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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林莽金乌 遭天谴的须 ...
鹤老有令,陆相玦即日起要随二人住在庙里。陆相玦不敢忤逆,但他得先下山一趟,去苏宅辞行。
陆相玦特意带了条抹额遮掩伤口。他见过苏老太爷出来,荷生与阿瑛竟已候在门口。陆相玦与二人致意,共行一段前路。
“两位姑娘日后有何打算?”陆相玦心思千回百转,最终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荷生忽而朝他行一礼,遂坚定道:“杨氏一案,纠察审理长路漫漫,不见到恶人血债血偿,荷生死不瞑目。我夫君已为此付出性命,乃至化为怨灵不得安宁,荷生……要替他看着因果报应。”
陆相玦微愣,但回过神时又觉荷生就是如此。非这般坚毅,她挺不过在杨府的日夜欺凌,也熬不到夏咏才的沉冤昭雪。
他钦敬地朝荷生回了一礼,起身时目光偏转,问道:“阿瑛呢?”
那姑娘亦笑得坦荡,理所当然道:“阿瑛自然陪着小姐。”
陆相玦知晓,二人言下之意皆是要为杨氏案一搏了,哪怕可能赔上余生亦在所不惜。陆相玦更希望她们从旧伤中走出,但奋起反抗也不失为一种抉择,他没道理干涉,只有尊重。
陆相玦便颔首,以微笑回应。临走时他忽然注意到眼阿瑛的腰间,称赞道:“腰坠穗子很好看,送穗子的人也很好。你同他像。”*
阿瑛一愣,目光由穗子飞向陆相玦,张口欲问,陆相玦却抬指朝她嘘声。阿瑛不自觉蕴了泪,会意点头。
陆相玦遂与二人别过。
他告知苏府要远行云游,来到城外后却又绕道回了山。
一日内二度来到上山石阶,陆相玦心境已改,脚步便显轻快。
系统颇为感慨,遗憾地问陆相玦:【荷生的记忆是没法恢复了吗?她那天看到夏咏才消失的时候明明那么难过。】
陆相玦眼眸低垂,跳上最后一级台阶:“夏咏才要在荷生体内活下去,就要以她的暖意良善为食。许多美好的回忆都被吃掉了……”
陆相玦望着林木遮蔽的狭窄天空,暮色渐沉;但冬至已去,白昼会驱离黑暗,日渐久长。
“但你还记得第一次在柴房见到夏咏才的时候吗?他那天已经很虚弱了。”陆相玦问系统,却又径自答,“因为他不肯再吃掉荷生的爱……他不愿荷生忘记他。所以我才说他人性未泯。”
系统似乎有些懂了,却想到另一件事:【那鹿重云如果被怨灵寄生,是不是也会……】
她骤然注意到陆相玦的神情,不敢再往下说。
他静静站在庙门之前,目光澄宁又如死水。
系统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非要对杨宅怨灵穷根究底——他早就知道了。
她正绞尽脑汁地要宽慰几句,庙门猝然打开。风千岁站在门后,抱臂不耐道:“怎么才回来?就等你吃晚饭呢。”
陆相玦抬眸时未掩住神色,只朝风千岁笑:“对不住。”
风千岁蹙眉,却不好追问,与他一前一后默然回了偏院。
山寺晨钟暮鼓,一天天日子过得安宁有序,不知不觉便到了年尾。莽浮之林则昼夜错乱,让人不辨光阴几何。
不知何时起,鹿重云发现自己记日的剑刻划痕似乎不太对劲。他瞧着山洞外的太阳,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感觉出了差错,还是遗址的日夜交替不同外界。
“金乌。”
肃玄正打瞌睡,没听着。鹿重云又沉声喊了句:“肃玄!”
“啊!”他一个扑腾,差点现了原形,彻底吓醒了,“啊,主子你叫我啊?”
鹿重云近来愈渐冷冰冰的,眼神瞥来时能将他冻死。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鹿重云烤着火,脱下兽裘,语气淡漠道:“你试过飞到太阳旁边么?”
