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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夏蝉秋月 “叔舅做的 ...

  •   冬雪春风,夏蝉秋月。金桂纷扬落雪,又吐芳菲锦绣团簇。

      陆相玦罩袖短衫,撬开别院青石板,挖出一坛陈年桂花酿。清爽的泥土气息夹在甜甜酒香中,格外令人沉醉。

      陆相玦目光带笑,将酒坛捧到石桌上摆好,把土地和青石板原样填回,擦过坛身便去净手。

      门口忽吵吵嚷嚷地涌进人来,小奶音领着头,蹬蹬蹬跑上前就张开手臂:“叔舅叔舅!”

      陆相玦不禁弯了嘴角,眉开眼笑地接住人便将她举高高转圈道:“琉璃!”

      小丫头咯咯笑,满脸都是兴奋:“哈哈哈娘亲你看我!琉璃也会飞啦!”

      悠悠跟上的曲相留唇角微扬,无奈又宠溺。琉璃乐开花,还不忘边与卓鹤做鬼脸,鹤老亦小孩似的与她比。

      陆相玦笑坏,又带琉璃飞了会便将人抱稳,朝卓鹤与曲相留走去。琉璃扒着陆相玦的脖子撒娇,仍有些意犹未尽,曲相留看着想要训话,陆相玦却朝她示意无妨,干脆把小琉璃搁在石桌上,喊道:“鹤老。”

      卓鹤正在石桌旁觊觎那坛桂花酿,闻言忙直腰:“咳咳,老夫闻个味怎么了?小气!”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评:“你这酒香不纯!尚欠功夫!”

      琉璃性子极好动,蹲在石桌上嗅嗅酒坛,又捏着鼻子扑回陆相玦怀里,一会便爬回他身上,骑上人脖子去。陆相玦纵得很,只扶着琉璃扬唇道:“那真是太遗憾了,原本还想孝敬鹤老,这下怎拿得出手?倒不如浇进池子喂了锦鲤罢。”

      卓鹤结舌,立马抱住酒坛连声道:“做什么浪费粮食!未臻至境而已,无伤大雅!既然你一片诚心,老夫岂能驳你好意?”

      陆相玦和曲相留都乐。

      琉璃懵里懵懂趴着,不知道他们在笑啥,便摇头晃脑去玩陆相玦的耳朵——那里没有流苏耳坠,也没有墨珠点玉,十分干净柔软。

      陆相玦将琉璃的小手抓住,又挠她下巴。琉璃怕痒,笑得直缩起来。

      三人坐在桌边,带着个黏在陆相玦身上的小琉璃。卓鹤示意,他自然地将腕递过去,卓鹤也一声不响地搭指过来。

      .

