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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流云琉璃 “是苦尽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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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林莽如蜃楼般渐消渐淡,陆相玦还未现身,风千岁不禁神情凝重。他抬手卷起魔息,金芒飓风遂涌入护法结界,席卷了整座林莽,势要将它拖拽在此!
可纵然光阴磨砺近万年,须弥芥子阵的强大亦非人力所能撼动,风千岁的霸道魔息于此刻只若沧海一粟,何其渺小……莽浮之林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幸而那蹒跚人影总算从蜃楼中冲出。
法阵收归的瞬间,林莽风吹尘散。陆相玦步履踉跄,禁术解冻后,魔息不可遏制地暴戾翻涌。
风千岁飞快上前将他扶住,凑近时才发现他连唇瓣都被咬破,脖颈上不仅留了齿印,居然还有掐痕!当即又记了鹿重云一笔,沉声道:“坐,给你调息。”
可陆相玦颇觉天旋地转,无意识软了双腿,干呕着彻底脱力。风千岁迅速将他抱住,绷紧脸连声喊他。
但陆相玦什么都听不见。心脏仿佛错位,带着浑身经脉一起抽搐。
余痛太厉害,甚至压过封印震荡和魔息翻涌,将他连皮带肉缓缓撕开。鹿重云弄进来的东西则好似沸腾,仍如火舌般舔舐着他,蹿燎愈深,至肺腑、至胸膛、至咽喉至颅顶,连着心脉搅动揉拽。
“怎么烫成这样!”风千岁触到他肌肤时陡然一惊,托住脊背的手送入魔息运转,另一侧却开始切脉诊断。
然而渐渐地,风千岁眉目舒展,眸光流露惊诧;但低眸看他满面痛苦,又不敢轻易定论。
随着魔息平稳,怀中人亦慢慢松弛下来,眼眸半睁,瞧着却仍不大清醒。
冷汗还在淌。风千岁复捏脉一阵观望,心知他最难熬的时候尚未到来。
可此地不宜久留。风千岁便掐诀施术,暂缓他体内灵力魔息流转,抱着人飞身而去。
醒木敲桌。
“云水墨泉陆阁主下山除祟,正是侠义肝胆惩恶扬善,驱妖鬼治恶霸;黄发垂髫、显贵弱民,谁人听闻不叫句幸甚快哉!”
临安杨宅案尚在纠缠候判决,民间已将其事编作传奇流传大江南北。有以薄命鸳鸯之爱情催人泪下者,有以杨氏嫡子之恶毒骇人听闻者,也有以云水墨泉之慧勇沸人热血者。
流云镇这茶馆的说书先生则另辟蹊径,将陆阁主生平连同其除祟之路汇总润色,出了套大型连续剧,日日满座捧场。
他在台上自若踱步,一会神采飞扬,一会叹惋嗔怒,直叫人身临其境,更引得四下看官心情跌宕,时而捧腹,时而切齿。
“阁主在杨宅中已为怨灵所伤,事本无碍,孰料令那小妖得了可趁之机!一场激战——”说书人竖眉拍扇,沉痛接上,“阁主经脉受损!”
众人惊诧,四处皆是细语关切。
“是这么回事么?”荣泽趴在窗沿张望,边舀碗莲子羹吃。
哥哥荣川思量道:“且听。”
那说书人只又道:“各位客官莫慌莫急。阁主何许人也?天公眷顾,趟刀山入油锅亦可全身而退。”
荣泽闻言险些呛着,嘟囔道:“夸张了夸张了啊。”
“他昏迷山野,命在旦夕,此时却为过路农人所救。诸位道此人是谁?”他刻意卖了个关子方一抱拳,“乃是大名鼎鼎的医仙卓鹤!”
卓鹤避世多年,如今听闻过他神医鹤仙之名的人已不多,说书人便插叙段往事,众人才知他在二十年前的大战中失去妻女,自此对两界修士怀恨,知道陆相玦是流云派阁主后反而不欲相救。
“怎么这样……”
“医者救人岂非天经地义?凭他妙手回春我也瞧他不起。”
荣泽紧张地吃手手:“叫鹤老听见唾沫星子淹死你们啊……”
荣川莞尔,颇为赞同地颔首。
他们都为陆相玦抱不平,说书人却意料之中般道:“善因结善果,说了天公眷顾,苍天不忍阁主这般温良信义之人就此殒命。”
“诸位可还记得,当年阁主亦入世游历,曾在山下救回一位孤女?”