肃玄缩在一旁,摸不着头脑:“飞到太阳旁边干嘛?”
鹿重云却凝眸盯着火堆:“若如我所料,我们不日或可向遗址内部进发。”
肃玄闻言眼睛都睁大了:“当真?!”
鹿重云目无波澜地颔首,枯树古僧般一脸寡淡,登时令肃玄没了兴致,瘫坐回去。鹿重云沉默着伸手烤火,肃玄便瞥见他仍缠着氅衣破布,心道你师尊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摊上你这祖宗。
鹿重云两度被怨灵侵蚀,身上人味渐薄,至一连三日噩梦追杀肃玄之后,他心性像是稳定下来,却愈发冷淡阴森,肃玄多少生惧,已不敢和他多话。鹿重云半晌没回答,肃玄只得等他愿开口时。
幸而鹿重云很快理完思绪,朝他缓声道:“我自入阵后便一直在想,这莽浮之林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说是魔都遗址,却举目皆是丛生林莽,如山野荒地,连尺椽片瓦亦不曾见到。”
“你先前不是猜都城旧迹在遗址内部么?”肃玄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但遍地妖兽,上古邪煞,这些东西和遗址可没半点干系。”鹿重云双眼都是血丝,他同怨灵般昼伏夜出,现下本该疲乏,但他毫无困意,“它们不会是姜绥封印入内的,亡魂怨气已足够强大,他不该自找麻烦。”
鹿重云忽而话锋一转,冷冷道:“你知道剑山幻阵罢?”
肃玄点头,鹿重云便说:“若幻阵本就是莽浮之林的一部分呢?”
肃玄愈发疑惑:“姜绥封印就封印,在里面搞个幻阵做什么?”
“幻阵并非姜绥本意,或者说在莽浮之林内,幻阵并非幻阵。”鹿重云随口道。
肃玄快被他绕晕了,直求饶:“主子!你干脆把猜测直接告诉我得了,为什么要侮辱我!”
鹿重云莫名其妙:“谁侮辱你了?”
“我听不懂啊!”肃玄欲哭无泪。
鹿重云:“……”
“难怪风千岁什么都不跟你说,看来不是他的问题。”时隔数月,鹿重云难得嘲了他一句,肃玄一时怔愣,而那人已站起身往洞内去,“见到姜绥你就明白了。”
鹿重云显然已懒得和他废话,肃玄却赶忙追上。
他这段时间将少主卖了个七七八八,剩余价值都快被鹿重云榨干了,只怕什么时候被人甩下,片刻都不敢离他。
“紧张什么?”那人却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似是看出他心里念头,直白道,“你的金乌之力我不白用,说了带你同行,还能反悔不成?”
肃玄瞬间松口气,鹿重云则翻身上了石床,漠然道:“自去休息,天黑了要干活。”
肃玄欢喜应了声,变作只小金乌就缩进草堆,打着轻鼾即刻入睡。
鹿重云:“……”
倒是心大。鹿重云腹诽着,自己却盯着石壁,良久未曾阖眸。
***
阴风卷地,伴着几声凄厉哀嚎,妖土波澜迭起,反呕白沫般吐出森然白骨。具具骷髅闷吼挣扎,吊着腐烂碎肉爬出化尸滚池;亡魂怨灵紧随其后,嘶声怪笑着轰然四散,为着重见天日而大肆欢庆,手舞足蹈便喷出浓黑怨气铺天盖地。
骷髅们踉跄不稳,不小心就会陷足妖土坑洼。但妖土已经怯懦了,天色正在迅速黑沉,它甚至恭恭敬敬地平整自己,将骷髅的脚小心托回地上。骷髅便猛啸一声,林间遂此起彼伏地响起唱和,幢幢鬼影,白骨之上腐肉新生,如灵泉生生不息,怨气就是重塑骷髅的最好养分。
这是鬼蜮林莽的盛宴,兽群怨灵的狂欢。
鹿重云身裹兽裘站在洞前,周身冷淡是另一袭百毒不侵的袍。
肃玄注视他高临妖雾鬼氛,一时竟不能辨清谁才是林莽主人。
鹿重云只说:“抬头。”
肃玄不解其意,却依令而动,顺鹿重云目光看去,并不见什么新奇:“怎、怎么了?”