      眨眼间,离那年洞庭烟柳春已过三载。群英盛会结束不久,新届才俊雨后春笋迭出,喝彩与欢呼一如既往,少年人眼中鲜活也璀璨,从不曾因世事变迁灰暗分毫。

      可距那场天罚裂阵亦是三载。纵使少年常有,他的狼崽却不能复还故日明艳。

      陆相玦在这千余个日夜中凭赖回忆执着,他既觉得时间太快,轻易就磨平了思念浓烈;又觉得时间太慢,怎么都等不到噩梦崩碎,只怕天还未亮,他就撒手人寰。

      当年他对风千岁说了谎话,他是抱着死志进的林莽,根本未存生念。再见狼崽一回,将他经脉成功修复,陆相玦已心满意足。

      心满意足,因为他的使命几乎完成。狼崽出关后就是修界至尊,目及两界,所向披靡,连风千岁都不会是他的对手,无人再能阻他仙途称王。

      陆相玦是自私的人:如果没法和他相守白头,他不愿多遭折磨。就那样安静地去,死得不算清白,却也不算狼藉。后事如何发展,后世如何评说,已非他该挂怀。

      但上苍偏偏不肯给个痛快。林莽归来,一连三日昏沉不醒,再睁眼时,已被江末背着往流云山上寻去。抬指发出道微弱灵讯,便再度陷入昏迷。

      陆相玦不知他险些吓死多少人。卓鹤便是其中一个。

      鹤老的职业生涯一次次遭遇挑战。他知道陆相玦的情况不会好,却没料到一时无从落手。

      当初风千岁在临安提出白骨生融渡之法,卓鹤就竭力反对。他将风险条分缕析,可拦不住陆相玦心意已决。他叹惋、怜惜、悲哀,但终归无可奈何。所以他默许,只当没遇见过陆相玦这死人也就罢了。

      可偏偏他将卓容送回了自己身边,叫他半截入土的人总算得享天伦,不能不感念。但卓鹤又十分清楚,以陆相玦此去凶险,他能回报情谊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肯随卓容住到鹿台阁,一面自是因卓容不舍离去,女儿大过天;另一面却是他心存侥幸,揣着渺茫希望想要盼个不归人。

      他原该等不到的。

      如果陆相玦没挺过第一轮周天,如果阵外没有风千岁接应,如果顾相离再晚半刻收到那封灵讯,如果卓鹤没有知其不可而为之……所有故事早已戛然停止——

      ——陆相玦体内有三道封印。第一道如年久失修,凋敝破败,却仍在压制他的修为突破;第二道留痕深深,犹反复加固,仿佛壁垒,经年累月守护他一副薄弱经脉,虽斑驳剥损,然余力仍在;第三道是镣铐枷锁,所封者即陆相玦十三岁之前的全部回忆,这条锁链附着在第二道封印,寄生于经脉般永存。

      卓鹤层层深入愈发吃惊,没想到随后在三道封印之上又发现一重禁咒,然而卓鹤穷竭心力也没能探出它所为何来。

      这些封印或阻碍或保护,却在漫长时光中几乎和陆相玦融合共生,轻易动了谁都将引发暴雨山洪般的连路倾泻。

      若将经脉视作连绵细管,那么陆相玦的管壁已遭魔息经年反噬而脆弱无比,只是徒有其表。第二道封印等同在细管内嵌入薄膜,壁层变单为双,生生加固了经脉。灵气由经脉转化,在外壁成为灵力或魔息,通过薄膜孔隙进入内壁流转,自外而内易进难出,极其巧妙地减轻了压抑魔息的影响。

      但这道封印忽然在六年前迅速衰弱。

      根由正是白骨生。

      陆相玦自然不会和盘托出,当时鹿台阁上谁也不知他的药酒里被朱兑佑掺进何物。但卓鹤问到陆相玦何时起魔息动荡频繁,就猜出那东西便不是白骨生,也该与白骨生像个八分。

      凤凰涅槃置之死地而后生,白骨生力贯经脉,亦为先死后生之法。剑走偏锋,本已凶险非常,遑论让陆相玦作为引渡者,灵力重入经脉锻造化为涅槃之力,必须破坏那道薄膜封印……

      卓鹤有时全然无法理解风千岁,亦同样不能理解陆相玦。一个分明找到了牵念二十年的兄长,却拒不相认;一个分明见到了朝暮挂心尖的徒弟,却孤身而返……他们轻易就抛生死于度外,可所得仍只破碎斑驳。

      当真值么?

      涅槃之力反哺,使陆相玦周身经脉得到重塑,这是意外是天大的巧合,是陆相玦阴差阳错因祸得福。否则他连这残破余生都不可得。

      如今回想,卓鹤仍会后怕。

      太险了。

      陆相玦归山时虽全须全尾,却反复失去意识,体内经脉波动不断冲撞封印,深处两道皆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不止魔息泛滥成灾,灵力也将推波助澜,陆相玦随时都会因经脉爆裂而亡。

