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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别离憾事 他爱死了这 ...

  •   灰羽枭鸟落地,劲翅化臂膀,足爪化双腿,浑身翎羽消褪,渐显人形。

      他在院中游移片刻,近前去想敲门,房内的肆意欢好便刺入耳来。

      他屏息偏了眸光,收回手,却不离开。直至晨光熹微时,里头跨出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袍男子,厉萧才垂首恭敬道了声:“牧大人慢走。”

      牧望神色微僵,敷衍颔首,飞身而去。

      厉萧仍站门口,话音没有起伏,朝房中探问句:“殿下?”

      惫懒的应声许久后才从黑暗中传来,嗓声沙哑,情.欲未尽:“厉萧……”

      他只是叫着名字,却像要诱人贴到身侧。那人没喊他进屋,可厉萧对这暧昧习以为常,因此他默然跨入房门。

      厉萧不需光亮也能将周遭看得清楚,衣衫凌乱遍地,那人散漫张着手臂横躺床中,长发垂到地上,袒露的胸膛尽是红痕。

      风怀生倒仰着脸,随手朝厉萧勾了勾,他便滚了喉结,脚下步履都不禁匆匆。

      厉萧半跪在床边,垂眸不敢看,就想这么禀报了事务,孰料一双藕臂攀缠上来,反手圈过他便吻,疲累道:“好厉萧,去给殿下烧个水,陪我沐浴。”

      厉萧只得将公事暂搁一旁,遵令先去烧水。

      回来时风怀生原样躺着,冷艳凤眸却乖巧合上,已入梦去。厉萧蹲身,贪恋地瞧,抑不住心痒心疼,抬手抚他脸庞,轻蹭过那道淡淡疤痕。

      忽被抓了个正着。

      这三位殿下眼含促狭时都像狐狸。

      他擒了人的手带过自己下颔脖颈,沿路往胸膛小腹,口中却道:“厉萧,抱我过去。”

      “殿下……”

      “嗯?”

      他亦染了情,但手上动作还是规矩,不管怀里人如何亲吻挑逗,他自岿然不动。抱他到浴桶边,轻缓将人放入水中。

      风怀生轻轻笑,抵肘桶缘,漫不经心撑着侧颊:“你在外头听了一夜?”

      厉萧只道:“殿下应当自珍。”

      风怀生直乐,伸手捏他脸玩:“牧望在军中被戏称烈焰狻猊,他体格彪悍耐力惊人,我开心得很。”

      咬字落尾音,他又盯着厉萧双眼凑过去,低喃般道:“不过殿下我辗转床榻多年,还是最欢喜你。你不叫我碰了,便怨不得我找旁人。”

      厉萧轻拂开他作妖手指,岔开话题道:“我随陆相玦一路南下,半道被风千岁发现,没敢跟。再找着人时他们皆在临安山中寺庙。”

      风怀生倚坐回去,终于正色道:“一年之期未至,你现今回来……莫非他们到了魔界?”

      厉萧颔首:“是。”

      “数载未见,不知陆阁主近来可好。”风怀生凤眸眯起,缓声道,“也是时候去拜会他了。”

      ***

      魔界四季在昼夜间轮转,千岁城中常受风少主法阵庇佑,倒是日日如春。

      风千岁回府就去药房翻箱倒柜半天,果然只剩了白骨生的碎渣,二人还是得往雪凰山一行。

      都说妖族难脱禽畜心性,雪凰却是一众大妖中性情温和的例外。

      风千岁领着他来到雪凰家门口,陆相玦正要埋头去找,谁知风千岁在一株巨大的银霜梧桐前停步,一道魔息卷起雪球砸了过去。

      陆相玦不明所以,风千岁的耳朵却瞬时被人揪住,一娉婷曼妙的女子逮着他道:“不是刚走吗?怎么又来吵我睡觉?”

      风千岁也是措不及防,只觉颜面尽失,忙挣开道:“姑奶奶!什么刚走!二十年有了罢!您老一觉睡到现在?亏你还认得出我!”

      “说了叫姐姐!我哪有多老!”