鹿重云噎了一下,不耐解释道:“太阳暗了,但是还在原处。”
他回头看肃玄:“现在化形,我要你带我去太阳旁边。”
“你疯了!”肃玄想都不想就叫道,然而见他阴狠眼神又即刻垂眸闭嘴,只得变作大金乌,滚金般的双翅乖顺收拢,倾身朝他转头。
鹿重云利落翻上他颈间坐稳,只道:“趁天未黑,快。”
肃玄绝望,抱着必死之心离弦箭般冲向天空。
他怎么都没想到,在这妖林没被怪物啃成白骨,却要陪鹿重云这个疯子被太阳烤成焦炭了。
孰料随他们离黯日愈近,肃玄并未感到灼烫,再瞧鹿重云,竟是副意料之中的表情。那人见他分心,面露不豫:“看什么呢,来不及了!”
鹿重云话音未落,狂风如卷惊澜,咆哮追来,肃玄打眼瞥见里头满是腐尸獠牙血口,当即“娘啊”一声,火烧屁股般势要直冲霄汉!鹿重云紧抓颈羽才没被他甩下身去。
那轮金日近在眼前,鹿重云清晰看见光晕之下分明踞着只困倦金乌。
鹿重云生平第一次见到纯正的大妖,竟略感震撼,而肃玄抬眸的瞬间更是浑身一僵,险些跌落下去。他也总算明白肃玄先前被压制无法化形是何缘故。
那是只极其漂亮的金乌,与它相比,肃玄简直是个不起眼的小煤球。
日晕之下,它浑身被金羽,是艳丽到不近尘俗的色彩,从腹背到翅翎尾羽却渐变为无瑕的皑雪纯白。半睁半合的眸子已显懒怠,通体灿然光芒随着一呼一吸明暗交替,它垂目看到鹿重云的刹那微有凝滞,继而竟拢了双翅埋首,似要睡去!
也就是那一瞬息,肃玄足尖一颤,如被鬼手拽住,带着鹿重云猛然下坠!
鹿重云暗叫不好,回身望见那狂风已至,无数腐尸骷髅从中扑出,甩着断肢残臂就要攀上肃玄脊背。肃玄惊慌失措,扇翅间以魔息搅动乱流,却几无命中。
“你只管飞!”鹿重云话音镇定,劈手几道灵流便将腐尸骷髅砸下空中,觑机竖起一道屏障。
他心知这些东西战力底下,可恨在粘人,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他与肃玄必须速战速决:“托我上去!我将那金乌捆了就走!”
肃玄闻言骇然,心道还是你彪悍。
他恐惧未减,身后压力却已轻,再没半点犹豫地冲向那日轮金乌。可大妖的威压亦迫得他喘不过气,未知觉间,双翅拍动愈渐无力,而下方狂风倒卷,竟是要将他和鹿重云都吸进去!
转瞬间,二人已离日轮金乌越来越远,而黑雾浓云笼罩,如深渊压下,那光晕竟几乎暗淡不可见!
鹿重云见势不对,回身拧眉,双手推屏障,旋腕化涡流,怒道:“破!”
那涡流便猛然炸裂,狂风飙开血雨,白骨碎块随之翻飞,后冲之力则骤然将二人送上天际!
肃玄奋力振翅,鹿重云双臂一展,无数灵锁从他背后生出,辟祟在前,鹿重云旋臂并指,右甩剑锋,大喝一声!
只见辟祟引路,万千灵锁刹那如流矢飞射,直冲日轮金乌的暗影而去!
但闻灵锁神兵铿然交错,浓云卷过,鹿重云收紧灵流。
天地间一瞬寂静,鹿重云正要出口长气,孰料下一刻他再拽灵流,竟是猛然后倾——糟了!
他反手就抓稳肃玄,抬眸果见黑雾中碎光崩裂,灵锁尽断!
寒芒闪现,辟祟逆转刺来!
