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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幻世棋局 可想到是自 ...
温度没有一直下降,那股酷寒变作细针扎进骨缝,令鹿重云生遭好一顿折磨,薄汗闷出,手脚活动终于自如起来。
他就是这时看到的深渊。伴着飞瀑般滚水声,数不清的涡旋大张血口,将断肢碎骨并着嚎叫连天的妖物怨灵撕咬殆尽。
——并非鹿重云想象中的天堑沟壑,但那涡旋无边无际,望之令人生惧,正如食人幽潭,又如溅血飞崖,譬之深渊再合适不过。
姜绥将他放下时脸色已惨白,直至此时才有些亡魂的阴森。只听他垂眸道:“就在下面……”
“谁在下面?”鹿重云漫不经心再问,“你又是谁?”
幽魂瞳孔涣散,闻言才抬眸,似懂非懂地哀戚道:“我……我在下面……我、姜绥……他是姜绥的嗔念……”
“贪嗔痴,三不善根。*”鹿重云缓声开口,侧眸看去,淡淡道,“你是痴念么?”
“我……”那幽魂猛惊醒,一抬手已满是猩红血迹,他慌乱要擦,一袭白衣便骤然渗血,连着魂魄的阵痛剜心而来!他双目垂红泪,却只跪地颤抖,半声疼也喊不出。
而那涡旋如有所感,吞噬着浓黑怨气,亦将魔爪向姜绥伸来!
幽魂身躯流沙般随翻卷怨气消散,他惊恐攀抓崖岸,手足无措竟向鹿重云喊道:“小冶!小冶!”
鹿重云本欲随他一同下了深渊,此刻望着那张脸,听他一声声撕心裂肺,瞬间虚实难分,亦有燎原火从心头起,神识还未反应过来,人就倏然冲上去将他拽住,一边奋力将他拉回,一边试图将缠住他的怨气收归身体。
可仍旧一寸寸被人拖下深渊。
幽魂不住泣道:“别让我走,求你,别赶我走!”
鹿重云眉目终冷淡,跟着人慢慢滑向涡旋,恍然道:“贪念啊。”
到底是恶魂。
他贪恋人间,没留够在这红尘。人魔大战是他力挽狂澜,两族会盟是他苦心促成,他只想要一份平凡安宁,和爱人共看一场人间烟火江南春……为什么就这样难?
他不甘心的。他不想给素昧平生的人碎魂殉葬,他不想让嬴冶蒙孽债遭天谴……但姜绥啊姜绥,这个人怎能凉薄至此?他将贪嗔痴都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狱,端出副唯我独清的傲世,漠然杀死了嬴冶和自己!
好容易姜绥死了,藏云剑却活活剥离贪嗔痴,只要聚出个甚么善魂!他不甘啊,拼死也要爬出鬼牢,见不到山河好人间,也得再看一眼他的嬴冶。
谁料善魂不肯,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愿都要打碎!善魂凝神兵、劈裂谷,招引凶兽吐洪要将贪嗔痴打入寒渊。乱战之中,嗔念引沙阻洪,善魂残剩灵力魔息终不敌怨气,与痴念滚着沙洪先坠深渊。
他本以为一切结束,谁知嗔念引沙根本不为阻洪——他是准备毁了大都,毁了须弥芥子阵,让这场滔天洪水卷向神州!
