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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白骨生花 难抑的是惦 ...

  •   姜绥心狠。

      他默许嬴冶入阵,叫那人接了天谴却看着自己碎魂,还要将这孽障生死皆囚于亡魂炼狱苦沉沦。

      可谁让嬴冶甘愿。他只有受了姜绥的罚。

      天谴劈落剔骨抽筋,裂开经脉让他寿数折尽。姜绥只安坐瞧着,目光无悲无喜,血珠却蓦然淌下脸颊,如同静默饮泣。

      可那身雪白衣衫亦慢慢浸透红泪,姜绥浑身肌肤皆在渗出斑驳血渍!

      嬴冶被天谴压在地上,痛苦不能地吼叫起来。他拼尽全力向姜绥爬去,哭声已经嘶哑到难听,姜绥却只冲他笑,生平没给过的好脸色都在今日补够了份。

      然而寂灭天顶再起滚雷,最后一道天谴威势已聚。

      姜绥忽然喊他:“小冶。”

      嬴冶如有所感,怔愣抬头,看那人虚弱地抬起手来。这次就连哭声都被咬碎吞咽,嬴冶只会摇头。

      “不要……不要!姜绥!!!”

      他并指落心间,电闪雷鸣仿佛天道怒斥。

      猝然紫芒大作,血光迸溅!

      嬴冶血污满面,连喘息都停滞。

      姜绥修为莫测,来历成谜,世人皆道他为陨世谪仙,不死不灭。

      可他到底不是神明,最终连尸身都成了肉屑烂泥。嬴冶既疯如癫地扑上去,拾起一块碎骨,捡起一截断指,颤抖着双手,怎么都拼凑不回他的师尊了。

      只有嘶声嚎叫,只有凄厉哀鸣。

      渐渐十指化足爪,肌肤被翎羽,一声声啼血压在喉间如濒死呜咽。

      而那摊血污忽然散发晶莹光泽,是姜绥撕裂的魂魄,从浑浊淤泥脱胎,如长河银汉般飞旋而上,绕着嬴冶打了圈转,方才闪烁升空。

      嬴冶泪眼未干,此刻痴痴追着那碎魂踉跄站起,想要飞身随他去。但双翅已在天谴中毁伤殆尽,他向前一步,猛然栽跪倒地。

      遍体鳞伤的金乌再也无力动作,连呼吸起伏都微弱下来。

      谁知那碎魂骤崩两列,一路被天道吸归,一路竟在天际徘徊不去,温柔吟唱响起,魂魄飘扬竟熠熠生辉,化作缤纷落英翩然洒落寰宇。

      “噫吁嚱——旧梦魂荡山河路,枯草荒烟死复生,莺啼柳绿江南春。”

      金乌听到这清泠嗓音,恍若被唤醒什么回忆,无望的双眼骤然漫溢愧悔。

      他喉头如哽,却也沙哑地随那声音断续唱了起来:“岩崖玉带流彩云,故都江天无纤尘……朝露织稼忙,晚照荷锄归……呼儿伴酒携妻饮,帐暖宵短烛火明。”

      那是人魔两族的共同希冀,是姜绥毕生所愿,亦分明……是嬴冶穷竭一生的求而不得。

      泪水滑落,嬴冶至今才是真的悔了。

      他总以为姜绥薄情,可这词藻软语,根本最深情。

      “噫——风尘精魂吾归去,眠于山川天地席。”

      金乌在这最后一句叠唱反复中安静阖眸,身躯慢慢冰冷下去。

      可风息碎魂止的瞬间,嬴冶浑身黯淡的翎羽骤然光芒四射,一声唳天啼鸣,金乌魂魄倏而冲出躯壳,迎着天罚撕裂的缝隙轰然炸开!

      封印摇撼,魔族大都在人间闪烁几瞬,爆裂金光铺天盖地,急速旋转间迅猛一收,须弥芥子阵封印之外,落下第二道枷锁!