      脾气似乎也没有很好?陆相玦啼笑皆非,猜想眼前人就是雪凰,匆匆上前替风千岁致歉:“雪凰姐姐莫气,他这人十句话有九句找打,并非有意冒犯。”

      谁知雪凰转面瞧他时倒还神色温和——看来风千岁果然有让周围人变狂躁的本事啊……陆相玦朝她说明了来意,雪凰才得知他们是为寻药救人,不及聊表同情,急切地返回巢穴,出来时便捧了满怀白骨生。

      “本来漫山都是呢,后来被挖得险些绝迹……况乎它五百年一次花期,真正所需之人反而无处可求。”雪凰无奈一笑,“多亏这小子脑袋灵光,借我常年清修不外出,说‘雪凰山上无雪凰,既与凤凰涅槃无关,白骨生能重塑经脉定是谣传’,自此方得以有些许留存。”

      陆相玦恍然,敢情风千岁才是那个造谣的啊。

      “你哪里是清修不外出?分明是懒得起床。”风千岁又嘴贱道。

      雪凰白他一眼,看回陆相玦时再度眉目温婉:“总之,希望它们能帮上你罢,也算我积了救命之德。”

      雪凰五百年一涅槃,白骨生五百年一开花,事实上其花种正是雪凰浴火后的灰烬,众人颠倒了因果才反以为雪凰仰赖白骨生。

      雪凰在魔界尚且独一无二,人间久无开智大妖,自不能有涅槃灰烬,更不能孕育出奇花白骨生。那么朱兑佑当年究竟是从谁手中得了这剂猛药,并敢胸有成竹地添进原主药酒中?

      二人拜别雪凰,回到千岁府。

      陆相玦盯着风千岁动作出神,那人则边处理药材,边朝他道:“雪凰这批白骨生虽非次品,然而终究贮藏过久,多少损了药性,提纯调配恐需时日。”

      陆相玦心中暗叹,蹙眉问:“不然我再去山上找找新鲜的?”

      “别白费功夫了。”风千岁瞥他一眼道,“连雪凰都说被刨干净了,还有什么可找的?你徒弟呢,要死早就死了,要是命硬没死更不差这一两天。”

      但陆相玦仍旧神色郁郁,风千岁大抵是担心他私自去雪凰山冒险,撇撇嘴又酸溜溜补道:“禁术反噬五年有余,他尚且生龙活虎修为精进,天纵奇才,莽浮之林还困不死他,你放心罢。”

      陆相玦难得见风千岁夸人,夸的还是他从没看顺眼的鹿重云,当即对自己的听力起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风千岁:“……”

      “我骂人你怼我,我夸人你不信。得,本少主闭嘴!”风千岁怒道。

      陆相玦笑出声,只在桌上枕着胳膊瞧,风千岁正拢着魔息,流金烟雾间,白骨生的根部被一点点磨碎滤渣。

      房内一时安静,只有药具碰撞的清响,莫名让人觉得岁月悠长。

      记忆的温土中,仿佛破出了一株来自地底的幼苗,柔软却脆弱。

      陆相玦半阖着眼眸,忽带倦意道了声:“阿岁。”

      风千岁猛顿住,回首看他:“你喊我什么?”

      “你不习惯啊?”陆相玦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温和道,“瞧你像瞧弟弟似的,这么喊亲近些……若你不舒服,我仍旧喊你风少主罢。”

      风千岁怔愣少顷,迅速眨眨眼转回头,垂首再滤碎根,却没控好力道,平白浪费一支白骨生。

      “随便你。”他犟嘴,可扔开滤网的动作出卖了暴躁。

      风千岁伸手没够到琉璃瓶,蹙眉“啧”了声,绕过桌子去拿,干脆在那里站定,陆相玦便只能瞧见他的背影了。

      他帮不上忙,风千岁又不让他去雪凰山,这会唯有呆看的份。

      风千岁自顾自做事,半点没搭理他的意思,陆相玦无聊地起身走动,门外忽响起个熟悉的声音:“少主,末来送药。”

      陆相玦微怔,风千岁没答话,反而回身瞧他,倒竖右手,两指做足往前走几步,遂一挑眉,是在问他要不要避开人,陆相玦垂眸顿了瞬息,摇摇头。

      风千岁便又专注起手头事,随口道:“进。”

      门开时,那人恭敬地低眉垂首问候一句,知道房内有生人却没抬头看,只沉默着将分装齐整的药材一批批搬进屋来。直到陆相玦靠近门边喊了他:“江大哥。”

      江末手一抖,差点摔了怀里药筐,陆相玦赶忙扶一把,唇边挂着笑意。

      江末瞠目结舌:“鹿、鹿兄弟?”