洪流扑向嗔念时,他的神情近乎快意。
贪念不能理解。他只要偷生,只要跑出这阴诡地狱去见一面嬴冶,管他遗址冲天怨气,管他怒洪湮灭三界,芸芸众生都和他再无关联。
可贪嗔痴皆未料到善魂还有后手。沙洪终是没能破出封印,覆卷的大都却被吞进深渊,而黑暗从深渊攀上,凄厉呼啸盖过沙洪,穷追不舍。
贪、嗔、痴,善魂鱼死网破也不放过任何恶根。
贪念没能躲掉。大都的神兵碎片从无尽黑暗一路拖洒深渊,最终连着那焦枯遗址,随藏云剑葬在深渊之底。善魂与痴念在渊底纠缠不休,嗔念被沙洪淹没永堕无间,而贪念,奔走在没有出口的冰冷黑暗,浑噩找着一个再也找不到的人。
数千年。
就这么过来了。
他没想过嬴冶会出现在面前。虽然他容颜有改,但他抓住自己那一刻,贪念能确信他就是嬴冶。
只是怎生他眉目这样疏冷?就好像从不认识他姜绥一般。
他拚命拽着他手臂,企图就那样爬上去。鹿重云目无波澜,只咬牙爆了青筋,贪念身上的怨气却不由他使唤,如何都叫不动。鹿重云无法,死蹬着地面,闭眸并指,由身前一带,浓烈的怨煞之气轰然炸开!人怒鬼怨,万千阴灵同时在他眼前耳边飞舞哭号。
深渊涡旋骤察邪煞气息,竟将贪念扔下不管,铺天怨气便朝鹿重云咆哮冲来!
鹿重云趁机将人拽上平地,一道灵流将他推出几丈远。与此同时,无数涡旋忽而飞转汇合,居然成龙卷般咬住了鹿重云!
贪念惊慌起身,就喊:“嬴冶!!!”
鹿重云却任涡流龙卷裹住身躯,只朝他道:“你认错了。”
话音未落,人已陷没。
***
鹿重云昏昏沉沉,恍惚中只听闻水声滴答,落在寂寥空旷,如同吊尸悬血般使人毛骨悚然。他费力睁眼,却在看见面前景象的瞬间登时清醒——人影幢幢,鬼火森森,无数鹿重云正和他一般目露惊诧。
镜面迷宫!
胸膛内忽起了股燥,将周身寒意都驱散了,徒惹他心生恼火。
深渊藏着迷宫作甚?若是破阵便可入遗址,未免太轻松了些。
鹿重云掌中托起灵焰,小心翼翼前行。他不时瞥见镜中的自己,那一对对阴冷瞳眸便也瞥向他。鹿重云强耐心中不适,正抬首要过转角,不料镜中人与他一同走出镜墙,只挑眉冲他一笑!
岂料不等鹿重云震惊,对方猝然伸手,破开道竖直漪涟,即刻将他拽入镜中!
鹿重云险些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却及时旋身立稳,面前人则看也不看,径直走到棋盘边坐下,一眼扫过来,见他微蹙眉间,忽笑出声:“有趣。原来遇见新人是这感觉。”
鹿重云瞬间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到另一边落座,问:“我要做什么?”
镜中人手捻黑子,盯着面前棋盘苦苦思索,随口道:“让我嬴。”
鹿重云:“……”
他从棋篓中摸出一枚白子:“你做梦。”
那人反而笑意飞扬,眸色显了促狭,自豪地望向他道:“哈哈哈不愧是我。”
鹿重云看白痴似的看着他,催促道:“第一子而已,你还需犹豫多久?”
镜中人摆首,耐性道:“于你而言是第一子,于我而言,这残局已该结束。”
他目光从鹿重云发白指尖移向警惕面容,黑子从半空滑过,叩落棋盘时他眉眼挑衅,只含笑道:“你已经输了。多谢。”
鹿重云不解抬眸,镜中人刹那已化为萤火光点,骤然消散!