      广阔城池刹那再度消失。

      万千亡魂就此被镇压在大都遗址,天顶一轮烈日耀空,阴森鬼蜮就此有了白昼黑夜之分。

      光芒消匿,烛火摇曳,鹿重云眼前幻影重叠,再度落归孤寂宫殿。

      说不震惊是假的,鹿重云全没料到真有“姜绥爱妻”这么一个人,还是个男人……还是个……看样子和自己是同一款。

      红袍少年还在长案坐着,那柔软眉眼和一身戾气的嬴冶简直判若两人。小少年抱膝埋了半张脸,只喃喃道:“师尊不要我了。”

      鹿重云正思索着如何将这傻乎乎的小金乌拐出去,闻言却一怔,麻木心脏犹遭针扎般刺痛起来。遂缓声道:“好巧,我师尊也不要我了。”

      小少年抬眸瞧他,目色略显怜悯。鹿重云本以为他生了些同病相怜之情,孰料他开口便道:“哦,你活该。”

      鹿重云:“……”

      他气极反笑,却知此时不能与他对着干,只强压怒意,虚心求问:“金乌爷爷,后生不解,我是怎么个活该法?”

      那人一笑,蹿下台阶,边走向他边道:“你恨他。”

      鹿重云嘴角还扬着,可眼眸里半点笑影都没。他淡淡道:“我心悦他。”

      那恶童只如听闻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忽然乐得在地上打起滚来:“你身体里那两只东西可不是这么说的。”

      鹿重云唇角弧度仍在,神色却渐显阴鸷。恶童躺倒在地,“啊呀”了几声,喘口气道:“凡人~别动怒,待会它们又该跑出来了,下回连心悦他你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恶童半坐起来,促狭道,“我可不恨姜绥。”

      他还待再嘲几句,殿门口忽传来个声音:“你怎么让他进来了!”

      恶童一骨碌爬起来,躲得远远的:“我可没放行!不是你让他进来的吗!”

      来人一身黑铠,正是成年嬴冶,他竟略过鹿重云,上来就逮住小嬴冶:“肃玄呢?”

      小嬴冶被提着衣领在半空挣扎,懊丧地指指鹿重云怀里,嬴冶便随手将人扔在地上,面色不善,却只揉揉眉心,客气地招呼鹿重云道:“过来罢。”

      三人遂在长案边围坐,嬴冶示意鹿重云将金蛋放在桌案,鹿重云便小心地让肃玄在案上躺稳。他蹙眉道:“前辈可否告知,肃玄缘何如此?”

      嬴冶覆掌在蛋壳表面,掌心微有荧光流动,小嬴冶则无聊地趴在一旁看。

      嬴冶瞥鹿重云一眼,遂笑道:“你是想知道肃玄缘何如此,还是大都遗址缘何如此?若想问路,抱歉,我不是迷津引渡人,不知该怎么出去。”

      话间,门口花树落英,蹭蹭蹭飞过去一个红袍小少年,那白衣鹤氅的谪仙无奈地跟在后头,端个小木碗,清泠泠道:“嬴冶!吃饭!”

      嬴冶抬眼瞧去,眸光是说不出的眷恋。

      鹿重云若有所思,缓声道:“与其躲在回忆里沉湎,不如再去见他一面。我知前辈心有不甘,你有话想和他说。”

      可嬴冶收回手,扬唇道:“我是罪人,心甘情愿待在这里赎罪。姜绥的魂魄碎片就在大都的每一个角落,能这么远远瞧着,陪着他,我便已知足。”

      “前辈以金乌之力替仙尊涤荡遗址怨气,默默在此相伴数千年,情深意切令人动容。”鹿重云语气波澜不惊,倒没有半分动容的样子,蓦然抬眸瞧他时眼里反露了点笑意,“可前辈还能陪他多久呢?”

      那人垂目瞧着金蛋,望小嬴冶十分手贱地旋着金蛋玩,全不发话。

      鹿重云便继续道:“遗址夜长昼短,一日比一日轮转迅速,不知前辈的金乌之力还能撑得几时。肃玄不过劣种金乌,其力量要胜过前辈片羽尚且勉强,若想让他接替您,恐怕不能。”

      “好小子。”嬴冶忽笑起来,“你很聪明。但惜有一点你说错,肃玄是炎阳金乌,原该论作极品,可他未发育完全便被敲碎了壳,所以才变成那副不伦不类的惨样。我给他机会回炉重造,他岂不该涌泉相报?”

      鹿重云不急不躁,顺着他话悠悠道:“且不论您自身难保的金乌之力有无能耐孵化一只完整的炎阳金乌;但等前辈魂消魄散后,在此陪着他的人便不再是您。况仙尊遗志,碎魂散天地,只盼亡魂怨气得消解,可数千年至今,遗址阴煞怨怒却愈演愈烈……前辈,当真忍心仙尊殒身碎魂换来的一切付诸东流么?”