      风千岁背对二人,捏起一撮药粉瞧瞧成色,不咸不淡道:“是陆阁主。”

      江末闻言只垂首更低,不敢违逆分毫:“陆阁主。”

      陆相玦哭笑不得。只道自己当年去后,风千岁果然没朝江末多提半个字,但既后话未提,料想更不曾为难他。

      可陆相玦仍歉疚:“彼时我对江大哥多有欺瞒,不求宽容,只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江末受宠若惊,险些要跪:“阁主折煞末了,您直言不妨。”

      陆相玦搀得他稳稳当当,将他带到桌边落座,径自去关上门,呵着手回来。

      陆相玦给他倒杯热水推过去,抬眸问:“江嫂闺名可是唤作卓容?若没出错,您家老泰山应当还是位享誉神州的医仙。”

      风千岁全程默不作声,直至此刻才投来一瞥。

      江末措不及防,像是傻了一瞬,手中瓷盏险些捏碎:“您、您……怎知……”

      陆相玦见他反应,总算确认错不了,方安慰地轻拍他手背道:“机缘巧合,十数年前我与一位仙尊入世云游,将容姐带回鹿台阁。我亦是回到人间方才发现。”

      江末激动上脸,两腮通红,反抓着陆相玦不安地问道:“那现在……”

      “江大哥别急。”陆相玦被他两只大手钳得生疼,却耐住眉间褶皱,温声道,“有两件事我得先说与你知。”

      陆相玦注视江末,目光沉静,只等他缓缓情绪。

      即便江末今日没有恰巧登门,陆相玦也想好了要去找他一趟的。

      他至此间已是五年又半,遇见人事不计其数,做出无数选择,将无数世界可能变为经历的唯一真实。系统的隐藏任务栏,滚轮永远拉不到尽头,却也随着他的抉择点亮了无数灰暗,汇出一条光明的脉络。

      合同要求的三件隐藏任务完成额他早已超标,可这桩“别离憾事”始终带着红字挂在首页,犹如掌中软刺,能够熟视无睹,却没法瞒哄自己。

      他本可将这软刺拒之门外,但寡情冷性的人亦有了惦念,终是叫他明白欢聚乐别离苦。重华门上月桂下,他主动向羁绊挨凑过去,遂将这桩憾事感同身受地奉了心头。

      但仍不够的。

      自他察觉卓容就是江末之妻,便百般探问过她的想法,卓容每每都沉默摆首,不愿下山,不愿寻亲。陆相玦想过缘由,但思索不得就甩手作罢,这向来是他的作风;何况他与江末只萍水相逢,卓容却在鹿台阁侍奉多年,于他于徒弟才是至亲……如若卓容唯求抛却前尘,陆相玦定不给她多添烦忧。

      但经过荷生与夏咏才,经过与鹿重云的生别离,陆相玦对这决定渐渐不敢确信。夏咏才宁愿日渐消散也不想荷生忘了爱他,而陆相玦明知徒弟的美好回忆将被侵吞殆尽,又何尝不奢望他能心意不改?

      怨灵吞食的记忆回不来,卓容被一场大病抹掉的过往也回不来。

      曾经的陆相玦对此不以为意,只觉哪怕如此,也该尊重他们的选择——可他有了私心了,自从知道狼崽或将忘掉一切时他就有了私心了……如果他将父亲推到容姐面前,将丈夫和女儿推到容姐面前,那源自血脉的共鸣、那埋在灰烬里的情动,设若这些能够让她重拥幸福的感受,重拥过去的美好……那么鹿重云,是不是也能够和他回到从前呢?

      江末猝然注意到自己动作逾矩,忙撤回手来,红着眼眶压住颤抖,深呼吸几口,渐渐平复了心情:“知道阿容还活着,末已心满意足。您且说罢。”

      陆相玦不禁生出一股触动,尽量委婉道:“容姐曾大病一场,此后前尘皆忘,至我下山前,她仍不愿触及过往。江大哥……要做好不被接受的准备。”

      江末难耐面上痛色,眸中蒙雾,只攥着拳强撑,有泪不轻弹。孰料风千岁此时却忽插了句嘴:“江末修为尽失,你带他去人界也不会被察觉。”

      二人倏然偏头看他,目中皆是惊诧,风千岁佯作未见,江末终于克制不住泪水,当场朝风千岁磕了头:“谢少主恩德。”

      风千岁受得一副理所当然,眼都不抬淡淡道:“你听他说完,依小老头的脾气,恐怕没那么容易。”

      陆相玦无奈将人扶起,叹口气:“第二件事正如阿岁所说。”

      陆相玦状似无意地瞥去,风千岁反朝他侧眸一笑,又是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鬼灵精。

      “若我所料不差,鹤老应当已和容姐相认。”陆相玦苦笑,“鹤老这人脾气古怪,却护短得很,定要怨你没照顾好他的囡囡;就算过了容姐那关,恐怕还要受他的苦头吃。”

      江末只摆首哭着笑,问:“您何时动身?”

      陆相玦垂眸,静了会才道:“希望不会耽搁太久。江大哥等我消息罢。”

      江末含泪,谢了又谢,最后珍而重之朝二人行了一礼,方才退身离去。

      风千岁几乎没有反应,净完手走到桌边,自然地端起陆相玦给他倒的水,翘腿坐着,悠悠道:“你真爱管闲事。”

      陆相玦手闲,又去捏流苏:“江大哥与鹤老都和你相识多年,你只装聋作哑么?”

