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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山寺晨钟 “有病你还 ...

  •   “小师父,到了。”陆相玦叫住他。

      守门僧转头犹疑道:“陆施主,这……才至山脚啊?”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人转过身去,袍摆一掀,径直跪了!守门僧惊疑不定,陆相玦手背覆石阶,已弓腰伏身,一叩首。

      “陆施主!您这是做什么!”

      那人安静抬眸,后膝行而上,平和答道:“为我徒儿求一线生机。”

      守门僧哑然,垂眸看时,只见他眉目温和,并无半分意气偏执。然而他这呆愣片刻,陆相玦竟复额抵石阶,虔诚二叩首。

      “请小师父来是为我做个见证,好让鹤老明白陆某诚心。”他起身时终于瞧人,唇边甚至挂着淡泊笑意。

      “陆施主!何必如此!”守门僧急出汗,他想将那二两银子还给陆相玦,谁知那人却纹丝不动,叩首膝行的动作有条不紊。

      无论守门僧再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

      不知磕到什么,额上传来擦伤的微刺,但陆相玦不在乎。

      膝行一阶一叩首,他如同朝圣的信徒。

      耳边的声音远了。那小僧聒噪已被寺院晨钟盖住,在蓊郁山林间拖得悠长,仿佛能将人心中最不堪的污秽洗净。

      一个道家弟子,蓦然生出向佛的心。

      抬眸是山野澄寂,垂目是林莽阴凄。这一眼一阖眸,如同默无声息的交换——他多想用这片岁月安宁,换走一处暗无天日的地狱。

      陆相玦等不起了。

      暴雨夜中杨荷生的凄厉成了他的,乱葬岗上夏咏才的冰冷成了他的,怨灵缠身的噩梦轮回往复,陆相玦总能听到狼崽哀声质问。不怒不恨,那灰暗眸色却搅得他只欲心死。

      他多怕鹿重云等不起。

      可长阶好似没有尽头。庙门就在那里,却像永远无法抵达。他嫌慢,嫌这副累赘躯壳拖住了朝拜,但阵阵嗡鸣响在脑中,只要他心念动荡,胸腔便如压了深渊,连带着双腿愈发沉重。

      守门僧不知何时走的。陆相玦颤巍巍直起身,孰料眼前骤然光影摇乱,他手掌撑住地面,石阶上却蓦地绽开几朵红艳。

      陆相玦呆了一瞬,方茫然抬手触碰。那血液温热令他不知所措,慌乱擦拭间两手猩红,仿若他竟非向佛求去,反是自阴诡冥府跪血而来。

      他辨不清是谁在耳边喊,陆相玦急切地想起身,就像前方等着个人要见他平安。岂料他站立未稳,眼前顿时昏天暗地,一个踉跄竟向后栽去!

      山林惊鸟,伴着一声痛呼,劲风疾至。

      可陆相玦如坠深海,意识枯败间什么都未曾听清。

      ***

      陆相玦猛然坐起。

      昏迷前那声暴喝令他现在还有些耳鸣。

      谁那么大嗓门啊……不对,他这是在哪?看着像寺院寮房???他进来了!!!

      陆相玦好了伤疤忘了疼,一阵欢天喜地就要掀被下床去找卓鹤,房门却忽被打开,那小老头端着个药碗自己找上了门。

      陆相玦高兴地喊人:“鹤老!”

      卓鹤“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滚回床上坐好。”

      “哦。”陆相玦将下地的脚塞回被窝里,不惹小老头生气。

      卓鹤将药碗搁桌上,看看他额上伤口,蹙眉道:“刚煎好,凉会再喝。手来,号脉。”

      陆相玦乖顺地把手递过去,逮住机会就说:“鹤老我不着急,我徒弟……”

      “徒什么弟!一条腿都进了棺材了,你不着急阎王急!”卓鹤怒而打断,将他腕捏在手里怼到人面前,让他自己看,“瞧瞧,瞧瞧,和白骨有什么分别?”

      说罢,气呼呼地将他手腕放平,开始凝神诊脉。

      陆相玦抬着目光不免狐疑,却又为卓鹤的怒火丢了底气:“没那么严重罢?”

      “闭嘴!”卓鹤恼道。

      窗外忽而传来一声咳嗽,卓鹤不善地瞥了眼那方向,面色倒缓和些许。

      陆相玦这才注意到外头有人,瞧着身形也不似守门僧。可那人如有所察,倒往旁一闪,连影都不见了。

      卓鹤却想起什么,目光偏开,硬声问道:“你来……咳,找老夫,不是为你自己?”