      孰料嬴冶拍案而起,两双凌厉瑞凤眼眸光交刃,他冷哼一声,再度端坐:“若非九百年前有人强行破出封印,师尊留下的净化法阵便不会衰微!你人族着实……罢了!这世上除我师尊便没一个好东西!”

      这话是将嬴冶自己也骂进去了。

      鹿重云心说你倒有自知之明。嬴冶一站一坐,鹿重云便胜券在握,遂只笑眼看他,待人主动开口。

      半晌后,嬴冶似平复了心情,招手将金蛋从小嬴冶处收回来,那小少年便朝他“哼”了一声,遂径自朝门外走去,飞奔到花树下抱住那白衣谪仙。

      他回眸笑时桃花眼漾开春风温柔,鹿重云也一瞬失神,心脏跳动忽变得错乱。

      嬴冶见状不悦:“看什么呢!我师尊!”

      鹿重云:“……”哦。

      嬴冶心不在焉,烦躁地瞧去门外,神色终于逐渐宁和。

      “小子。”他随口喊鹿重云。

      “前辈但说无妨。”鹿重云则谦谨道。

      他颠了颠手中金蛋,总算道:“我师尊姜绥十二把神兵自毁,散落大都化作万千灵武。须弥芥子阵遭天谴劈裂,封印不稳,几百年现世神州一次,不知多少人前仆后继,如恶兽争食而来……但他们都死了。”

      说到这里,嬴冶又冷笑道:“只九百年前有个叫‘无明’的孽畜,撕裂封印,靠移山填海之术带走了一块遗址。”

      “不过跟你无关。”嬴冶勾指一招,辟祟竟自行飞到他身侧!鹿重云微有惊诧,转念却也明白了:辟祟是姜绥的神兵碎片,亲近嬴冶亦是自然。

      他略带遗憾地随手一挥,辟祟又回到鹿重云身边。

      “过客来往,你是唯一一个找到我的人。”嬴冶淡漠的眼神中倒露出一丝欣赏,“对肃玄我本就是临时起意,他这么个蠢物,即便孵化成功我也无法安心交托身后事。但是你,鹿重云,你想用我走进遗址,找到藏云剑,就得让我知道你有这个能耐。”

      他察觉嬴冶话里有话,莽浮之林还藏着其他秘密。但此刻鹿重云并未追问,只道:“你要我如何证明?”

      嬴冶扬唇笑起来,这回倒像极那顽劣小少年。

      “凶兽恶鬼算不得考验,世间最艰险,皆在人心。”嬴冶望着鹿重云,眼底是要捉弄人的揣摩。

      鹿重云坦荡回望:“可惜除肃玄之外没人随我进入遗址,前辈恐怕不能得偿所愿。”

      嬴冶笑着摆首,随手指指鹿重云的胸膛:“我所言,乃是你自己的心。”

      鹿重云攒起眉峰,不解其意,勉强道:“我压住了怨灵。”

      “那你压住了自己的恶么?”嬴冶斜倚在长桌一侧,看向门外时神色恬淡。

      那花树绿叶葱茏,四季轮转便是盛夏,姜绥薄纱素衣,赤足懒坐树下乘凉,瞧见嬴冶在看,只抿着唇线将目光落回书页间。

      嬴冶忽面露哀意,叹口气道:“往林莽最阴暗处去,找着‘深渊’朝下跳,你见到,自然就明白我在说什么了。你跨不过自己,旁人再有本事也没法帮你。”

      鹿重云忽然问:“那些凶兽邪煞到底是什么东西?”

      嬴冶瞥了他一眼,凄笑着回头,又去看那白衣人。

      他道:“姜绥的恶。”

      鹿重云早有预料,可猜测被印证的瞬间他还是一惊。

      嬴冶却不愿多说了,反问鹿重云:“你能给我什么?”

      鹿重云言简意赅:“带你找到姜绥残魂,彻底净化遗址,让你二人重入轮回。”

      嬴冶闻言大笑:“好大的口气!”

      他显然不置可否,却道:“你且去罢,等你从深渊回来再和我说这话。”

      鹿重云看了看他手中金蛋道:“肃玄呢?”