当即有人猜测,激动道:“莫非这位竟是卓鹤之女!”
说书人一拍抚尺:“正是!”
他将卓鹤看诊、陆相玦携卓鹤归山、父女相认之事交代一番,稍提几句闲言后话,方缓缓深切道:“积德行善获福报,侠义肝胆日月长。虽阁主一路命途多舛、时运多艰,但他仍将苍生牵挂心中,也因此跨越险阻重重,登临修界之巅。”
“云水柔情,墨泉刚勇,正衬陆阁主风骨卓绝。修界英豪榜之云水墨泉,谢过诸君赏光。”说书人躬身长揖,台下叫好声四起,小厮穿梭人群间,丁零当啷皆是银钱入耳响,赚得个盆满钵满。
荣泽看向兄长叹气:“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鹤老随容姨来鹿台阁住下的时候,师尊还在到处找鹿师兄呢。”
“况且师尊帮他们父女团聚又不为治病……鹤老脾气是臭了点,可他也并非心思狭隘,有利可图才为师尊看诊。”荣泽郁闷道,“非得为天下苍生全无私情才能搏他们一声叫好,否则便是德不配位,真不公平。”
荣川揉揉小弟的脑袋:“旁人不知个中情由,也只能凭道听途说揣测一二。无须较真。”
“那倒是。”少年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荣泽看了眼天色便惊道,“呀,这么迟了!快快快,再不回山饭都没了!明天师尊上课,赶紧吃完看两眼书去,考核别抽中我啊求求!”
“你吃了这么多还饿?”荣川被他拉着跑,一阵乐,“师尊顶多罚你抄书百遍罢了,不着急。”
“闭嘴吧你!”荣泽怒道。
翌日晨。
仲夏草木长。锦鲤戏莲,绿荷接天。
陆相玦将新培的蓝花丹搬下窗台晒太阳,一盆盆都倚阶摆得整齐。微风吹拂间,蓝花丹婀娜摇曳,宛若清冽泉水淌过身前,瞬时散去盛暑躁意。
青竹叼着包子翻着书进别院,没想到陆相玦已经起了。他立马几口咬完早饭,书本插进腰带,手忙脚乱道:“阁主。”
陆相玦听他嘴里还没咽下,话都说不清楚,只笑道:“你慢慢地,吃完再行礼也不迟。”
陆相玦回房取了书出来,青竹已等在门口。二人便欲往学斋去。
陆相玦今日有一上午大课,不过有青竹这个称职的助教在,他倒并不太累。
“师尊!师尊——”
就在此时,一个呼声远远传来,是苏绮罗打开金缎灵讯,气喘吁吁地扶着院墙朝陆相玦急道:“师尊!表姐要生了!”
陆相玦闻言一怔,既惊又喜,将书往青竹怀里一塞,召出墨泉道:“绮罗来,这就走!”
青竹无措伸手,欲拦不拦:“哎,阁主!那课怎么办呀?”
陆相玦拉住苏绮罗,回眸笑道:“上什么课?放假!叫大家等着晚上吃宴罢。”
说罢,墨泉腾空起,急速飞往流云阁。
别院守着侍卫,见了陆相玦赶忙放行。
院里聚了很多人,金缎、玉秋恒不说,赵陵、白苏、红柳,还有江末……都在庭中静候。
房中痛喊传来,所有人都绷紧心神。孕妇分娩时并不总声嘶力竭,曲相留这下实在没忍住,直叫顾相离担忧得浑身打颤,他在门口焦灼徘徊,恨不能替她受了这份苦。
陆相玦和众人颔首致意过,听着房内卓鹤暴躁的指挥,走到顾相离身边站了。掌门犹如见到救星般抓住陆相玦不撒手,满脸写着“我紧张”。
顾相离眼神不定,口不择言道:“鹤老先前诊脉分明是顺产之相,怎么相留痛得这样厉害!”