      一连两月,卓鹤殚精竭虑,不知熬了多少日夜才从鬼门关里将他抢回。

      每一次,差半点,世上就没陆相玦这个人了。

      偶尔几瞬他曾清醒过来,喊了几次掌门,每每顾相离赶到时他又重新陷入昏沉。

      这场病藏不住魔息。卓鹤渐渐猜到,陆相玦是恐怕自己时日无多,要将顾相离叫到身边坦白。他是魔族风百朝,亦是人间陆相玦,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已做出选择。

      顾相离第二回到别院就觉出异常,他震惶地看向卓鹤,卓鹤只朝他淡淡颔首。

      顾相离颇觉怔忡,卓鹤便叹口气:“他是苦命人,运数如此。他肯唤你,就是任君处置的意思了,小子看着办罢。”

      “只是人之将死……”卓鹤难得露了悲色,“还请顾掌门看在同门一场,多念些他的好。”

      顾相离良久无言。

      他望着床榻上苍白瘦弱的师弟,不知他何时变得这样形销骨立,仿佛空剩朽架的美人灯,一阵微风都能叫他瞬间湮灭。年年岁岁的场景一幕幕都在眼前浮现,他分明知道陆相玦怎样一点点朝这个世界敞开心扉,怎样在一声声“师兄”里真的将他当做了至亲。

      顾相离又苦痛又心酸,末了,他只道:“到底是我疏忽。”

      卓鹤一时当他在悔恨识人不明,谁料抬眸竟看顾相离眼眶湿润,遂见他坐到床边,摸出巾帕替陆相玦拭汗:“我还总问相留,为什么师弟愈发沉默寡言,为什么他宁肯自己闷得憔悴也不与我们多说半字……”

      顾相离话音仍稳,指尖却发起颤,巾帕被紧攥手心,人只压着声检讨:“我太疏忽了。剑山事发他毫不避嫌,我却险些被奸人蒙蔽;重云去后他嬉笑如常,我就以为他当真放下;他不辞而别独自下山,我、我也不曾有疑……我算什么掌门,算什么师兄……”

      “他是怕牵连我们方才……瞒得这样死。”顾相离字句恨到无声,半晌后方揉把脸,带着歉意和恳求朝卓鹤看来,“请鹤老救救我师弟罢,我不在乎他是人是魔,相留也同我心。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我顾相离必定竭尽所能。”

      卓鹤未料顾相离竟对陆相玦身份全无芥蒂,反怔了一瞬才颔首回礼。

      好在世事多艰,却总算熬到云开雾散。

      两月后陆相玦彻底苏醒,看到他的身子逐渐养起来,众人悬心终如大石落地。而卓鹤在山上待得不能更舒坦,非但找回女儿,还多出个儿子般,再高兴没有了——除开不请自来的江末,一切都令他满意至极。

      陆相玦这一次也很听话,每天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有空就喂喂鱼看看书,一个月去上三四回课瞧瞧学生,把青竹当半个弟子在身边带着,兴致上来也和他过两招解解闷。

      他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陆相玦不会再开口提徒弟,就像全然忘了有过一个鹿重云。

      小貂被人亲手扔掉,没机会让陆相玦再找回来,左耳缺口则被光阴揉平,两匣琳琅珠玉都干脆堆去角落生灰。

      琉璃坐在他腿上好奇张望,凑到他耳边问:“叔舅怎么总生病?吃药好苦,琉璃给你呼呼好不好?”

      陆相玦笑着刮她小鼻子:“你这么厉害?呼呼就不用吃药了?”

      琉璃已经顺道抓住他的手嘟圆嘴给他手腕吹气,认真说:“我跟鹤爷爷比,看谁先让你好起来!输的人要,输的人嗯……”

      三人皆忍俊不禁,卓鹤已捻着胡子收回手去,逗她道:“输了就吃不着今年的桂花糕。”

      “好!”琉璃得意洋洋地露出两排小白牙,“叔舅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琉璃才不会输呢!”