      嬴冶无聊地拍拍金蛋:“放我这,四十九天后他自会归去寻你。”

      “两个问题。”鹿重云道。

      嬴冶示意他说,鹿重云便直白道:“其一,天数以昼夜为记还是以时辰为记?其二,我怎么回去?”

      嬴冶:“……”

      他一时倒没想过这两件事,随口道:“昼夜为记罢,差不离,左不过多等十来天。嗯,回去呢……跟我来。”

      嬴冶只带他走到殿门口,伸手将他一拦。

      姜绥仍在树下看书。鹿重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他与陆相玦的容貌有不少区别:双目要更狭长,唇线亦更柔和……倒也怪,瞧着比陆相玦还要清冷,却总令人感觉好相与。

      “看够没有!”嬴冶有些怒了,“我知我师尊好,你也别这么快就见异思迁!”

      “谁他娘的见异思迁!”鹿重云终于忍无可忍,“我师尊好看多了!”

      嬴冶冷哼一声,忽而抬脚一踹,竟将鹿重云踹出门去!

      鹿重云本要旋身立稳,孰料再睁眼时他已从高空坠落,那日轮金乌则仍半开半闭眼眸,倦怠瞧他。

      嬴冶的声音从日轮传来:“待你穿过深渊,找我来要一簇魂火。走好不送。”

      操你大爷……鹿重云飞速下坠,心里爆了粗口,一道金光忽至,却将他托稳了,载着他迅速破云穿雾,落回地面。

      嬴冶站在殿门口,瞧着底下轻笑一声,抬眸时花树下的人已不见。身边探出颗小脑袋,恹恹道:“所以他到底怎么进来的。”

      嬴冶随手敲他一脑瓜,朝偏殿走去:“我怎么知道。”

      红袍少年撅着嘴揉脑袋,嚷道:“你不觉得他和你有点像吗?”

      “像个鬼。”嬴冶不屑道,“他有老子威武霸气?”

      “臭屁。”少年说完,拍了他屁股就溜。

      嬴冶怒道:“嬴冶!”

      少年朝他扯个鬼脸跑远了。两人追追打打,日轮金乌复又合上双眸。

      唯有美梦沉酣时,才见故人旧音容。

      ***

      鹿重云知道嬴冶故意整他,这落点着实不妙。不过他在莽浮之林一住足有半年,哪怕一时没有肃玄的金乌之力,寻常怨灵也难以近身。

      鹿重云回到山洞时有些脱力,心中又骂嬴冶几句,生起火堆。

      在嬴冶的回忆中待了太久,鹿重云竟觉心神动荡。他一直以为岁月推移,陆相玦的面容会在光阴磨损中日渐模糊,但原来没有。他清楚记得他师尊怎么笑,怎么哭,亦能在姜绥目泛水泽时想象出他师尊情动有何不同——哪怕鹿重云从未见过。

      他和嬴冶说自己压住了怨灵,这话不作假:即便眼下他察觉肺腑如蚁蚀,不用出云诀心法,亦能凭借毅力生生压下去了。

      难抑的是惦念。是带着灼烫的热流。

      很久没有发泄了。自决心割舍浓情抵抗怨灵后,他就百般手段阻止自己去思念陆相玦。

      但正因如此,那熔岩般的爱意再度席卷来,才会要了命。

      鹿重云盯着火堆,眼眸眯起,面前皆欲。

      喘息咬在齿间,左手抓紧衣摆,骤而旋身翻跪,仿佛压了具温热身躯。

      他发疯般亲吻缠腕紫布,恶狼般嗅着小貂的残剩气息,最后一口咬上去。手上不停,泪先淌出来,嘴里只喊:“陆相玦,陆相玦……”

      仿佛这么一直喊一直喊,就能将他师尊叫来身边似的。

      但这山洞空旷,林莽无边,除了阴风妖鬼,没有声音回应他。只剩了满手黏腻,最后冰凉。

      鹿重云眉目亦不见方才的浓烈,去灵泉洗过后又回复寡淡神情。他在火堆旁坐下,随手烘着潮湿的发。

      也不知何时有了这习惯,明明嫌麻烦,却已不能忍受这寒凉湿意。

      他无聊地抬眸看洞外,忽而发现林莽落白,飞絮般飘扬,竟是下起了雪!