“侧身!”鹿重云蹙眉大吼,自己脚下一蹬,破空而去!
眼见辟祟擦过肃玄尾羽,鹿重云旋身翻飞间灵锁复生,他转腕提掌即刻又收辟祟在手,近乎同时再出灵锁飞剑!
然而这次鹿重云抓住辟祟剑柄,竟是跟着它一齐闯入黑雾,直奔金乌!
肃玄震恐不能,叫了声“主子”,紧随其后!
但肃玄无法像鹿重云一般来去自如。屏障已失,靠山已去,腐尸狂风亦欺软怕硬,这会愣是咬着肃玄追死不放,肃玄一个没留神就被颗骷髅啃了屁股。
他痛呼一声,扑棱着翅膀想甩开怪物,却见空中落下一个人影!肃玄暗道完球,心脏骤停似的,不管不顾要冲上前去!
孰料抓上他的怪物越来越多,饶是好欺如肃玄也恼了。只闻一声喑哑鸟啼破喉刹嘹亮,一阵金芒大作,竟不亚于那日轮金乌的耀目!似一团火球飞扫,金乌之力瞬间斥退狂风,肃玄疾驰而去,却没接上鹿重云!
他心下正惊慌,爪上便一沉,那人竟抓着他尾羽爬了上来,边闷声吐槽道:“你这准头着实差。”
人还没站稳,又道:“光收起来,闪瞎了。”
肃玄却一阵沉凝。鹿重云眼睛疼,正揉着,底下只一声哽咽,就听肃玄哭唧唧道:“大半年了,主子,呜呜呜……你终于骂我了!”
鹿重云:“……”
他眼睛还是睁不开:“什么毛病……不骂你还不舒坦了?金乌之力!快收起来!”
“哦哦。”肃玄正应声,忽而瞥见黑云中亦有金光闪烁,狐疑道,“主子?”
鹿重云勉力掀开一点眼帘,猛然大悟,抓着肃玄道:“等等,别收了!飞上去,将你的金乌之力开到越大越好!”
林莽外围的丛丛鬼火此刻在金乌之力的照耀下尽皆隐匿,这座地狱终于剥离残壳碎土,即将露出本貌。鹿重云有预感,困扰他入林至今的疑惑,马上就能得到解答。
肃玄从未如眼下这般催动过金乌之力,他忽然感到一股远胜魔息的力量在体内蓄势待发,再度睁眸,竟从喙至足尖生发了奇异变化。漆黑翅膀上那一圈滚金忽如烈焰般燃起,逆流倒扑,势要将肃玄连同背上的鹿重云焚烧殆尽!
鹿重云不料有此变故,再要制止肃玄却为时已晚,他强撑睁眼,唯见那烈焰金光倏然汇入肃玄颅顶!
肃玄只觉血液如沸,天顶遭电击般,剧痛从头颅一路蹿到肺腑,在心脏冲上顶峰。
砰通!砰通!
没两声闷响,眼前只似火光迸溅,滚油浇入心扉!
鸟啼彻空,险些将鹿重云震下背去。他捂耳,不甘地盯着黑云间闪烁渐猛的金光,却咬牙道:“停!肃玄!下去!”
谁知不待他句尾落音,身下猛颤,肃玄竟已昏死过去!
鹿重云正咬牙时,又一声清脆啼鸣穿云裂空而来!昏暗天际骤然金芒四射,覆绝寰宇的金乌之力顿时驱散妖雾鬼氛,腐尸狂风落荒而逃,白骨骷髅、恶禽凶兽、亡魂怨灵轰乱奔命。
肃玄身上光华愈盛,他缓缓睁眸,低声叫了句“主子”,拼命地旋身再起,扛着剧痛振翅上云霄。
金乌之力交.合辉耀,鹿重云闭着眼都能感到刺痛。他察觉肃玄愈渐吃力,仿佛下一瞬就会跌回地面,两人一道粉骨碎身。
肃玄身上力量慢慢衰微,日轮金乌的光耀则越发强盛,局势几近无可回转。
鹿重云心中躁郁暴涨,耳边的呢喃低嘲再度翻覆涌来。肃玄终于脱力般直冲而下。
如同跨过生死交界,那金芒却骤然消失,唯有冷凄缠绵裹上。
出乎意料的,肃玄很快撞上平地,将鹿重云摔飞出去!