生子是道鬼门关,不怪他师兄这样慌乱。
陆相玦见他湿汗渗透衣衫,便拍拍顾相离的手背,只是安慰道:“相留和孩子都知道你在这陪她们呢,定会母子平安。”
顾相离颔首,目光却不自禁地又向房中瞥。
陆相玦无奈苦笑,待那阵大动静彻底过去,他便开始转移顾相离的注意力:“给我侄甥想好名字没有?”
顾相离赧然,脸上终于露出些笑影:“若是女孩,就叫琉璃。”
“琉璃好,美得很。”陆相玦点头道,“那若是男孩呢?”
顾相离扬唇:“那就再说罢,我们都想要个姑娘。”
陆相玦直乐,房里却又一阵声嘶力竭,这回连陆相玦也没心情安慰顾相离了,两人抓在一块拧起眉来。
天顶烈日渐猛,烘烤得满院焦灼,所有人汗流浃背,在突如其来的静默中屏息凝神,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顾相离眼都不眨,紧张至极地盯住房门。
忽而一阵嘹亮啼哭!
“生了!”陆相玦惊喜道。
顾相离还没反应过来,院内众人已是一派欢腾,倒比掌门更激动。
不片刻后房门打开,卓鹤示意他们进屋,陆相玦赶紧拉着呆头掌门去看师妹和宝宝。
二人绕过屏风时,几个稳婆在清理床榻和用具,卓容怀里襁褓小巧,正坐床边笑着侧身,给曲相留瞧。曲相留眼中含泪,抬眸时瞥见两人,朝同样泪水盈眶的掌门道:“她好丑啊,一点都不像我。”
陆相玦直接笑出声,卓容则无奈:“阁主,刚出生的宝宝都这样。”
曲相留便推推卓容:“容姐,抱给她爹看看。”
顾相离却已经走来,眸色还有几分不敢置信:“这、这是我的孩子……”
曲相留无语地和陆相玦对视一眼,虚弱道:“不是你的宝贝闺女还是谁的?”
“女儿……我的女儿?”顾相离就快不会说话,蹲身伸手,却又不敢触碰,忽然回头望着曲相留憨笑几声,亲了她一口,“夫人受苦了。”
曲相留总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撩到,不好意思地“嗯”了句,道:“你抱抱她罢,这小不点。”
顾相离替妻子擦去鬓角汗水,看向小琉璃时目光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从卓容怀中接过,哽咽着朝陆相玦道:“瞧,师兄的女儿……琉璃,小琉璃。”
陆相玦蹲在一旁,惊奇又感动地望着父亲怀中的小生命,忽鼻尖酸涩,陡然明白了顾相离为什么会哭。
也许如未来科学,她来自细胞的分裂演化,通过与母亲相连的脐带呼吸到了这山林间第一口芬芳;也许如神明创世,塑成肉.身后,柳枝挥洒露水,晶莹魂魄就此睁眼降生。
那么干净,那么纯粹。是每朵魂灵原初的模样,并无差等。
陆相玦这么来,风百朝也这么来;小琉璃这么来,曲相留也这么来。
他们到这世间,不是任何人的安排,只是因为本该如此。在这里享受幸福时面对疾苦,欢庆团聚时忍受别离;从出生、健康,走向疾病、衰老……时间长河川流不息,生命是其中短暂却激昂的浪花,绚烂或无奇,都在惊涛拍岸的起落间绽放过。
绽放即永恒。
陆相玦的泪水渐渐滑落,却笑道:“小琉璃,我是叔舅。”
连声音都忍不住轻柔又轻柔。
“今天来了好多人,你知道吗?你小姨、秋恒姐、金缎哥哥……”他近乎情不自禁,眉目温和哀惋,“你重云哥哥虽然不在,但是叔舅把他那份心意一并带到了,琉璃原谅他,好不好?”