      鹿重云一瞬间有些呆,脑中莫名浮现出鹿台阁的冬。有座别院寒梅初绽,漫天纷扬大雪同那花瓣皎洁,陆相玦身着厚绒披风在院里跑过来,兜帽也不知拉,就这么任雪屑洒满脑袋,直落肩颈。

      陆相玦笑得开怀,像个孩子般来拽了人,垂眸兴奋指着梅花。半晌后搓搓手,郑重地凑近身去,俯首亲吻了花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身边那个人是谁?怎也不知替人将披风系紧些,不知去屋里拿个袖炉来?

      那一声声问,自是明白没人回答,也忍不住任它们在心底荡开。

      “好早的事了。”陆相玦裹着氅衣,伸手去接雪,对风千岁笑道,“临安的雪总不如流云三山下得大。”

      “你倒有闲情逸致,还在别院养白梅。亏得也能养活。”风千岁袖手和人站在檐廊上,只道,“人间好啊,恰遇着时节,什么都养得活。”

      他慨叹,又不禁带了酸:“你这些年过得还挺舒坦。”

      陆相玦耸耸肩:“舒坦得老天也看不下去咯,所以给我找点麻烦。”

      风千岁侧眸瞧他道:“想好了?”

      陆相玦颔首,温和笑道:“想好了。”

      风千岁沉声不语。

      是时,小厨飘来饭菜香,风千岁的鼻子比狗还灵,转头就疾步过去:“小老头,可以吃了没有啊?”

      那边就传来卓鹤洪亮的呵斥:“叫师父!”

      风千岁则嬉皮笑脸:“好的,小老头。”

      小厨吵吵嚷嚷:“再喊一句没你的饭吃!”

      “师父!”

      “乖徒弟。”

      陆相玦忍俊不禁,不片刻又消了笑意。他孤身在檐廊下站着,开了屏障低语一番,掷出道日行千里符。

      卓鹤妻亡女丧后,所有团圆佳节于他而言都成了悼哀忌日,然则今年除夕不同,寥寥三人他也觉开心热闹。

      偏院照旧是单开炉灶,老人非要亲手做这顿年夜饭,陆相玦殷勤帮忙被卓鹤拒之门外,给风千岁好一顿嘲讽。

      小桌上鸡鸭鱼肉俱全,时令鲜蔬一概不缺,摆盘不下的都扔进煲里炖了锅大杂烩。酒一坛,杯两盏,卓鹤小心地倾坛倒酒,愣是没叫仙酿多出半滴,二人都正正好的小半杯,余下都归鹤老。

      小老头得意朝他们一扬眉,拎着酒坛回去坐好。

      陆相玦哭笑不得,风千岁则扶额:“小气鬼,出去别说你是我师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险些又吵起来,陆相玦赶忙帮腔道:“鹤老是为我们好,这不都病着呢,少喝点,该的该的。”

      卓鹤吹胡子瞪眼:“你瞧瞧,你瞧瞧?你……”

      “我体贴比不过他,懂事比不过他,啥啥都比不过他!耳朵都起茧子了,能换几句话不?”风千岁一怒之下,端起杯盏一口气干了。

      喝完才反应过来,“操”了一声。

      陆相玦闷笑,饭间趁卓鹤不备,偷偷将酒盏换给了风千岁。

      料想多这么两口也无妨罢。

      卓鹤没发现,风千岁却捏着杯,看了他老半天,眼眸湿漉漉的,竟像要落泪的样子。陆相玦心说这倒不至于罢……他不知咋办,只得佯作眼瞎。

      卓鹤今夜兴致很高,酒也喝得格外多,醉迷糊了将陆相玦和风千岁两人混着喊,瞧着风千岁道:“小子可怜,封印一重又一重,也、也挡不住天灾人祸,世道浇漓!你徒弟,老夫、老夫救!阎王殿里也给你拖出来!”

      转瞬又指着陆相玦骂:“你个造孽的小王八,当年叫你别瞎搞,现今折腾、折腾出一身病气,带着身边都是病秧子!”

      两人正架着卓鹤要回房去,孰料他恨罢又凝眸看,朝陆相玦扑过去,拽他衣襟朝上瞧,满脸疑惑:“咦?你啥时候长高了嗝……哈哈哈小王八好了?”