      风千岁避而不谈,却盯着他耳畔蹙眉:“早想问你了,谁让你戴的坠子?”

      陆相玦一愣,耳坠是原主人设之一,习惯后就没想过这事——莫非不单纯因为他骚?

      “没谁啊。”他嘴快说完,却忽记起什么,垂眸时倒一阵结巴,“非、非要说的话,这是鹿重云送的……”

      风千岁彻底无语,胡乱摆摆手,咬牙切齿尽是恨铁不成钢:“我今后不会再问这种蠢话。”

      他灌水下肚,还憋闷着,门外又来通传:“少主,大殿下听闻有贵客造访,欲入府拜会……”

      “不见!”风千岁听到“大殿下”三字便将瓷盏重扣桌面,不知怎么发起神经上了天大火气,“让他滚!”

      那门外却已款步而来另一道身影,轻拂开仆役,自个在外头恭恭敬敬躬身作揖道:“小少主,有什么值得大动肝火?您府上这位贵客鼎鼎大名,想见他的人从你千岁府排去了大都呢,大哥也不过生了几分好奇……”

      大门猛被打开,风千岁恶狠狠的表情直怼面前,反叫风怀生抬手一拦,展了折扇挡在脸侧,一副受惊情态。

      “你开了天眼了我府上屁大点事都了如指掌?你倒将我府门大敞放了那些人进来,怎好意思偷摸来爷跟前吃独食?”

      风千岁凶神恶煞,张口就呛人,反衬得风怀生低眉顺目楚楚可怜,活脱脱是纨绔小霸王欺侮病弱俏公子,还令人有些于心不忍了。

      但风怀生那眸光瞥来,勾了媚的双眼蒙着深色——分明不是善茬。

      风千岁想将人遮住,只惜他个头拦不住那对凤目,遂听风怀生“啊呀”一声,风千岁便知他有备而来,这是准备作妖了。他急着将人轰出去,吼道:“你他娘看也看到了,赶紧滚!!!”

      风怀生捂着耳朵朝陆相玦说什么,无奈风千岁有副好嗓门,愣是叫陆相玦半个字没听清。他终于起身过去,扒开了风千岁:“大皇子有话,但说无妨。”

      “我有妨!”风千岁怒不可遏。

      风怀生却笑道:“越恼便越心虚,心里有鬼才要捂着人的嘴。”

      小霸王一时气结,那俏公子反叹气摆首,逆来顺受地要行礼告退了:“唉,也罢,少主要封口,谁还敢顶撞呢?陆阁主,那咱还是改日再聚罢。”

      风怀生满眼你玩不起,作势要走,孰料风千岁忽而一掌震向门框,险些将人当头砸中。好在风怀生及时撤步,那门板轰然落地摔成几瓣。

      俏公子再瞧来时亦夹了分怒,但他复扬唇角,愚弄般道:“这魔界上下都是少主召之来挥之去,我风怀生何等尊荣,叫少主这般挽留?”

      陆相玦生怕他下一掌直接将人拍死,忙按了他肩膀,沉声喊:“阿岁。”

      这声久违的呼唤终于将暴戾的小鹰拽回平地,他眉目冷色犹存,语气却渐显轻蔑:“淫.贱庶子,装腔作势。你要说什么?来,说,当着本少主的面说。”

      陆相玦不禁错愕,风怀生一副习以为常,可嘴角弧度露了抹狠。陆相玦忙挤到两人中央,把风千岁推回屋去,兀自道:“时候不早了,我送大皇子出府。”

      风千岁差点再次炸毛:“陆相玦!”

      “不客气。”陆相玦颔首,伸手示意,让风怀生先行一步。他回眸时朝风千岁露出浅笑,是叫人安心的意思,却把风千岁整蒙了——这人到底有数没数?!

      ***

      千岁府很大,陆相玦还不如风怀生认路,最后反是风怀生带他走;但两人都对此漫不经心,仿佛就是来游园赏景的。

      风怀生一直含笑看他,陆相玦终于回望他道:“回忆破碎零星二三,但或许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怀殿下?”

      风怀生始终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来你不曾全忘……真是有趣,失忆一次就能叫你变了个人么?风千岁那么好本事?”

      他与陆相玦身量相近,双眼促狭望来时却像只鬼魅,自上而下将人包裹。

      “似将你满心怨怒一并抹了去。”他眉目揉着轻浮,“赶明儿也让他给我试试。”

      三两句话骤令陆相玦心生寒意,明知不该中他下怀,可震惶已脱口出:“你说什么?”