鹿重云倏而起身,谁知周遭黑茫尽化云霭,光华流转间现出座阴寒水牢!猛然一脚被人踹中膝弯,鹿重云双臂被强扣在后,瞬息脱臼。下巴磕到雕花石台,带着脸被踩住,划开道深长血口。
痛苦喘息咬在齿间,鹿重云却拼死不肯出声。一双鹿皮暗银云纹靴忽远远落地,不紧不慢踱步过来。
耳内嗡鸣,只听周遭齐行礼,声声恭敬喊的都是“陆阁主”。鹿重云却冷笑,呸出口血沫。当即有人抓他翻身,一拳照面砸下!人都快半昏,那陆阁主才温声道句:“住手。都走罢,我来审这孽障。”
众人得令,莫敢不从,悄声退下。石台之上便只剩师徒二人。
陆相玦终于撕下那副伪善面孔,屈膝蹲身,揪了他头发,半拎起人道:“乖徒儿,为师看你还是招了罢。赖活着也怪无趣的,不如早些下了地府,朝阴差卖弄你床笫间的厉害功夫,去投个好胎要紧。”
那人宛若濒死咽气,喉间填砂般粗粝,却还咬着恨,带笑道:“师尊放心,贱命好养……死不了……”
陆相玦倒也不恼,亦冲他笑得开怀,手中已捏了他脖颈,时轻时重地玩弄,不知何时就会掐断。他另一手则揉上鹿重云脸颊,无意识地将指尖滑进他血淋淋伤痕,附耳温声道:“可怜。”
鹿重云颤抖喘息,忍着剧痛抓住他枯骨般双手,无奈挣不开半分。
那双桃花眼款款深情,眉目如掩痛色,连泪都快落下来,人亦凄声道:“重云……为师待你不薄,你缘何将剑山异变推责于我?是你害死了绮罗!”
噩梦与现实重叠,流失记忆仿佛在此刻溯回!
重华门曲相留战死,剑山异变苏绮罗被巨蟒生吞,群英会后洞庭湖,玉秋恒救他不及,被眼前恶鬼杀人灭口!
陆相玦!都是陆相玦!
怨气崩裂,鲜血尽化黑雾,轰然冲破身躯!
鹿重云嘶声狂吼,将他双臂拧断,翻身压住陆相玦,一剑贯心!
孰料身下人还轻笑,起身任辟祟穿透胸膛,也要将额抵他眉间,挑逗般缓声道:“还没结束呢……你等着瞧。”
陆相玦没死成,鹿重云被拘禁水牢,直至群英会前夕,才蒙他师尊体谅,将遍体鳞伤的人带往同行。
鹿重云强拼死志站上擂台,以伤病残躯一战不下,时人皆道云水墨泉风姿他鹿重云独占七分,余下三分才由鹿台阁众弟子平分。岂料不世英才,三日后却卧病休养,无缘群英会桂冠。
好在玉秋恒照料无微不至,两人情愫暗生。那日陆相玦笑意盈盈前来探望,玉秋恒却察觉异样,守在门外,片刻后房内无声,她破门而入,两人都不见踪影!然窗门大敞,她连连飞身追去。
到底未来得及。
鹿重云被锁结界,不惜自损魂魄也要闯出阵来。暴雨雷霆劈头浇下,她不敢置信,哭喊质问陆相玦,那温润和煦的陆阁主瞧来的神色却冰冷,扬袖一挥,玉秋恒便血溅当场。
莽浮之林五载地狱,鹿重云如爬回人间的幽魂怨煞满身,一幕幕旧人亡故犹在眼前,血色鲜红如新,烫得他恨意业火燃。
终于轮到他将陆相玦踩在脚下。
风雨宫地牢鼠蚁遍生,他将人投入深坑遭毒虫啃咬,可捞上人来扔到冰窖,他满身血污狼狈,魔息翻滚滔天痛不欲生,还要狂笑大嘲。
“将我丢去仙门面前啊鹿重云!修界仙尊竟是魔族之躯!叫我千人唾骂万人践踏!”他神情既疯如癫,咳血不止,眸光却照旧如视微尘,“你怎么不敢?!”
笑声像怨灵纠缠,骤时捆住心脏,没命穿刺。
恨欲嗔念,早成入髓毒瘴,陆相玦粉骨碎身都不能偿还万一!