      说完,更严肃地捧着陆相玦的手开始呼呼。

      陆相玦那表情简直要被她可爱死了,琉璃十分卖力,气喘吁吁,还犯规地对陆相玦眨眼道:“叔舅叔舅,好了吗?你好了吗?”

      陆相玦扛不住,屈指揉揉她脸蛋,忙道:“好了好了,我们琉璃的呼呼包治百病。”

      “耶!”琉璃高兴地跳下地去,扑到曲相留腿边邀功道,“娘亲你看,琉璃比鹤爷爷厉害!”

      卓鹤已经打开桂花酿,闻着酒香正陶醉,只哈哈大笑,陆相玦则倚在桌边伸手去摸琉璃的小脑袋,对曲相留道:“你这是生了个什么宝贝。”

      曲相留那满面冰霜在女儿面前总也绷不住,此刻将她抱在腿上擦擦汗道:“小不点,你叔舅哄你玩呢。”

      “啊……”琉璃忙回头去看,捉到陆相玦的调笑神情,终于失望地回身来,将曲相留腰上丝绦在指间绕,委委屈屈噘嘴,“可是叔舅好辛苦啊……琉璃上次生病几天就特别难受,爹爹跟娘亲一直陪着我。”

      “叔舅生病好多好多白天晚上,我们都好担心。而且叔舅、叔舅的哥哥都不回来看你……”琉璃吸吸鼻子低下头,抱住曲相留的脖颈不说话了。

      曲相留轻柔地拍着女儿,目光与陆相玦相撞时都生出股无奈,卓鹤却突然笑道:“好啦。”

      几人骤闻卓鹤此言,皆是满头雾水。

      卓鹤没咂摸够般将酒坛封上,对陆相玦道:“晚上叫阿容多烧几个菜,你陪老夫喝几杯罢。”

      陆相玦一时怔愣,只觉意外:“鹤老,我不能……等等!您是说……”

      他倏然起身,仍不敢置信。

      “你可以。”卓鹤负手走去揉揉琉璃,给她把眼泪都抹了,“你叔舅好咯,小琉璃真不错。”

      林梢轻风将话音吹散,桂芳弥漫时,满地金灿都是希望的阳光。

      ***

      可世间渊壑潜藏不尽,总有暖阳无力企及的黑暗。

      镜面迷宫众相狰狞,鹿重云满面血污跪倒在地,拄着辟祟近乎再也不能站起,宛若案板鱼肉任人宰割。

      素手惨白在幽深暗夜中如同鬼魅,挑起他下颔的指节更胜尸体冰冷,传渡皆是死亡气息。

      “真像啊。”嗔念病态地抚上他眉眼,这种居高临下的快感几乎令人陶醉,“嬴冶,嬴冶……为什么你要恨我……”

      这张清俊面庞与姜绥一般无二,可出口的言辞只疯癫,纤长五指则在他眼眶游移,仿佛随时会将人双目生生挖出。

      然而他倾身愈近,鹿重云呼吸骤而变得急促,眼神交汇中不知是谁意乱情迷。左手带着血液潮热抓住了他的腕,虚弱却固执地抵着肌肤挨蹭。

      嗔念眸光恍然凝滞,蓦颤声喊:“小冶……”

      熟料瞬间剑影闪动,辟祟已经贯喉而入!

      鹿重云带血笑意才像地狱修罗。

      .

      林莽间缠绵雨落得阴凄,肃玄心不在焉烤着野味,时不时抬眼看看洞外。

      天快黑了……可人迟迟未归。

      肃玄不免生出些忧虑。

      数年间鹿重云怎样鬼府来去,怎样九死一生肃玄皆看在眼里。山洞的剑刻划痕有如沙数,是轮转昼夜也是轮回幻世;出云诀盛放的温柔花朵洗不净一次次杀戮腥臭,连灵泉都被他染成鲜红。