      “胡言乱语。”风千岁不耐烦地将人拎回来。

      陆相玦见风千岁大有将人摔雪地里醒酒的意思,忙将卓鹤又担过一半在肩上,和风千岁把他搬到房里。

      卓鹤已是半睡半醒,两人将他伺候着梳洗脱衣上床,只怎么都盖不牢被子,陆相玦压住上面,卓鹤身下已踹开,他将棉被翻回来,卓鹤干脆整个人都扑腾坐起拽着被角和他比力气。

      陆相玦无奈地瞧着人哄道:“鹤老……”

      风千岁就在一旁看戏,卓鹤却伸指戳了陆相玦脑门,醉醺醺道:“乖乖吃药,不准喝酒,不准折腾!”

      陆相玦心说到底是谁折腾啊。

      然而卓鹤话音刚落,人就躺倒,沾上枕头便是鼾声震天。

      陆相玦对卓鹤这睡功叹为观止,风千岁却一脸见怪不怪,只朝他微扬下颔,陆相玦便会意,将棉被仔细给卓鹤掖好,方和风千岁轻手轻脚出门去。

      房门吱呀,脚步声渐远。黑暗中只闻一声长叹,卓鹤翻过个身,遂才真睡了。

      ***

      二人出了庙门,转身看这雪夜中澄宁的山间小寺。

      陆相玦倏然眸泛泪光,呼吸时白雾遮住视线,就着朦胧朝朱门作了揖,躬身后顺势而跪,便恭敬一叩首。

      风千岁袖手候着,安静等陆相玦起身,方吊儿郎当地说:“咱这就走了。好睡,师父。”

      陆相玦轻嘲他道:“什么话从你嘴里出来都不像好话。”

      风千岁耸耸肩:“就是那个意思。”

      他们并肩下山,陆相玦瞧着靴底沾的雪,忽低声道:“一件事。”

      风千岁不耐烦:“两件事!”

      说罢,他不待陆相玦开口又道:“别他娘的犟,要是不让我陪着你,白骨生我也不带你找,拖到猴年马月都别想救你徒弟。”

      陆相玦默然,片刻后道:“你到底什么病?”

      风千岁闻言怒道:“老子好心好意帮你!你骂我!”

      陆相玦:“……”

      “嗓门这么大,全临安的人都被你吵醒了。”陆相玦蹙眉道,“我是问你身体究竟有何异样……关于白骨生修补经脉之法,那日你提出就并非一时兴起。你拿自己尝试过对不对?因为你剥下半副魔根给了华修良,从此便留下后遗之症。”

      风千岁只哂笑:“陆相玦陆阁主,你不是人间修界鼎鼎大名的云水墨泉么?对我这魔族少主这般关切,用意何在?”

      陆相玦却道:“我关心你,是因为你待我好,与我站在哪边没关系。”

      “你还真将自己当人族了?”风千岁一阵好笑。连月来的和睦假象尽在这短短几句话间破碎,游丝裂隙凑近看便是道天堑鸿沟。

      十六七的少年心思顽劣,戳到痛处尚且不够,还要狠狠作弄一番:“鹿重云知道你的身份不曾?流云派顾掌门,你门下的小孩儿呢?嗯?这么不在乎族裔之见,你怎么说不出口?”

      陆相玦无言以对,亦觉无法沟通。但他回望风千岁,直白地问出了那个久居心头的疑惑:“我是不是很像你兄长?”

      否则他的关切和在意着实也太没理由。陆相玦想不出别的解释。

      风千岁险些一口血呕给他看。倒是彻底没了脾气也没了兴致。

      “换个话题罢。”风千岁主动道,“你别再和我讨价还价,也别再关心我,与你不相干。”

      陆相玦更不知说什么了。

      他垂着眸,仍不想让风千岁跟去莽浮之林。缘因他猜到风千岁此来人间是想找肃玄的——而肃玄正随鹿重云在遗址内。他即便见到肃玄,也不能和人说风千岁就在外面,更不会告诉风千岁,肃玄已认他徒弟为主了。

      风千岁不去,他就可以若无其事。

      孰料风千岁瞧他一眼,不知怎么,反而有些歉疚般退让,再三强调道:“我不和你进去!不看你和你徒弟那啥!就在外面给你护法!要是真有变故,也好及时救你,保你性命无虞。”