      这下反轮到风怀生目现诧色:“啊呀,我看他都敢将二弟你带回魔界,以为他已全盘相告。你……你竟不知?”

      陆相玦一时哑然,倒不知该先反驳他脱口的称呼,还是该先反驳他荒谬的编排,风怀生却已叹惋道:“我当他待你还剩几分真心,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见陆相玦不说话,遂摸着扇骨朝他侧眸扬唇:“是啊,人魔不两立。你既作出选择,倒怪不得他无情无义。此事我站小少主。”

      陆相玦垂眸沉思片刻,对风怀生抛出的诱饵警戒避开,只说:“怀殿下不若开门见山罢,你我难得相会,就要这般顾左右而言他么?”

      风怀生笑,收扇往他身前一摇,掠过下颔搁到自己唇间:“莫要这样含糊,美人暧昧相待,总叫人想入非非。”

      陆相玦浑身一僵,瞬间哽住,心说你们不是兄弟么?

      他骤想到小鹰那句骂……虽然难听,但他若曾敢这样调戏风千岁,倒也受得不亏。

      然而调戏归调戏,此人总算顺着陆相玦道:“不过二弟所言有理,重华门谈判重逢后,我亦不曾料到一别又是十年。”

      许是方才遭了唐突,陆相玦这会神色有些冷清,倒有几分原主的漠然,他淡淡道:“我虽失忆,但不曾失智。不论你我当初有何约定,我都未准你派人监视我罢。”

      剑山之前,他始终以为那种股若有若无的阴魂不散是种错觉,但事实证明他早该核验心中猜疑。

      原主记忆追溯常涉,总会模糊闪过几个人影,陆相玦后来细思,那朦胧幻影重重叠叠,骤被他一脚踹飞,面目狰狞起不得身,正是百无一用朱兑佑——那个自作聪明将白骨生泡进药酒,栽赃了狼崽的窝囊废。

      千岁府没有白骨生。

      而魔皇之下,两派势力缠斗不休。

      派朱兑佑监视陆相玦的人,只能是风怀生。徒弟猜对了。

      风怀生折扇掩唇,促狭望他:“你就确定是我了?我们小少主才来去两界自如,要设暗桩、埋眼线,岂非他最轻易?”

      他坦荡自若,好似天底下再没有谁比他更正人君子:“二弟你久离魔界,自不知朝堂艰辛,每日和那些老头斗法都已将我累个半死,哪有闲心去管人界?”

      “唉……看来你虽不曾全忘,记起的却也不多——两族事宜向来皆由小少主掌管,我要插手陛下都不肯。”风怀生叹息摆首,“你信口便令我蒙冤,二弟未免太偏心。”

      陆相玦说一句他能驳十句,但风怀生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重华门战役爆发前夕,诸仙门纠察内鬼,虽则一批清扫,但所得情报甚微。其中人族尽是拿钱办事,对于背后雇主一问三不知;而魔族多抱死志,烙铁也烫不开嘴。只知襄城凶兽初现那年,修界裂缝已被撕开。

      魔界凶兽联系上两界通道,苍树林除祟牵出孙华旧事,很难不让人想到风千岁。

      可挖到风千岁,就能说明他风怀生出淤泥而不染么?

      旁事陆相玦不敢赌,风千岁待他兄长那份心,他却看得清楚。

      但风千岁为什么要抹去他的记忆?如此便等同将他二人再度打回陌路……风千岁不该是最盼着原主回到魔界的人么?但他又从未向陆相玦承认,乃至话在嘴边亦要强咽。

      陆相玦瞧着对风怀生半信半疑,静默后忽喊:“大哥。”

      风怀生早料到般微笑相应。陆相玦便向他瞧过去:“往事纷纭,我辨不清你二人孰真孰假。只问如今有一桩交易,你做或不做?”

      风怀生满意回望,以折扇挑他下颔,陆相玦没躲。他笑意愈浓,眼底勾起兴味盎然:“二弟说来听听。”

      风怀生言行暧昧,那铁扇却冰凉无燥意,如凛冬渗入肌肤,反有几分蚀骨寒意。陆相玦低眸瞧着颔下冷铁,手指随目光轻抬,拢住扇骨时亦接上他佻达眼神。

      陆相玦只道:“可我怎知大哥不会再欺我骗我?”

      风怀生大笑起来,抽扇回手:“有趣,有趣。你想确认什么?”

