄飞上半空,才看到幻世包围重重不尽,还有无数个自己走出镜面,全不知发生何事,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无意间抬起头,与鹿重云瞬息对视;他莫名就认出对方来,却只轻笑一声,摸摸腰间,确认小木匣还在。
“为什么要破七情?我就是有爱憎欲,我就是有贪嗔痴。将自己变作木雕泥塑再去说爱,你不觉得好笑么?”鹿重云嗤道,“比起跨过自己,倒不如先直面自己。”
嬴冶闻言沉默,鹿重云目光仍在四下搜寻,悠悠道:“别叫我失望啊,前辈。”
鹿重云话音刚落,不远处黑暗闪烁,他忽然半跪起身,飞快道:“那里!肃玄!”
肃玄被他这一惊,彻底从迷瞪中醒了神,盯住那点微光俯冲直下!
鹿重云始终紧锁眉心,看清情状的刹那,他近乎和嬴冶同时倒吸口气。肃玄落地,鹿重云缓缓问:“你说……没有贪念,善魂肯将藏云剑给我么?”
嬴冶寒声道:“救人。”
嗔念没有喘息起伏,看上去却疲惫万分。两缕残魂皆是千疮百孔,还紧紧纠缠着不死不休。
终是贪念败下阵来,他跌倒在地,白袍渗出濒死的红艳,与周遭漆盲融为一体。嗔念略胜一筹,却好不到哪里去,捂着腹部强坐,根本挡不住魂力流失。
贪念听闻动静,抬首时满眼期待,然而来人却粉碎了他所有幻想。嗔念瞧他痴相,只疯癫大笑,径自起身,踉跄欲走。
鹿重云并未就追,先朝嬴冶说:“嗔念这模样,残魂消亡不过早晚,届时迷宫自然瓦解……”
鹿重云话没说完,魂火倏忽剧燃,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敢任他死,我先杀了你。”心火凶猛,隐隐有过界之势。
贪念本已心成死灰,不料骤然嗅到嬴冶气息,登时回光返照般挣扎着朝鹿重云咳血道:“救我……小冶,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碎魂……我、我还没来得及……”
心脏刺痛,鹿重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上前去将人抱起。残魂半透,没有重量,就快触碰不到……魂火明灭,仿佛随时都会因此崩碎。
但嬴冶甚至没有心疼的时间,他抬眼看到嗔念步履跌撞,没走多远便向前摔去,竟如下一瞬就将化作飞粉浮沫!
嬴冶脚下生风,即刻就将嗔念也接在怀中,倒叫冲至半路的肃玄尴尬住了。
他搔搔头问:“主、主子,布阵?”
鹿重云静了片刻,才抬眸下令:“布阵……融魂。”
“虽然我不太情愿,不过此刻只有融魂才能保住贪念。”他不知在朝谁解释,“话说在前头,只有出云诀没有藏云剑,我不敢保证成功。”
“别废话了,动手。”嬴冶不耐道。
鹿重云朝肃玄示意,轻轻将贪嗔平放在地。嗔念已经失去意识,怕是撑不了多久。鹿重云半跪在贪念身旁,即刻被抓住右手,他缓声劝慰,却不带什么情感:“信我。”
贪念说不出话,血滴渗出雪白肌肤,犹如嬴冶记忆中姜绥临死惨状,分明瘆人至极,但嬴冶却伸出左手轻抚他面颊:“会好的,师尊。”
贪念在多少岁月里徘徊不去,执念仿佛在这一刻尽得安抚,望进他的双眼,终于缓缓松了手。
肃玄先行布阵完毕,鹿重云便开始沉声念咒,魂火温柔摇曳,自贪念面庞蜿蜒至其四肢百骸。金芒随着嬴冶动作被轻缓提起,揉抚着再落入嗔念眉心,莹润光芒流淌,宛若纯澈溪流,漾开一个负罪者私藏的温情。
嗔念细长双眉逐渐松缓,那张清丽面庞也总算消融些许鬼气,现出几分生容乱人心曲。嬴冶垂眸注视嗔念,静静吐息,闭目刹那从口中呼出一团幽焰,蝴蝶般翩然点上他的胸膛。
复睁眸时波涛迭起,记忆之海再度涌来,挤满法阵哀哀歌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