屋内四人闻言皆默然,瞧去的神色多少带着悲戚。
陆相玦根本不察自己哭得多难过,亦根本不知他是为谁而哭。
卓容心头酸涩,侧过脸去偷偷抹泪。顾曲二人相视苦笑,最后是卓鹤走来,递上一方巾帕。
陆相玦对众人反应不明所以,唯曲相留向他牵了唇角:“那也太便宜你家狼崽,得叫他备份厚礼给我囡囡才成。”
陆相玦笑起来,顾相离却依旧目含忧色,只似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今日琉璃生辰,说好要给三阁弟子放假来着。”
“鹿台阁早放了。”陆相玦擦净泪,提醒道,“还有晚宴呢。”
顾相离哭笑不得:“就你记性好手脚快。”
陆相玦十分理所当然:“那是。”
几人见琉璃睡着,话音渐轻。陆相玦指指外头,卓容便会意,推门出去和众人报了平安,嘱咐安静,顾相离才抱着琉璃,和陆相玦一道站去门口。
苏绮罗先行,再以玉秋恒为首,二阁入室弟子作揖祈福过,送上了各自贺礼,复轮到赵陵、红柳一众。
顾相离一一回礼。同时他也想好,琉璃满月时将以仅次大婚的规模置席,并请修界仙门诸位当家,与流云十三镇百姓同乐。
故而今夜只设小宴,三阁各自备菜欢饮,陆相玦则留在别院与卓鹤帮厨,做了满桌菜与掌门一家团坐。
夏夜来迟,澄澈天宇星子如萤,风过林荫,携起草木馨香带来清凉。
席设院中,曲相留和卓容已回房去照顾琉璃。顾相离高兴,拉着卓鹤多喝了几杯,陆相玦却只有在旁边闻香嘴馋的份。
顾相离酒量不好,亏得是不显颜色,否则诸多觥筹交错场合早不知栽了多少回。卓鹤还要和他碰盏,顾相离只道不行,果不其然被狠狠嘲笑一番。
卓鹤将人一推,自顾自举碗邀明月,晃到空地,虎虎生风打起醉拳,人都站不稳了还回头来讨喝彩:“顾呆鹅!你、你说,老夫是不是比你厉害!”
“鹤老威武!”掌门起身捧场,挺腰笔直,“我顾相离……甘拜下风!”
他倒站得住,抱拳躬身是一丝不苟。陆相玦使劲憋笑,好心道:“师兄,鹤老在那边。”
顾相离迷茫环视,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笑着回头朝陆相玦道:“对、对对!多谢师弟!”
说罢朝反向振袖道:“卓老先生!晚生来陪您过招!”
卓鹤便摇头晃脑地指指顾相离,笑道:“小子、小子猖狂!”
两人左右找不着对方,却煞有介事地飞旋腾挪起来,陆相玦瞧得啼笑皆非,又唯恐将师妹与琉璃吵着,时刻叮嘱二人小声。
流云三山上的岁月总是如此安闲,就像他曾经感觉的那般恍惚地久天长,不论三千烦恼、无边苦厄,都如滴墨入水,在和风虫语中很快弥散荡去。
美好胀满心房,几乎会漾出莲池,会漫出月泽,似浮光掠影又似缤纷碎梦。
岁月温柔到太虚幻,他是劫后余生,愈发如置离魂幽境,不敢信还在人间。
那莲池月泽的琼露皆从他眼眸淌落,仿佛几世攒下的泪水,喧嚣涌来不和他打半句商量。
顾相离与卓鹤你一拳我一掌正跟空气耍得欢,只有系统注意到陆相玦的异样,话音无措又急切:【爹爹……你怎么又哭啦?回来之后我就没见你这么难过了……今日琉璃出生,你不高兴吗?】
陆相玦只扬唇道:“我高兴呐,就是太高兴了才哭。”
他伸出手去,眸光湿润柔和,像在抚摸她的发顶:“你已知道什么叫快乐,什么叫哀伤;今日你亦看见,人如何喜极而泣。”
系统不是很懂,若她有了面容,此刻一定紧紧蹙眉:【可是……人为什么会高兴到哭呢?】
“这缘故就说不完了。”陆相玦无意识地曲指在桌,勾唇抬眸看月光水色,“万般磨砺求得点滴泉醴,半生别离换来片刻欢愉,绝境交困孰料柳暗花明……都能令人喜极而泣。”
【可听上去还是好苦……】系统低落地咕哝。
陆相玦慢慢止住泪,方缓声且坚定:“是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