      “当年你答应的事,如今可还作数?”陆相玦缓缓问。

      风怀生眼底悄然褪了笑意,四目相对,谁也猜不透谁。凤眸中明晃晃皆是探究,他盯着那对温柔桃花瓣,却防着狐狸一般。良久才挪了目光,径自又往前走去,淡声道:“作数。”

      “你倒执着。这几年舒服够了,想回来遭罪?”风怀生促狭道,“你那小徒弟舍得你?”

      果真!

      陆相玦在他身后心如鼓擂,诈出这几句话,却不敢松气。他沉了声:“我回魔界正是为他。”

      “此话怎讲?”风怀生慢下脚步,等他并肩。

      陆相玦垂眸道:“他被困魔族大都,人间力穷,解救无门。”

      风怀生挑眉诧道:“他在魔界?”

      “或许是,或许不是。”陆相玦苦笑。

      风怀生便懂了。

      他所言大都乃是遗址,上古大战中被姜绥封印之所,亦是人魔界碑借力所凭。风怀生曾在旧卷中读到,神州本为人魔妖三族共治之地,妖族消匿后,人魔两族百年大战而魔族惜败,险些覆灭;臭名昭著的嬴冶屠城戮尸,火海通天彻地,幸而姜绥及时赶来,设阵封印大都,转迁魔族至此异世,自此与各族灵妖凶兽共存。

      魔族代际繁衍,心心念念回归神州;而大都封印不稳,数百年现世一次,正是契机。人魔界碑未创时,入魔军者作身死,缘因姜绥旧阵拦入不拦出,何况遗址轮回数百年为期,无人生还正是终局。但哪怕归家美梦一次次粉碎,他们仍前赴后继,飞蛾扑火般冲向人间……唯盼再入神州,来迎者不是横刀冷剑,而是族人亲眷。

      如此几千年。

      花木枯荣,四季死生,直到风骁踏上人间沃土,人魔界碑在洞庭竖起,他以封印之力挡住天谴,破开了一道往返两界的生门;魔族军士自此摆脱了生为俘虏死为荒魂的宿命,但代价是神州整整四年硝烟狼藉——风雨宫宫主殁,重华门宋林双璧死,魔族皇子未留全尸,济世医仙妻亡女丧……数不尽是家破人亡。

      风怀生颔首,却无情道:“那你来魔界也未必就得解法。”

      陆相玦侧眸:“要入遗址,风千岁的虚空之境或可一试。”

      风怀生闻言倒怔了怔,遂反应过来,幸灾乐祸道:“我错看了,原是你在算计他。”

      他望回陆相玦,心情十分晴朗:“说罢,你要做什么交易?让大哥瞧瞧你又该怎么算计我。”

      陆相玦已随他来到府邸门口,驻足道:“我要白骨生。”

      风怀生脚下一顿,回身的目光多少耐人寻味:“你又知道我藏了白骨生?若我说没有呢?”

      陆相玦镇定道:“那交易就作废了,大哥的价值仅在于此。”

      风怀生笑意盈盈,吹了声口哨,一个车夫便驾着辆马车停至阶前。他看也不看陆相玦,拎袍而下竟要就走。

      陆相玦蹙眉上前半步:“白骨生被采掘殆尽,连千岁府亦寻而不得,你不会没有……大哥,只有白骨生能救我徒儿一命……”

      风怀生遂侧身笑眼望来,陆相玦唇线抿紧,眸光悲涩,任谁看了都要道声怜惜。可风怀生只挑扇尖,随手点了他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况乎你那小徒弟重回人间还不知猴年马月呢。二弟的性子,很该磨一磨。”

      陆相玦一时结舌,猜不尽他弦外之音。风怀生则已朝马车行去,笑吟吟伸手,要那赶车男子拉一把。

      陆相玦瞧见他斗笠下唇鼻,俊俏漠然得他错觉似曾相识,可还未及细思,那人就猝不及防被假摔一跤的风怀生抱了结实,谁料怀中人不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旁若无人亲了他一口。

      陆相玦:“……”

      俊俏车夫红着脸将他推进车厢,风怀生只一个劲笑。片刻后侧旁小窗被素手推开,他懒懒托腮,又带着不正经的撩拨朝陆相玦道:“雪凰山上的白骨生被挖空多年,我亦不记得府中有无旧藏,你得空自来找找就是。”

      “二弟三弟,都好自珍重。”风怀生随口道。

      小窗合上,风怀生捧着袖炉打了个哈欠,凌厉凤目蒙了层雾,尽显软媚。他只困倦道:“厉萧,走罢。”

      车夫得令,驱车往千岁城外去。

      驰离结界,凛冬终于携暴雪呼啸裹上,马蹄和车轮逐渐淹没于漫天飞霜,连车架的影子也变得单薄,仿佛会迷失在这冰天雪地,再不见踪迹。

      陆相玦却还站在原处思考风怀生所言。

      此人言辞轻浮,满嘴不着调,所说虚实难断,陆相玦纵是心中有疑,只苦无从证明;既无从证明,一切就还仅为臆断。

      “你怎么看?”陆相玦转身回府,下意识找人讨论。

      系统呆了一瞬:【啊?你问我?】

      陆相玦无奈:“这里还有别人?”