      终日漫游在尸山血海,鹿重云也快将自己炼成了活尸。肃玄几度惊疑,仿佛他已和林莽怪物没有区分。万千幻世将他心脏剖离,一次次剜痂卸肉,肃玄总错觉他已不知痛为何物。

      而自从学会完整的出云诀,深渊每日两进两出,其后幻世情界七破其四,鹿重云终于成为黑子执方。走到这一步就耗费光阴无数,肃玄根本不敢想象接下去的路还有多漫长。

      直到那天鹿重云进入憎界之前遇见嗔念。首次交兵,鹿重云狼狈而逃;但当镜面迷宫因嗔念受伤发生震颤,他就明白深渊藏着另一条出路——如果能杀掉嗔念,迷宫得以瓦解,便可直抵大都遗址。

      然而嗔念行踪不定,本事更胜着鹿重云半边天,要取他性命谈何容易?

      鹿重云只得边破幻世,边修炼出云诀,边与贪念推测嗔念的弱点。

      肃玄很多时候会发觉自己已经全无用处。自陆相玦来过,他便很少再受制于怨灵侵扰,修为更精进日猛,与初至林莽时全不可同日而语,他的金乌之力对鹿重云来说就快变得可有可无了。

      这一度令肃玄非常懊丧,只好更为尽心地履行他仆人的职责,也是那时他才猛然发现,鹿重云可能真的很需要人照顾:有一回他在灵泉边蹲着,看见鹿重云疲惫睡去,很难得有机会将他这混球主子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就感受到了陆相玦当初是怎样的心情。

      他一直觉得这师徒二人都没有心。一个凉薄到将徒弟扔给群妖怨鬼,一个麻木到对世间悲欢毫不动容……可很久之后肃玄才明白原来不是的,陆相玦那天看着他主子,是真的不想走。阴诡地狱将一个清俊少年磨成了无情屠刀,锋刃所向先杀掉了自己。

      只要能往前,他不在乎受多少伤,更不在乎饥饱寒暖。无尽黑暗肃玄去过,半程之后,金乌之力护体他都难行寸步,鹿重云是如何习以为常?

      林间风声呜咽,天色渐渐昏暗。肃玄坐不住了,扔开手中焦黑的兽肉便出洞去,就见个人影蹒跚而来。

      “主子!”肃玄急忙奔向鹿重云,将人扶住。

      他许久不见鹿重云伤得这样重,那人却一脸嫌他大惊小怪的表情,解下腰间魂袋丢给肃玄,呸了口血道:“替我拿好。”

      “什、什么?”肃玄不明所以地颠了颠。

      鹿重云已径自往灵泉走去,长出口气道:“嗔念。”

      “卧槽?!”肃玄瞬间觉得手上分量重了不少,一时瞠目结舌,赶紧跟上鹿重云欢呼道,“主子真厉害!!!”

      鹿重云嫌他聒噪,随手一挥将他嘴封住,脱了衣服便滑下灵泉。肃玄将魂袋仔细收好,方才跑到泉边殷勤地伺候。

      鹿重云安然受了肃玄渡来的金乌之力,一臂搁在岸上,一手闲闲拨绕,吐作灵气反哺泉水。安静的红液这才开始缓缓流转,像昏沉的梦中人艰难睁眼,气若游丝般贴上鹿重云周身伤口。

      鹿重云眸光深深,盯着灵泉看了许久才说:“它要不行了。”

      “得尽快去找嬴冶……就明日罢。”鹿重云疲累阖眸,揉揉眉心,好半晌又奇怪地回头看肃玄,恍然道,“哦,还封着呢。”

      肃玄险些憋死,感激涕零道:“主子说明日就明日!”

      鹿重云恍若未闻,伸手摸着一个小木匣,闭眼睡去了。

      ***

      金乌日轮中。

      小嬴冶百无聊赖地趴在殿门口,两脚翘起来勾着晃:“咦?人呢?他今天不去了?”

      “烦死了!白天又没事做了!好烦好烦好烦!嬴冶!!!”小嬴冶打着滚翻进殿里,变作小金乌转成球,忽然撞到一个人脚下,“哎哟!嬴冶,你怎么……是你们!”