鹿重云就势翻滚几圈,即刻撑地跪稳,睁目尚只漆黑一片,却骤闻什么浑圆物骨碌碌朝他滚来,可未到脚边,竟被截住。
鹿重云稍稍适应光线,缓身站起时眼前恍惚一个人影!
那人身量不高,踩了个玩意正抱臂瞧着,忽而勾上脚背踢起来接在手里。
鹿重云慢慢看清,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裹身红袍,肤白唇红相貌精致,眉眼间带点天真的抑郁。他手里抱着颗大金蛋,不大高兴地摸了摸。
“金乌?”鹿重云朝四周打量一圈,不见肃玄,在金蛋和小少年间反复游移,喊的却是面前人。
“我知道你。”那小少年只说。
鹿重云便心下了然,凝眸瞧他一阵,点点他手里的金蛋,笑道:“介意把他还给我么?”
他皱皱眉,遂颇为嫌弃地随手朝鹿重云扔过去:“这么个蠢物,我不稀罕。”
“哦?那你稀罕什么?”鹿重云跟在他身后。
此处宫殿模样,说宽阔不如说空荡,帷幔高挂,烛火昏黄,长案卧榻阴暗冰冷,倒和莽浮之林如出一辙的鬼气森森。
鹿重云只没想到日轮之中比外界更加寒意彻骨。
小少年往长案上一坐,鹿重云便抱着金蛋自倚上梁柱,不知是在等他回答,还是在思考肃玄为何突然变了颗蛋。
“什么都不稀罕。”小少年插了十指,低眸盯着,郁郁道。
那门口忽走来个侍女,垂目欠身行了一礼,方缓声道:“姜大人回宫了,请嬴公子用膳。”
小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茶盏,此刻愤愤砸过去,茶盏撞上门槛应声而碎!
鹿重云心说好大的脾气。那侍女则连连跪了。
“不去!”嬴小公子翻身下案,连同山高书卷一块推掉,复又单脚踩到案上,“你叫他自己来见我!”
侍女岂敢做声,忙不迭颔首就走。
鹿重云再转头时,殿内光线复昏暗,红袍少年又安静坐在长案上了,方才摔碎的杯盏、乱糟糟的书卷尽皆不见。
鹿重云骤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忽笑道:“这么点大就学会骗人了,你不稀罕那姜大人?”
小少年瑞凤眼稍眯,瞧来时便有些危险,但决计吓不倒鹿重云。他见鹿重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多少有些吃瘪,却冷哼道:“后生猖狂,叫我声爷爷都还便宜你了。”
鹿重云从善如流,礼貌点头道:“金乌爷爷。”
但他紧接着又叹口气道:“不过这地方暗无天日,您想见您的姜大人,光躲着可不成。您瞧,让后生带您出去如何?”
身处遗址,最逃不掉的名字就是姜绥,这位姜大人不难猜,就算并非本人也该有八九分的联系。可面前这个小少年……究竟是谁?
谁知那人眸色倏而冷下去,才回暖的大殿再度如陷冰窟。
“出不去了。”只听他沉沉道,“姜绥,也出不去了。”
回忆再度涌动,殿门被人砰然砸响,那声音清清泠泠却压不住怒:“嬴冶!”
转头看案前莺莺燕燕,酒酣醉卧美人怀,红袍小少年已长成冷峻俏公子,凌厉瑞凤眼倒和鹿重云有几分相似。
他眼眸冰冷没有情动,手上却抱着小倌白嫩的腿掐,丝毫不理会门外怒斥,旋身就将人抵在柜边吻了个死,身后还有个缠人妖精抚弄躯体,要将他凌乱衣衫都扒尽。
门外人已喊数声,到底端正自持,不知怎么激人回应。听着是浑身发了颤,忽而静默须臾,随即灵流紫芒,殿门被轰然炸开。
可恨声叱骂骤哽在喉,那人显然未料殿内竟是这般污秽场面,登时怔住。
鹿重云本是随意打量,一眼瞧去却再没回神——只因这白衣鹤氅的男子,容貌竟与陆相玦难辨你我!