      系统给他发了个“纠结”的表情:【嗯,我看嘛……风怀生,也挺骚的。和风千岁确实像亲兄弟……】

      但她见陆相玦苦笑,立马澄清道:【不过他怎么能调戏你呢!看鹿重云回来不打死他!爹爹你信我,我没嗑□□啊,我是坚定的云玦党!!!】

      话没说完,不知哪来的CP大旗表情包已经刷刷铺满屏幕。

      陆相玦:“……”

      “谁问你这个了?”他嘴角抽搐,“你感觉他是不是幕后人?”

      【啊?哦……】系统突然失去兴致,想都不想便道,【鹿重云说是就是啦。】

      陆相玦:“……”

      “怎么回事?你究竟是谁的系统?什么时候叛变的???”陆相玦苦笑道。

      系统忙讨好他:【我心如磐石,磐石无转移*!小女子只是个平平无奇的CP粉头端水大师罢辽,绝不舍爹爹偏狼崽。】

      陆相玦彻底哽住,想破头也没想明白系统是怎么进化成这副鬼样的……但陆相玦不打算和她继续在此纠缠,他平心静气,奢望把系统拉回正轨:“魔界势力不止两位皇子,还有在上头坐镇的魔皇。风怀生瞧着忠公奉主,但若他不想一争帝位,何至于跟风千岁撕得这样难看?”

      系统仍懵里懵懂:【也没有很难看罢?话说爹爹,现在的任务不是救鹿重云嘛?你捋清这些做啥?】

      陆相玦:“……”

      “算了,我放弃。”他长叹,寻思是系统跟着自己起早贪黑总得不到正常休眠,CPU大概烧坏了,需要散散热。

      系统憨笑几声,才诚恳道:【爹爹,你真的变了好多呢。】

      “你是说我现在鬼话连篇,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吗?”陆相玦瞧她一眼,“生活所迫,我也不想。”

      【没有没有。】系统连声解释,【我是说你变厉害了,刚刚见你和风怀生打机锋,我还以为自己走错片场进了权谋文。】

      “夸张了啊,拒绝无脑吹捧。”陆相玦苦笑摆首,“我和风怀生差远了,你没听他最后几句说什么?他多半知道我存心试探,邀我登府,才是验我诚意。但若我赴往一行,风千岁这边可就不好交代了。”

      【啊这……】系统不料这背后重重复杂,游移问,【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去。”陆相玦回到房门口,边敲门边道,“为什么不去?”

      屋内没有人应,陆相玦附耳细听:“好像不在。”

      他寻到主卧,找到后院,总算瞧见孤零零的小鹰站在秋千上耍。

      “阿岁。”陆相玦不知他兄长会以何种语气相称,便想着叫鹿重云的柔和唤。

      那人微侧眸,又转回脸去不搭理。

      陆相玦缓步绕到秋千一旁,忽而以魔息拽起两边扶绳,风千岁没防备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只瞧见底下陆相玦笑容满面,瞬息间,小鹰如失重般跟着秋千向前滑翔!

      风千岁心脏狂跳,他耳畔风响,暖春流光揉乱长发飞扬,入眸晴空湛蓝如洗,仿佛真在天宇翱翔,连浮梦云絮皆触手可及。

      他爱死了这自由滋味。

      多少年没有放纵如斯。

      风百朝曾像一面盾,拦在他身前,风千岁便永远是无忧稚子,用不着长大。纵论口诛笔伐,朝臣辱他冷血歹毒,父皇忌他阴鸷难驯,他待风千岁的好却始终不掺半分杂质。

      可风百朝去了。战火遍野,人间魔界管你平头百姓还是仙门皇族,谁都逃不掉。他的盾自此消亡在神州,小鹰连筋带骨被折断羽翼,金玉为笼。

      少主之位算什么?两界尊主的霸名也敌不过他兄长死而复生。

      但风百朝回不来。他知道风百朝回不来。他牵肠挂肚的兄长早已成了别人的师尊。

      他现今脾气好、爱笑,污浊的心早陶冶干净,纯粹至灿烂。分明是最美好的模样。

      可那是陆相玦,再也不是他的风百朝了。

      他把所有的、最珍贵的爱都给了鹿重云,风千岁不会得到半分。

      小鹰一蹿而下 ,挥手停住秋千。

      陆相玦没明白他怎么突然不高兴,风千岁却从腰间取出一块玉牌给他,淡淡道:“有这个,你能在魔界城池来去自如,贵胄府邸皆会为你敞开,包括皇宫。”

      陆相玦有些意外,奇怪道:“你知道我要去找风怀生?”