      陆相玦一愣,反应过来,只平静答:“嗯,是为我徒儿。”

      卓鹤面露恼火,很是沉默了一阵才道:“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有个大病?让你磕头就磕头,不会多来敲几回庙门么?蠢货。”

      陆相玦笑起来,一个劲道:“是是是。”

      卓鹤无法,没了脾气,只道:“杨家那事我听说了。”

      他又瞧瞧窗外,烦躁地调整了坐姿,模样颇不自在:“先、先前是老夫有所误会!给你道……道个歉!”

      偏着目光将话糊过去,卓鹤方如卸下浑身负重,长出口气。

      陆相玦忍俊不禁,卓鹤却望回他苦笑起来:“你还真是……”

      “开心一时算一时。”他像是无奈了,摆首低叹,遂将药碗递过去,“喝药罢,往后还有你难受的。”

      但陆相玦并没怎么把他的忠告放在心上,哪怕这人呕血一次,昏迷三次,仍觉得卓鹤危言耸听了。

      陆相玦自然清楚,这只是魔息动荡的后遗症,不过瞧上去吓人而已,平日也不犯的——虽然他只敢在心中嘀咕,端起药碗的动作极为乖顺。

      卓鹤看着陆相玦皱眉灌药,仿若于心不忍,随手从袖袋里摸出颗糖抛过去。陆相玦意料之外却顺势接住,捏在指间搓了搓,赶在苦味充斥唇齿前塞进嘴里,甘甜便浸染开来。

      带着他的心情也渐渐愉悦,糖块被舌头裹着贴腮帮子打转,陆相玦含着音节问:“鹤老还随身带糖呐?”

      卓鹤收起了他那暴脾气,此刻眉目竟意外柔和,连眼角皱纹都令陆相玦感到亲切。老人唇角带笑,而眸光露了哀色,情不自禁道:“我女儿自小体弱,吃药却又怕苦,这习惯养了起来便再没改掉。”

      他自嘲似的摇头:“都多少年了……”

      陆相玦低眸哑然,没料想勾起他伤心事,但他心念电转忽而蹙眉,便游移着抬头问:“鹤老的女儿有多大年岁?”

      卓鹤未言语,飘落窗棂的目光怅然无力,话音沉沉,不知要将谁劝慰哄骗,让谁将过往抛却。

      “那一场大战生灵涂炭,多少无辜枉死,多少深情离散,经年风雨难觅旧音容啊,岂敢再有何奢想……”卓鹤捏着那片空落的袍袖,终于艰难扬唇,“我的囡囡,大概永远走不出二十岁啦。”

      陆相玦默然动容,到底不敢给他无谓的希望,亦觉无法反驳。卓鹤却很快从哀伤中抽身而出,摸摸下巴反问陆相玦:“诶,你徒弟什么情况?要老夫救人,也得带我去看个究竟。”

      陆相玦明白卓鹤这是答应了,雀跃刚上眉梢,酸涩接踵而至,只对卓鹤道:“禁术反噬,经脉留了豁口;破阵剑走偏锋,恐亦伤及魂魄。人……却一时见不到。”

      饶是见多识广如卓鹤亦惊愣片刻,半晌后不禁咋舌:“一个经脉毁损,一个灵魔双修,你们师徒真是造孽……”

      陆相玦一怔,猛然抬眸:“您说什么?”

      “咳咳。”卓鹤意识到自己失言,但思量着他这病况早晚得摊开了讲,便也不再顾虑,撇撇嘴道,“灵魔双修嘛,本是人人钦羡的奇绝经脉。谁叫你日日压抑魔息,人家找不到出口只好冲撞你经脉泄愤了,日久天长经脉自然脆弱……老实说,魔息震荡的时候是不是疼得天翻地覆啊?”

      见陆相玦呆愣点头,卓鹤便叹气:“那就是在警告你,经脉随时有爆裂的危险。”

      然而卓鹤见他一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傻样,心里不爽,遂又嘲道:“危在旦夕了还四处折腾,你是有多嫌命长?再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不知静心休养,连五年寿数你都支撑不到。”

      陆相玦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旋即又遭卓鹤一串暴击,这会还懵着:“鹤老您……您知道我是……”

      “啊对对对!老夫知道你是魔族,魔族有什么稀奇吗?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大惊小怪!”只瞧陆相玦过不去这道坎,卓鹤不耐烦,暴脾气又上来了,“我告诉你,老夫眼里只有两种病患,听话的和不听话的,要当哪种自己选。”

      卓鹤那分明是他敢选后者就当场杀人的眼神,于是陆相玦只得强笑道:“我……听话。”

      卓鹤面上便登时阴霾转了晴色,满意地收走药碗:“很好,那你先休息罢,其他事午后再说。一会喊你吃饭。”

      他人都要出门了,又回头勒令道:“休息!睡觉!不准想东想西!”