同是目若桃花,同是薄唇冷情,唯那滴泪痣挪去了下颔,耳边亦不曾挂着摇曳流苏。
鹿重云一时动念难抑,可他清楚知道,面前人不是陆相玦。
两个小倌慌忙躲闪,胡乱披上衣服便跑出了殿。嬴冶却敞着衣襟,挑眉朝人望去,随手自斟一杯酒:“哟,师尊。外头冷,快进殿来暖暖身。”
姜绥缓过来,进门只咬牙道:“孽障!你还有脸喊我师尊!”
嬴冶举杯下台阶,熏了他师尊一脸酒气:“师尊,你该夸我。我为人间太平舍声名全后世呢。”
“你……”姜绥气极反笑,一个耳光抽得嬴冶踉跄,犹自咽泪道,“魔族宗亲何辜,使臣何辜!盟会之上百姓观礼,两族子民又何辜!”
“那我族裔何辜?”那人面容凄然,他站定转回脸,恨笑一声砸了酒杯,近前便箍住姜绥手腕,“三百年来魔族捕猎金乌,我族替他们为奴为仆尚且不够,他们还要剜目剖心而食!若非你当年游历魔族十三城,一念心慈救我脱困,师尊……我嬴冶亦早成魔族盘中餐——姜绥!”
嬴冶猛被戒鞭捆住,跌坐在地。姜绥脸上神色清冷不近人情,眸中却尽是痛心:“两族会盟,兵戈将止,现今神州浩劫又将因你反扑!你怎敢凭一己之私枉顾天下生灵!随我修行百年有余,到底没能磨掉你那禽畜心性……是我错料。”
“禽畜心性?”嬴冶像是被这四字一刺,骤然笑起来,遂寒声道,“姜绥!大战近百年,魔族茹毛饮血,每每扣押人族俘虏大多凌虐至死!你说我禽畜心性,他们连禽畜尚且不如!你当他们答应会盟安了什么好心?!留下这群祸患,你人族早晚被赶尽杀绝!”
姜绥的目光渐显悲哀:“你满目仇恨,所见才尽是血污。”
嬴冶笑出了泪,才狠声道:“别用那种悲天悯人的样子看我。”
姜绥到底不忍。他怎不知嬴冶苦?可盟会之上性命数百,道义不能恕他。
他屈膝,唇瓣微动,最终以指腹为徒弟拭了泪,神情却一如既往寡淡无私。
可偏生嬴冶最恨他这副模样,长腿一扫,竟将人绊倒在地,翻身俯首吻了上去!
唇齿碰撞,最激烈也最背德。
姜绥满脸错愕,反应过来时已被亲得目泛水泽,面若桃红。
那瞬间鹿重云真的很想一脚把嬴冶踹开。他心知肚明这是回忆,那人是姜绥而非他师尊,但漫上胸腔的酸却没法控制。
奇怪的是,他怎么看姜绥情态怎么眼熟,就好像他曾在别处见过一样。
姜绥倒已替他将人踹开,喘着气“你”了几声,竟擦着嘴落荒而逃了。片刻后才有人来传姜绥令,将嬴冶押去水牢。
光影明灭,回忆却没结束。转瞬连宫殿也消失,嬴冶一身黑铠,举了火把站在城墙,面无表情地看城内尸山血海。他转身将火把递给边上副将,淡淡道:“杀干净了便放火烧城。”
嬴冶心情很好。他化形而回,要去探望被他囚在房中的姜绥,谁知人却不见踪影。
姜绥去哪儿了?!
嬴冶怒火滔天,随之而来却是一腔寒意。
当他赶回魔族大都,结界已起,封印落成。如周天星辰落影,神州山河尽收囊中,三千大千世界倒卷狂飙,落入阵中却堪比芥子轻坠,温柔如漫天纷扬大雪。
那是须弥芥子阵。
遭天谴的须弥芥子阵。
嬴冶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姜绥为救这群禽畜不如的魔族,竟宁肯以身殉葬!