“因为你还没折磨够我……”他唇带猩红,说出了鹿重云压在喉间的答案。
他分明沦为阶下囚,还那般志得意满。
怨灵至今没有拔除,魂魄浸透脏污,他在那阴诡地狱将自己杀死,才换来一条血路,握权势修绝道,不人不鬼踏上天堑变通途。
那始作俑者终于撕裂陈年旧痂,告诉他:“你总算……变成怪物了……”
二十年纠缠丧心病狂,等来缘由的这一刻鹿重云才真正心如死灰,最后一丝不甘都湮灭,只剩满目仇恨。
藏云剑穿腹过,将他钉在牢狱冰寒。鹿重云倾身,面不改色直剖胸膛,在非人凄厉中折断肋骨。
白子落局,瞬间被黑子侵吞。
鹿重云这才大梦初醒,最后露出抑郁之色,支肘撑额挡住冷汗,朝着复又聚形的镜中人喑哑道:“你赢了。”
那人脸色却并不好看,亦阴郁道:“不,平局。”
鹿重云微愣,本觉对方不会告诉他,转念却问:“为何?”
镜中人很快神色如常,笑道:“设若你问旁人,或问昨日之我,兴许都说与你知了,只可惜你废我一子……眼下我因你入不得大都。你亦是我,该知道我多锱铢必较。”
他漫不经心起身,随口道:“走了。”
“等等!”鹿重云飞步欲追,紧随其后破开涟漪,岂料冲开水泽后跌撞出黑暗,竟回了莽浮之林!
举目林海无边,偶有白昼觅食的弱小妖兽,打眼瞥见鹿重云后飞快跑了。
四下里再无凄冷黑暗,鹿重云周身回暖,心却仍在寒渊。他阖眸,企图再以怨气引路,可方才一场幻世棋局令他精疲力尽,连出云诀心法都无法替他扛下怨灵。挣扎生熬,直到脸色苍白,汗水湿透……鹿重云终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待他蹒跚走回山上,天色才像撑不住般倏然昏暗了。
鹿重云扯开兽裘里衣,几乎一头栽入灵泉。
他疲惫地在水上漂了会,方猛潜水底骤而冲上;一口气松得凶,似要这般吐尽郁结。但到底不能。
他只得游回岸边,倚在石旁出神。
回想起来才觉惊险。
那无尽黑暗阴寒,若非遇上贪念,若非知晓二人旧事令贪念陷混沌,鹿重云可能连深渊都走不到——不是被冻死,就是被贪念当做行窃者杀死,又或被凶兽围攻,沦为口中食。
他可算知道无明回到人间后为何不治身亡了。从数如星辰的上古凶兽脚下抢神兵,真有他的。
况乎此外,无尽黑暗行踪不定,每每找寻都需以怨气为引。那一遭险些走火入魔,鹿重云至今还心有余悸;而今日似因幻世棋局积了怨怒嗔念,先前怨灵来时格外钻心蚀骨,眼前画面亦愈发零碎混乱。
他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也分不清哪一幅场景才是他丢失的回忆。
灵泉微波荡漾,一条散落紫带忽随水流撞到身前,像是委屈般拱蹭。鹿重云瞧了半晌,并不搭理,他面容清冷,只盯去的眸光亦像闹了别扭,要人来哄。
直至水纹漂荡,那紫带依依不舍要逐流而去,鹿重云方一把将他捞回,神情便露出警告意味。
但瞪了片刻,酸涩渐渐在唇齿漫开,连目光都恹恹。
物似主人形,可它终究不是陆相玦。
鹿重云无可奈何,心道自己和死物置什么气?他甩手要扔上岸,紫带却不依不饶缠住了他腕。鹿重云瞬时忘了丢开人的初心,一阵好气又好笑,对他道:“你真是……”
然而唇顿良久,他都没能说出什么。直到潮湿紫带失了泉水温度,鹿重云才红着眼眶,哑声道了句:“你真是烦死了,陆相玦。”
***
翌日早,鹿重云吃了囤粮,又往深渊去。入了无尽黑暗未走多远,他就见到了贪念。
深渊别后不久,贪念就明白鹿重云来此目的并非替嬴冶找人,嬴冶亦根本不曾去往深渊——他被鹿重云耍了。他满面怒火,却在见到这人的刹那无处宣泄。
那双瑞凤眼着实像极了嬴冶。
但贪念亦察觉,除了双眼,此人身上还有别处沾染了嬴冶气息,否则他当时绝不至于错认。
鹿重云却没等贪念开口,托着鬼火启唇道:“做个交易如何?”