      陆相玦听得此言,登时尴尬地掩唇咳了声:“不然你还是再换个话题罢。我不讨价还价了。”

      白骨生的主意倒也只有风千岁想得出来,鹤老这局输得不亏。

      话说修界开创伊始,修士都信奉经脉天定说。以人族经脉为例,将其比作容器,能承载多少灵力、承载多强大的灵力,皆有封顶之量;容器似斗大,贪不来海量的灵力;容器薄如蝉翼,撑不住山崩地裂的能耐。然而经脉乃自出生便定了型的,若此器拙劣,除非重新投胎,后天如何勤勉也补救不上。

      人力有穷尽之时,□□凡躯无法突破经脉圈住的边界,这向来是修界共识。

      但风千岁认为非也。他多年前便向卓鹤提出,如若修为顶峰真由经脉决定,只要能实现经脉相易,便可逆天改命。

      此说当即被卓鹤怒斥驳回,风千岁亦自知此举有违人伦,设若当真创制,只怕贻害无穷,遂未再提。可想来他分离魔根强加于华修良,与此说何其相似?风千岁这念头根本从未断舍。

      而卓鹤虽说起初震恐多于激动,但平复后细细思索,风千岁的话不无道理。他当时只为回怼,却令卓鹤深思数年——他说:“割肉可以复生,经脉便能修补!”

      自此与风千岁往来渐频。

      后来得知他魔族少主的身份,也闹过几年别扭,可情分犹在,他对风千岁的天分又真心赏识,小王八再登门时老顽固便只好作睁眼瞎。他知风千岁性情,一如陆相玦知鹿重云,纵然世人对他多有诟病,但鹤老飘零人间,也只剩这么个徒弟了。

      而后断断续续,两人对修补经脉之说有所论述,此番陆相玦到来,契机之下,已自成体系——不过是风千岁的歪门邪说体系,鹤老尚且不认的。这也是二人要背着卓鹤冒险行事的缘由之一。

      白骨生长在魔界雪凰山,是为雪凰穴上花,花开形如骨手,根部可入药。雪凰涅槃重塑肉身经脉,便与白骨生密不可分。但魔界只道不过传说,缘因雪凰几无现世,这说法遂真假难辨。

      风千岁谈起时则朝卓陆二人颔首确认,白骨生虽没有重塑肉身那么神奇,但的确有舒活经脉之功,若应用得当,修补豁口并非痴妄。可这如何应用“得当”却是个问题。

      朱兑佑当年为讨好原主也曾送过白骨生,然其应用“不当”,直接导致陆相玦昏迷数日,醒来后便数度魔息翻涌,经脉屡屡受损。

      二人正犯难,风千岁倒促狭地瞅瞅陆相玦,笑起来。

      他清咳两声道:“雪凰涅槃呢,灰烬里自灭自生,白骨生混在其中它便能自行锻造经脉;鹿重云嘛,毕竟肉体凡胎,没法自己把经脉掏出来补好,届时还得劳烦第三人从内辅助。”

      陆相玦闻言即问:“如何辅助?灵力全输给他我也可以。”

      随之被卓鹤瞪了一眼。小老头遂又朝风千岁冷哼:“若须以命换命,你不如别说。”

      陆相玦那眼神却分明写着以命换命他也不在乎。

      风千岁的脸色便也不大好看,只沉声道:“没那么严重,就是略微有碍视听。”

      陆相玦至今都难以忘记风千岁如何当着卓鹤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话。

      鹤老让他有屁就放,风千岁便舔舔唇望着陆相玦,道:“你上他一次就好了。”

      他娘的说这么复杂,原理等于双修!

      风千岁那句话反反复复响在陆相玦耳边,夜里辗转,烧红了脸蒙进被里,又是缠绵悱恻的旧梦。

      且风千岁说,叫他上鹿重云。

      陆相玦咬着手指难耐心痒,可熬青了眼圈,第二日找到人,只郁郁问:“让他上我可以么?”

      风千岁当场暴怒,恨骂他个没出息的,转身就走。后来追问了半个月,陆相玦都麻了,他才近乎绝望地“操”了一声,拽着陆相玦道:“你不会早就给他上了吧?!”

      陆相玦心说不好意思,确实。

      直到今夜饭前,风千岁看似波澜不惊地又朝他确认一次,才像是死了心,信他真的深思熟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白骨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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