      ***

      小半个时辰后,卓鹤拎个酒葫芦,走几步喝两口,晃回房间时正撞见陆相玦开门,当即竖眉瞪眼,陆相玦忙道:“鹤老我饿了。”

      小老头方敛了训人气势,颔首道:“过来,带你吃饭。”

      陆相玦乖顺地跟着卓鹤来到偏院小厨,三菜一汤,唯有一碗小炒青菜不沾荤腥。陆相玦见状不禁调侃:“您还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小老头便一哼:“臭修道的,你懂什么。有人吃斋礼佛一辈子,心里却念着龌.龊事;老夫不拘小节,佛祖却瞧得见我满心赤诚。”

      陆相玦连声称是,没有半点违拗。卓鹤这才满意些许,招呼他坐下吃饭。

      卓鹤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脾气如何暴躁,心底就如何善良。他对修道之人怀有偏见,可每每遇见病患相求,最终都没法狠决不理,总是边骂骂咧咧边替人家尽心尽力。

      他皈依佛门其实也没别的缘故,只是不愿再与尘俗多牵扯,云游之时常常落脚寺庙,一来二去就和神州四方住持混了脸熟,倚仗俗家弟子身份好赖继续白吃白住。

      卓鹤为人慷慨仗义,住持们又都敬他悬壶济世,倒乐得他常来——医仙在此,说出去还给没落禅宗增光添荣。然而这鹤老慷慨仗义不假,不拘小节也是真,他虽号称带发修行,却从不遵守清规戒律,只这一点就让众僧头疼。明面上给他单开偏院是方便他接待病患,实则更是怕他妨碍庙中清修,恐辱圣佛的意思。

      卓鹤边吃边说闲不下嘴,原先没想跟陆相玦聊这许多,但他见到那双沉静眼眸认真地望着自己,不知不觉就将家底兜了干净。他颇为懊恼,觉得不公平,便逼陆相玦也说话。

      陆相玦无可奈何,便讲自己怎样听了李奉的提点,追着鹤老一路南下,至于沿途所遇种种,无关之语则一笔带过。卓鹤预料之中的模样,陆相玦手里正揉着那玉葫芦,撞上卓鹤眸光,于是拿出来给他。

      小老头稍怔,一嗤便转开脸,似是生了气,而陆相玦只微笑着将玉葫芦推到他面前。

      卓鹤静了少顷,还是妥协般把那做工粗糙的小腰坠握在了手中:“臭小子,要老夫看在师徒情分上帮忙,怎么不自己陪你来?凭这玩意……打发谁呢。”

      卓鹤垂着目光,但陆相玦察觉他红了眼眶。

      李奉自言学艺不精,空负当年鸿鹄志,不能救天下顽疾;他知道卓鹤厌恶仙门,可最后依旧苦于生计投奔了流云派,他说他对不起师父,因此不敢来相见。

      只是陆相玦想,卓鹤兴许从没怪过他的。老人岂是要个十全十美的徒儿呢?只要有人能在身边说说话解个闷,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陆相玦情不自禁道:“鹤老,其实您也想他来看看你罢。”

      卓鹤哼哼两声,满脸不屑,将玉葫芦抛了回来:“你是老夫肚里蛔虫?”

      小老头吃饱未喝足,又撬开酒葫芦:“话真多。”

      陆相玦:“……”到底谁话多?不是你叫我说的么?

      然而酒香飘出那刻,他的心思就不在辩白上了,陆相玦眼巴巴看着卓鹤,忍不住说:“蛔不蛔虫不知道,馋虫快被您勾出来了……您这什么酒?”

      卓鹤不怀好意一笑,示意他凑近些,葫芦口打陆相玦鼻前过,琼浆玉液转瞬就落自己嘴里,满足地砸吧道:“香,诶!可惜没你的份。”

      陆相玦:“……”

      卓鹤则赫然收了不正经,不容置喙道:“跟你讲在前头啊,不准喝酒!往后一年,听老夫安排饮食,滴酒不许沾!”