贪念有脑子时倒还像几分姜绥,只道:“鬼话连篇,我岂敢信你?”
鹿重云挂上温和笑意,可一字一句皆无回寰余地:“前辈不信我,届时能见嬴冶的就只有善魂了。”
“你……你怎知……”贪念不料他这么快就猜到,狐疑问,“你在深渊见了嗔念?”
“藏云剑乃至纯神兵,聚灵也只能聚出善魂罢。而仙尊又毕生清高自持,想要割舍贪嗔痴三不善根,亦再正常不过。”鹿重云言语恭谨一如既往,随口道,“这些倒还无需嗔念指教。”
看此人模样,实情不得全貌他也猜了七八,只带善魂去见嬴冶的威胁料想不是空口白话。倒令贪念游移起来。
他试探道:“你见过小冶了?”
鹿重云颔首:“他和你们都在这里。”
贪念焦灼道:“可、可我为何苦寻不得见?”
“我能带你去找嬴冶。”鹿重云耐着性子,“只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贪念抢道:“深渊我带你去,我要见他。”
“这只是其中之一。”鹿重云毫不客气道,“那劳烦前辈先搭把手,路上说与你。”
贪念便像昨日那般拽起他飞身而去。极寒迅速朝鹿重云拥来,他勉力捋直舌头,缓声道:“容晚生先问一句,前辈可愿和善魂相融?”
贪念似一僵,沉默着未曾回话。鹿重云见状,则毫无负担地信口开河:“恕晚生多嘴,嬴冶心心念念的人乃仙尊姜绥,并非他的三不善根。只有你与善魂相融,才勉强成了他的心上人。”
贪念目露哀戚,一路寂声直至深渊之畔。
这次他停得很远。松开鹿重云后仍在原地垂眸沉默,鹿重云只静静等。
贪念终于下定了决心,对他道:“相融不难,以藏云剑为媒,我能办到。”
鹿重云闻言,总算微勾唇角。
他并无功夫闲得蛋疼为嬴冶考虑良多,希望贪念和善魂相融,只是为破阵打算。与贪念确认过后,他几可断定藏云剑是双阵阵眼,这未雨绸缪幸还及时。
***
须弥芥子阵空前绝后,姜绥首创,后世不传;连鹿重云也只在溜进重留山禁阁时才窥得三两眼零星记载,只道其有移山填海之力,姜绥创立后却知为天道不容,焚尽全卷,亦从未有人付诸实践。
直至在嬴冶记忆中见了漫天山河倒卷,魔族大都顷刻消失神州,鹿重云才知道,曾是有人真的移山填海了,只因他亦将自己困死阵中,天谴碎魂,后世方蒙昧讹传。
须弥芥子阵联通异世,一重法阵将大都剥离神州,二重法阵将魔族老少送出大都。一重须弥藏芥子,犹如苍苍林莽枝头片叶;二重芥子纳须弥,犹如片叶绒羽无处寻——人族一直难觅魔界踪影,倒也不足为奇了;人魔界碑立在洞庭,亦可有所因循。而风千岁的虚空之境……倒像另一个遭天谴的须弥芥子阵。
说姜绥力撼九天真不夸张,若非他为甚么大道公义自甘碎魂,恐怕飞升之列他该当首位。
只是能承受这样的撼天之力,阵眼绝非等闲可充数。
十二把神兵矢志自毁,最终只留得藏云一剑,足够说明其悍勇无匹,姜绥不以它为阵眼也该以它为阵眼了。倒令鹿重云对它愈生向往。
既已来了莽浮之林,说什么也要将它带走。也唯有将它抽离,才能破阵。
可善魂定不会答应。
莽浮之林、无尽黑暗、涡旋深渊、大都遗址,亡魂怨灵妖兽邪煞不计其数,破阵之后封印消散,后果不堪设想。善魂没有贪嗔痴,他大公无私,满心天下苍生,想必连嬴冶都不挂怀,又岂会听信他的诺言,让鹿重云拔走藏云剑,借破阵之机替他净化遗址?