身后魔息翻卷,嬴冶看也不看地一勾手,那偷袭者的脖颈便应声而断。
这法阵竟还拦入不拦出!姜绥,你瞧瞧你拼上全副性命、不入轮回也要救下的人,一个个满心满眼只有杀戮,怎么值得!
他向前伸手,泪水蓦然湿了眼眶。
怎么值得。
这声质问何尝不在叩问嬴冶自己。他没杀尽仇寇,反而赔上了姜绥。
伸手同时,嬴冶忽怔住。他本想触碰结界,指尖却进了法阵!
嬴冶欣喜若狂,飞进城中就去寻人。
温柔大雪和连天火海诡异交融。
嬴冶屠城堆尸,企图一场大火毁尸灭迹。但他终究不能。泥土和尸体的焦味噼啪爆开,哀怨猩红漫卷黑气,阴魂怨怒。一双双仇恨的眼睛皆在无边血色中森然相望,死死盯住嬴冶。
是了,纯澈天心雪又如何呢?百余年相伴都未曾消弭一处执念,何况此间炼狱怨魂千千万。
他不欲再看,轻易在火海中找到了二重结界。
“姜绥!”
他身边围绕着魔族老少,听到嬴冶的声音皆是愤恨惊慌,那清冷的人双眸扫来,唯剩冰冷绝望。
他只扬手一挥,嬴冶便被狂风卷走,如何奋力都无法再近前半分。
嬴冶在狂风中挣扎,灰暗视线中但见姜绥飞身出结界,十二把神兵齐现,化作护法武神镇守四周。
竟是又一重须弥芥子阵!
姜绥到底在做什么?!天谴他还能替人挡一挡,这么下去姜绥魂魄碎尽,便再也无力回天!
嬴冶发疯般狂吼,魔息与金乌之力同出,飓风却将他缠裹愈紧,如戒鞭般挣脱不得。
他眼见那法阵消散,眼见姜绥咳血跌落,眼见他十二把神兵因主人衰竭骤然自毁,碎片如陨落星辰洒落大都,浇息阴火。
飓风露了戒鞭形状,却虚弱得再不能将人捆缚,现出柳枝原貌粉碎成泥。
嬴冶捞不住,泪水猝然崩落,迅疾飞向姜绥。
两道法阵都生效了,轰然撕裂天地后众声沉寂,漫天飘雪亦缓缓停止。
他落地接住人,手中却轻若无物。面颊贴上去,泪渍洇开在他雪白衣衫,似血迹浓重。
姜绥躺在他怀里,口中还要训:“多大了,哭什么。”
嬴冶只顾哽咽,凑上去亲吻他脖颈、小痣和唇瓣。
姜绥浑身没劲,却叫嬴冶将他扶起来,靠坐在他身上。许是死期将至,这人的态度到底缓和下来,只听姜绥低声道:“为师没教好你,只有来替你赎罪。”
但嬴冶哭得更厉害,就像刚来姜绥身边时那只小金乌。没有安全感,夜里醒来不见他,就能哭到姜绥第二晚都合不上眼。
姜绥似乎也想起了那时的情形,含泪笑笑,抬手时用最后一点力气凝出朵小花,自己却讶异道:“是魔息。”
嬴冶一怔,姜绥已将那朵小花点进徒弟眉间。
是同灵流一般的清澈。
嬴冶泣不成声,终于道:“我悔了……师尊,我悔了……你别走,你能不能别走?”
可姜绥只瞧着怒卷雷霆的天说:“须弥芥子阵里也逃不掉天谴啊。”
*阿瑛就是当初拿鸡蛋砸了罗周的小姑娘~(参见篇章【良夜】)
P.S.嬴(ying第二声)冶(ye第三声)
姜绥线终于出来啦(锅盖护体)!暗中暗线露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敬谢诸君赏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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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林莽金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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