      陆相玦本是啼笑皆非,笑出一声后忽觉心中空得难受,面上轻松终于维持不住,低目湿了眸光。

      这狭窄小厨间忽静下来。

      小寺空山,正是晴日和风坐禅时。这种安静不是死寂,反而温和澄宁地叫人掏空杂念。

      可陆相玦想,兴许就是太空了,才显得荡荡,才让人生出想抓住什么的不安——到底是他未曾超脱,所以总在凡俗欲望的求不得三字打转。

      卓鹤先是瞧着他,摆首咂了口酒,又望去门外。表情一样,都是头疼。

      陆相玦叹了口气,卓鹤却盯着外头一拧眉。陆相玦便挂起牵强的笑意:“鹤老,我当真时日无多了么?”

      卓鹤一顿,难得躲闪了目光:“倒……也不是这么说……若你谨遵医嘱,别像嗯……旁人似的作死,活到老夫这岁数亦不成问题。”

      卓鹤的“旁人”如有所指,但陆相玦并不在意,更知道自己没办法谨遵医嘱的。只不知为何,他闻言但觉全身束缚皆抛了。

      林莽鬼蜮何惧?流言蜚语何惧?左不过一死而已。病体残躯苟延残喘,不如去换狼崽一命。

      陆相玦释然颔首:“但凭鹤老吩咐。”

      卓鹤见状很是欣慰,却闻陆相玦又道:“只是鹤老,您断过病情,我亦愿谨遵医嘱,想来我的事已不急。您能否先替我徒儿……”

      孰料卓鹤起身就道:“老夫不给死人问诊。”

      “他没死。”陆相玦忽沉声道。

      卓鹤一笑,回头望他:“经脉遭噬,魂魄受损,怨灵缠身。你倒说说,他与死人有什么区别?”

      大抵是陆相玦低眸的样子有些可怜,卓鹤亦察觉自己有点过,又缓声道:“先管好自己罢,你这模样还想救谁呢。”

      谁知陆相玦起身走来,面色全无哀戚状,反而笑眼看他:“鹤老,我都不知我徒儿怨灵缠身呢,您打哪儿听来的?”

      卓鹤心道糟糕,陆相玦果真双眸一眯,残影般飞出小厨,然而另一道影子亦风驰电掣闪过,转瞬不见。

      陆相玦却未追去,他在门口站了会,又回头朝卓鹤笑。

      那小老头颇羞恼,不料这厮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他面上不豫,只“哼”了一声,不自知画蛇添足地找补道:“洞庭那事嘛,老夫也听说了,众人都道你徒儿入那啥莽夫林寻宝去了,莫非不是这么回事?”

      陆相玦很有闲心地瞧他,袖手道:“‘众人’却不曾明白其中凶险,‘众人’更不知其中亡魂怨灵积聚。”

      卓鹤愈发汗颜,却灵光乍现,忽一指他额道:“啊呀!伤口裂了!走走走,给你重新贴药去!”

      陆相玦:“……”

      卓鹤剩菜剩饭也不收,强拽着人又回寮房。

      “鹤老?真裂了?”陆相玦无奈坐着,好笑地看他。

      卓鹤蹙眉:“别动别动,流血了你感觉不到?”

      他一脸严肃正经,上药、换纱布,还挺像那么回事。陆相玦初时不觉,如今换药了才感到额上火辣辣,咬咬牙才能忍住。

      也不知磕到什么了,当时怎么不疼呢?

      卓鹤处理完他伤口,又将饭后那服药给人煎上,方和陆相玦坐在桌边大眼瞪小眼。

      陆相玦慢悠悠给二人各倒了碗茶:“鹤老,现在可以说了罢?”

      “说什么?”卓鹤装傻。

      陆相玦恭敬奉茶,高举过顶,十万分恳切道:“求鹤老救我徒儿性命。”

      他双臂平稳,身姿不动如山。

      但实则在今日前,陆相玦并未将希望皆寄托在卓鹤身上。

      他这些日子虽说追着卓鹤云游足迹,中途也曾拜访其他“医仙”;但正如李奉所言,世间医者芸芸,妙手回春的大夫不在少数,可通晓人魔二族并仙门咒术者,唯鹤老一人。

      要在千里之外为他徒儿对症下药,只卓鹤有这能耐。

      洞庭医馆给陆相玦瞧过,李奉给陆相玦瞧过,陆相玦自己也给自己瞧过,所有人都认为他不过忧虑伤身,操劳疲乏;卓鹤却只见他一面,便知晓他内里如朽木,恐难多寿数,后来更凭诊脉便料定他灵魔双修的身份。这般本事,寻常无有。

      陆相玦举着那碗茶水。他态度决然,只怕卓鹤不应,心中仍是忐忑。

      不片刻,却闻身前一叹,他手上一轻,卓鹤已将陶碗接过!