      谁知风千岁面露惊愕,闻言怒道:“什么!你要去找风怀生?!”

      他伸手要抢:“玉牌还我!”

      陆相玦边躲边笑:“哪有东西送出手又要回去的道理?”

      “谁说送你了!还我!”

      风千岁气极,他劈手一道魔息,陆相玦抓着玉牌抬腕挡开。劲风袭来,转瞬间风千岁又逼近眼前,他忙旋身闪避,孰料风千岁一个回踢勾脚要缠他手臂。

      陆相玦岂能让他如愿?抬掌凝魔息,将风千岁带着在空中翻了半圈。

      风千岁更恼,手中魔息飞旋,烈焰魔绳汇出形状,竟想直接捆了陆相玦!

      两人交手,遂在后院缠斗起来,千岁城的百姓见府邸中金光紫芒,一时间蜂拥而出,以为肃玄回了魔界,登时炸开锅,吵吵嚷嚷聚到一起。

      “来来来!暌别数年,见面就打,孰胜孰败?诸位,买定离手了!”

      “当然压肃玄!小别胜新婚,少主才舍不得下狠手呢!”

      “说什么胡话?我压殿下!殿下难哄,肃玄大人一走这么多年,就乖乖挨揍罢!”

      府邸内外都热闹极,未料不出片刻,两道光芒同时偃旗息鼓!

      众声忽寂,风儿刮过,人群甚是安静。

      男女老少面面相觑:“平……平局?这怎么算?”

      摊主一笑:“那什么打架那什么和呗。少主高兴,咱就高兴。”

      他吊儿郎当摇着骰盅,拍到桌上:“但图一乐。”

      “嗐!”众人三五成群,转头说着张家长李家短,乌泱泱来,也乌泱泱散。

      摊主瞧这人世间,开盅“哟”了声,朗声笑道:“大!钱来!”

      ***

      天色渐暗,风千岁缓缓收回魔息,面色不善地盯着陆相玦后背:“你将我与卓鹤瞒得死,本少主是不是该守在遗址外替你备副棺材?!”

      虚汗如流水,渗进陆相玦的苍白双唇。体内封印震荡的余痛还在经脉游走,他耳朵里到现在还阵阵嗡鸣,根本听不清风千岁说了什么,只下意识道:“没事、我没事。”

      风千岁差点再度暴走,却耐着火气蹲到他身前,捏着他手腕凝神。

      可他越探脉象越恼火,直至此刻才悔恨没和那小老头多学两手。陆相玦病况不寻常,风千岁只瞧得出阴虚内热,但知其表不知其里。

      陆相玦二十年如一日消耗,整具身躯犹如腐空巨松,也就看着还能唬唬人,实则和枯木已无区分。风千岁提出融吐白骨生修补经脉后,卓鹤三令五申,此法对陆相玦自己的影响尚未可知,逼迫二人允诺不可背地胡来……

      但陆相玦怎肯。

      他到底来求了风千岁。

      此人什么都变了,唯有倔脾气还是一如既往。风千岁比谁都知道放任他不管的后果,他吃不消再受一次。

      可风千岁不知道陆相玦竟敢瞒他,为令他安心相助,强抑魔息数月,真叫他与卓鹤松了警惕。

      陆相玦还在难受,风千岁却拍了拍他脸。他勉强睁眼,可面前如真似幻,一时见着小鹰,一时又仿佛看到狼崽。

      瞧来的双目突然泛红,陆相玦胸腔内莫名一阵绞痛。

      风千岁唇线紧抿,生生憋回泪去,低声道:“若非今日正好让我逮着,你还打算藏多久?你有没有心啊风百朝。”

      陆相玦昏昏沉沉,想努力听清,却一头栽到他怀里,干脆晕了过去。

      风千岁稳稳接住人,学曾经的兄长,颠倒了身份抬手摸他发。他望着远处,出了很久的神。末了,方妥协道:“行罢行罢,我答应过不和你对着干了。你要去找风怀生,你要去救鹿重云,你要抛下我回人间……本少主都准了。”

      风千岁总是这样别扭。明明风百朝听不见,此刻他倒半点不吝啬真心,将好话都掏了出来。

      他轻而易举抱起怀里人,呢喃道:“只要你记得来看看我……哥。”

      夕阳斜照,房舍炊烟,温柔和宁一如多年前离别的傍晚,不曾变迁一如永远十六七的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别离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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