嗔念痴念都有变数,但贪念不会。他只念着嬴冶,他贪恋人世安乐却不关心天地生灵,他想逃出封印和爱人长相厮守,其心不亚于鹿重云。唯有令贪念融入守着藏云剑的善魂,鹿重云才有一试的可能。
***
“还有别的么?”贪念看上去有些疲乏。
鹿重云颔首道:“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希望前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贪念:“……”总觉得答应了第三件事就等于又答应了他无数件事。
他头疼道:“我竟当真错看。你只像了嬴冶一双眼,比他狡猾得多。”
鹿重云笑而不语,贪念只得妥协:“好罢,我会尽力帮你。”
眼前人谦和得令人挑不出错,他如此这般详问一番,才于再入深渊前向人行礼道:“晚生谢过前辈。”
贪念终于对他虚伪面孔忍无可忍,挥袖便将人送进了深渊:“慢走。”
***
一回生二回熟,鹿重云在镜面迷宫托灵焰寻拐角,摸到涟漪便穿了进去。
上次没来得及细看,鹿重云如今才发现涟漪内的空间并不狭小,反而如同夜幕荒原一望无际。中央棋盘远观如镜花水月,泡影浮空般摇摇欲坠,近前摸到也不觉真实。
“哟,新人?”又有一个鹿重云跨过涟漪门而入。
鹿重云不紧不慢落座。一连两日听到这种居高临下的半嘲,他心下不爽,可想到是自己犯贱,莫名也憋屈忍了。
对方亦悠悠落座,边朝竹篓取棋子,边朝鹿重云道:“喜怒忧惧爱憎欲,执于七情化嗔念。你知道么?”
“贪念告诉我了。”鹿重云亦从棋篓中取子,捻在指间一看,人却傻了。
他方才看到篓中分明是黑子!怎会……对面瞧他神情微妙,不由乐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总算轮到我笑你。”
“喂。”他将手中黑子抛来接去地玩,随口喊鹿重云,“如今你只有执白子的份,等哪日压过幻世棋局半壁江山,便有机会易地翻身。”
他们都没着急开始,而是在这有限的时间内交换信息。
鹿重云深明自己性情。眼前人进深渊的时间不会太短也不会太长:若鹿重云表现得对幻世棋局多几分熟悉,若对方临破镜面迷宫,此人都不会废话多言。
正如嬴冶所说,在深渊,鹿重云必须跨过自己。他和无数个自己拉扯算计,互惠互利,目标都只有一个,就是走进遗址。
鹿重云沉凝目光,发问道:“拿到黑子有何益处?”
对面闲敲棋子,言简意赅:“选择幻世。”
“谁的幻世?”鹿重云刨根究底。
那人瑞凤眼微眯,狡黠目光不隐狼的贪色:“你能告诉我什么?新人?”
鹿重云没什么可遮掩,爽快道:“我昨日与临破迷宫的你落了一子,平局。”
“哦?”对方果然露出盎然兴味,但他却放过了这个问题,转而道,“不过我对你说的贪念更有兴趣。那是什么?”
鹿重云倒微怔:“你不知?”
“我与你经历不同,所知自然不同。没什么好惊讶的。”对方神情便有些无聊,瞧了眼天幕,忽道,“贪念是什么?快,要催我们入幻世了。”
天宇四方映棋盘,仿佛巨网吞噬黑夜,正缓缓朝二人下落!
鹿重云速道:“姜绥恶魂,贪嗔痴三念,贪念在无尽黑暗。”
对方来不及诧异,当即速回:“无数个你无数幻世,七情轮转,自由选择。”
说罢,天幕棋盘压身,并指落黑子,对方已散若飞雪。
幻世再起。
*三不善根贪嗔痴的概念出自佛教(至少我是从佛教里看来的哈),又称三毒、三火等,佛家认为是此三毒残害身心,贪嗔痴是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的恶之根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敬谢诸君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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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幻世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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