      小嬴冶戒备地一退三尺,盯着鹿重云道:“大白天你怎么敢来啊!话说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鹿重云彬彬有礼道:“金乌爷爷,不是你让我来的么?”

      小嬴冶一怔,很快意识到什么,不知所措地要朝门外跑,嬴冶却一身黑袍跨进屋,直接将人提溜起来:“吵什么吵!烦死了……鹿重云?”

      鹿重云朝他作了一揖:“见过前辈。”

      嬴冶随手将人放开,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哟,这次是真的?破局了?”

      鹿重云颔首,跟在他身后去到桌边:“不敢欺瞒。”

      “你有前科,上回拿着贪念一点魂力就想骗我,此番我岂能轻信。”嬴冶往后一仰,变出张吊床悬在半空,小嬴冶幻化金乌飞到他肚上躺着,两人一块摇来摆去。

      嬴冶话虽这么说,心下已信了大半。嗔念所设迷阵对人的影响多大嬴冶清楚,鹿重云上回满面阴鸷,分明是连憎界亦未攻破,反而深受其累,与此次千斤石激不起半片浪的模样判若两人。

      要么心疯,彻底被困迷阵受嗔念摆布;要么心死,彻底被捏成没有感情的泥人木偶。解脱之道唯此二者。

      数千年,嬴冶虽没见过进入大都的人,但他见过浩浩汤汤的活尸从深渊走出,最后都成了肥沃林莽的绝望灰烬。嬴冶猜想过无数次,那个能替他走进遗址再看一眼姜绥的人会是何种模样,今日再见鹿重云,他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他是替鹿重云悲哀的。

      无怒忧惧憎,便无烦恼挂牵;无喜爱欲,便无执生念。那个冒死来救他的人,那个将他朝暮捧心尖的人,再不会入他梦中;即使鹿重云活下去,世间也只剩黯淡乏味了。

      可这悲哀敌不过能与姜绥重逢的喜悦。别家欢喜别家愁,他嬴冶要想成全自己,就不该多作理会。

      他等了太久。鹿重云短短三年怎堪与他苦守千年相较?

      本来他也甘愿守护结界到魂消魄散,甘愿和爱人这般生死相依。可他未料姜绥死后亦不得安息。

      大都怨气深浓,净化法阵力有不逮;而每每魔族借力回人间,天谴照旧落在姜绥身上……一片片残魂坠陷污泥,无穷无尽煎熬受难。其实嬴冶清楚,哪怕没有无明的擅闯,凋零也是法阵的宿命——只因即便姜绥力可撼天,他亦不过凡夫俗子,没能超脱七情六欲。

      生前用皮囊掩住的恶念,在肉身化为烟尘后终于和怨灵为伍。

      恶魂破土而出,冲天阴煞汇出第一批恶兽。神兵碎片锋刃猩红,杀戮旧债总算撕开裂口,万千阴魂凭赖须弥芥子阵生出形貌,上古凶邪尽数重见天日。

      所有他为世间和宁付出的代价,到头来都成了姜绥的笑话。

      好在还有藏云剑。

      那段时日连嬴冶都浑浑噩噩,他既为再见姜绥高兴,又为他的残魂心碎。他师尊毕生都在割舍贪嗔痴,最终却落得这样荒谬结局么?

      嬴冶也是自那时起衰弱愈急,缘因他穷竭心力想要拉姜绥一把,但恶魂全不受控。就当结界快要出现裂痕时,藏云终于凝成善魂。

      恶魂以怨气为生,善魂以灵力为凭;林莽怨气鼎盛,灵力式微,但善魂还有出云咒诀和藏云剑,勉强能拼个势均力敌。他劈开深渊,企图将恶魂囚禁,恶魂却一分为三,四处逃逸。

      嬴冶第一次直视姜绥的欲望,贪嗔痴,三不善根,是他潜藏在心底暗又暗处的不可告人。

      深幽心事桩桩件件,几乎样样逃不开他嬴冶。

      沉寂的爱意悄然堆积,他再说服不了自己枯等。他想见姜绥。

      善魂也好恶魂也罢,哪怕他的爱人早已死去,嬴冶都想再和他说句话。说什么呢?他也不知道。那就……随便什么罢。

      可是嬴冶无法离开。他拥有完整的神识,所有的记忆,乃至半数全盛期的金乌之力,但那又如何?他仍不过孤魂一缕,离开天空就像野鬼离开墓地,没有寄主便无法存活。

      而善魂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与痴念滚落深渊,沙洪吞没嗔念后嬴冶就明白事成定局,游荡的贪念被无尽黑暗追上,那片天地成了嬴冶毕生不可及的漆盲。

      等了太久了。嬴冶在白昼搜寻无尽黑暗,在夜晚渴求暖意光明,不死不活奢慕皆为痴心妄想。

      他摸着小金乌的脑袋,侧目懒懒瞧着鹿重云,空洞胸腔内却仿若燃了丛焰火。

      鹿重云脸上始终挂着笑,闻言只缓声道:“前辈不如看看这个。”

      肃玄得了示意,一道魔息将魂袋送到嬴冶手边。那人碰到魂袋的瞬间便愣住,眸色即刻冷下去。小金乌蓦然消失,嬴冶已满身黑铠逼至鹿重云眼前:“你杀了他?!”

      “不曾。”鹿重云任他抓了衣襟,看似轻飘地将人手拂开,“关心则乱。前辈再仔细瞧瞧?”

      几个呼吸后,嬴冶浑身竖羽渐渐平顺下去,他满腹狐疑地摸着魂袋,忽而瞥了眼鹿重云。鹿重云嘴角弧度和画上去的一般,只和颜道:“迷宫破阵后,仙尊的嗔念就在门后要杀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罢?一不小心将他伤了。一点碎魂,正好也带给前辈做个证明。以示我未曾欺瞒。”

      嬴冶将魂袋抱在怀中,威胁般朝肃玄看去,那家伙竟也向他颔首,半点没露怯。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鹿重云看嬴冶对那魂袋依恋不舍的模样,眼中笑意更甚:“前辈,我信守承诺,您也该言而有信罢?”

      “哼。”嬴冶又坐回桌边,防备道,“小子,你的承诺半个字都没兑现呢!这里只是我师尊的残魂碎片,并非恶魂之一。还有净化遗址、重入轮回,你自己夸下海口,可别吹破了牛皮。”

      鹿重云不无恭敬:“前辈所言甚是,去路道阻且长。只是单凭我与肃玄二人之力,再往前走恐怕举步维艰,难以为继,斗胆还请前辈先赠魂火相助。”

      嬴冶很是盯了鹿重云一阵,才半嘲道:“狐狸崽,会打算盘。答应你的事我不反悔,只盼你别忘了自己的诺言。”

      鹿重云颔首:“自然。”

      嬴冶本起身,闻言又坐回,逼他起誓道:“若有违背,你与你师尊下场便同我二人。”

      鹿重云眸光微滞,眼角笑意不减,片刻方道:“若有违背,同你二人。”

      嬴冶这才扬唇,将魂袋飞给肃玄,勾指召来匕首一把,潇洒悬腕刺进心脏!

      “前辈!”肃玄骇然大叫,被施施然起身的鹿重云抬手拦住。

      肃玄满面焦灼,却见嬴冶全无所谓的模样,剖开胸膛后气息运转,发梢覆雪般蜿蜒爬上,随风舞动。

      温柔金芒莹润,从他肌肤渗透,照耀着凄冷宫殿也生出些微弱的暖意。

      他神情虔诚,在金乌之力的笼罩下现出灵鸟幻影,仿若九天神使。

      鹿重云觉出什么,目光凝去渐显复杂。而嬴冶如同溺毙水中,被金光浮絮包裹托起,万千回忆飘萍般漫游在大殿的案几、廊柱、藻井。铺天盖地,仿佛一个巨大棺椁将嬴冶埋葬。

      挽歌低响,是姜绥曾唱给他的无名曲,安抚过夜中惊梦的小金乌,如今亦抚慰着同样不能安息的嬴冶。

      那簇光华绚烂又柔和,带着生命的跳动从他胸膛中缓缓升起,是坚硬铠甲下最温软的心火,就像驱逐寒夜的暖阳。

      连鹿重云都被眼前场景吸引,在那簇魂火茫然四顾时,情不自禁伸出手去。

      微妙间如获玄机,两束焰芒仿佛生来相吸,魂火稳稳落在鹿重云掌心,婴儿般渐渐入眠。

      呼吸平复的瞬间,魂火也彻底淌进他掌心纹理。

      肃玄:“???”

      “怎、怎么回事?”他瞠目结舌,抓着鹿重云的手左看右看。

      鹿重云眉间微蹙,感受到体内的细小震颤,他阖眸动念,掌上魂火便再度聚燃!

      “啊呀吓死我了!”肃玄险些被燎着头发,吓得往后直退。

      小嬴冶慢慢睁眼,略显倦怠地盘坐起来。鹿重云瞧着他道:“你可没说是这么个给法。”

      小嬴冶噘噘嘴道:“得了便宜卖乖,要不你把魂火还我?”

      鹿重云谦敬道:“岂敢。与旁人共用一副肉身的感觉有些奇怪而已。”

      肃玄正搔着脑袋一头雾水,这会儿总算明白过来,当即惊道:“你要夺舍!”

      嬴冶:“……”

      鹿重云笑出声:“你也不用这样直白。”

      “谁要你这副破肉身!”小嬴冶怒道,他一蹿而起,却向前几步踉跄,差点摔倒。

      “开个玩笑。”鹿重云出口缓缓,及时将他扶住,“届时如何将魂火从我体内取出?如若缺失心火,哪怕重入轮回,转世后也不再是你嬴冶了。”

      恶童终于揭下顽劣的面具,他固执地推开鹿重云,勉强道:“假使一切顺利,结界破开之日,金乌之力相互感应,我与心火皆会重归天脉,你不必忧虑。”

      鹿重云默然望向他,小少年面色病白,肤色渐透,已显露残魂本貌。

      “假使一切未能如愿呢?”鹿重云摸着腰间,下意识地凝眸摩挲那只小木匣。

      “心火离开后,金乌日轮的威力将大为削减,我不知能在此撑到几时。”嬴冶耸肩轻笑,“万一待我耗竭魂力你还不能破局,群妖怨鬼就将失去掣肘,净化法阵崩碎,结界岌岌可危……但我不会让我师尊的心血付诸东流。”

      “所以你留下心火,是为了杜绝后顾之忧。”鹿重云说得肯定。

      嬴冶赞许地看着他,身体已渐渐被覆翎羽:“不错。若你没本事净化遗址,心火就会替我杀了你,然后带回肃玄继续守护大都。”

      肃玄猛然醒悟,受伤道:“前辈,我以为你助我修炼真是关心同族……”

      嬴冶往后一撑,仰头与他说话时嗓音如同鸟啼:“小金乌,别哭唧唧的,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何必在乎我为了什么帮你。这一点上你主子已经登峰造极了,多向他学学罢。”

      鹿重云不置可否一笑,将小木匣在腰间藏好,拍拍双袖,谦敬朝嬴冶行了一礼:“想必前辈没有别的话说,那我与肃玄这就启程了。还请前辈保重。”

      鹿重云话音未落,嬴冶已彻底变成金乌,抖羽展翅,一阵风将二人送出殿去。金乌日轮外,肃玄迅速化形接住鹿重云,只听闻那黯淡日轮中传来声低沉的:“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夏蝉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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