      陆相玦见他盯着碗中茶,遂仰头干了。

      陆相玦欣喜万分,卓鹤却满脸烦躁,望他的眼神简直写明了嫌弃。他只将茶碗一搁,起身向竹篓木箱里去翻找什么。

      陆相玦坐不住,跟在卓鹤屁股后面,小老头几次转身险些撞到他,随手抄起一本书,忍无可忍地将他赶走:“桌边坐着去!别碍事!”

      陆相玦忙不迭颔首回去了,却像个小孩一样好奇张望。

      那神态,倒是许久不见的小貂天真。

      卓鹤抱了几册书卷,顺手先将幅双生经脉图摊在桌上。

      说是“双生经脉”,倒也并非指这图上所绘是灵魔双修者的经脉,而是一幅人体上覆了两层半透薄纸,是为人魔两族的经脉叠合。

      陆相玦初次见到,有些新奇,卓鹤瞧他浑然无知的模样,不禁有些得意:“看见没,朱红线条所勾勒,就是你们魔族的魔根,与经脉共生。”

      陆相玦越看越奇,莫名想到风千岁,只道这人能将魔根剥出来也真是牛了掰了。他正感叹,卓鹤便将魔族经脉抽出,单留人族经脉在双生图上。

      陆相玦正待卓鹤开口给他科普,那小老头却在桌上一堆乱书里翻翻拣拣。陆相玦看他找得面浮愠色,但不知他在找什么。好容易在书页夹层里搜出一块纸豆腐,卓鹤嫌弃拎着,摸到边角将豆腐仔细抖开。

      只见那小老头竖眉睁目,将那皱巴巴的纸张歪过来横过去,终于将自己看得火冒三丈,转头就冲门口吼道:“你这他娘写的什么狗爬字!自个儿进来认!”

      陆相玦一乐,心道最后竟是卓鹤自己逮了出来。他倒要看看这藏头露尾的百事通到底是何方神圣。

      卓鹤瞪着门口,那边露了个袍角,人却迟迟不肯进来。卓鹤干脆自己过去揪人:“又咳嗽又叹气的,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你说你要躲就躲个严实!藏不住了啊小爷!麻溜过来!帮忙!”

      陆相玦热闹看得正欢,猝然瞧见卓鹤提溜进来的人,却当场傻了眼。

      那白袍滚金靴的小土豪,可不正是风千岁!

      昏迷前的那声痛呼骤响耳畔,却还是模糊,陆相玦听不真切。

      风千岁喊了他什么?

      不对,这不是最要紧的……风千岁怎么会在这里?甚至还与鹤老颇为熟稔?

      嗯?风千岁在喊鹤老什么?师、师……师父?!

      陆相玦瞠目结舌,半晌只结巴说了一串:“你、你你你……”

      风千岁捂着耳朵走到桌边,无语道:“小老头你别念了!嘴真碎!”

      “喊什么呢?没大没小!”卓鹤过来就抽了他一个脑瓜。

      风千岁竟也没怒,接过人手里那张纸颠来倒去瞧了阵,神情简直同方才的卓鹤如出一辙,最后亦怒骂道:“这他娘写的什么玩意?!我怎么看得懂?!”

      场面一时滑稽无比,陆相玦没忍住笑出了声,风千岁被嘲,愈发恼,甩手就将纸怼到他面前:“你行你来认!”

      “这不是你自己写的么……”陆相玦边吐槽边凑近前,瞧着满面鬼画符,险些又呕一口血。

      他勉力将字与字划分开来,艰难道:“经、脉……天定……为……谬?”

      房内霎时落针可闻,陆相玦迷茫抬头,发现那两人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盯着他。

      卓鹤高兴道:“你看得懂?”

      风千岁却落了目光,找出纸笔给他:“看得懂就誊抄一下。方便查阅。”

      陆相玦心说你还真是理所当然啊。风千岁就像能读心似的,瞥他一眼,自抽了张薄纸开始画图,嘲道:“做多少都是为你徒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应当感恩戴德才是。”

      卓鹤望着两人一笑,倒不说话了。

      陆相玦未料到三人间的气氛还挺和谐,可他心中疑虑难消。想了想,干脆开口问风千岁:“你又来人间做什么?怎会成为鹤老的徒弟?”

      卓鹤连他灵魔双修的身份都能猜到,绝对知晓风千岁是谁。果然那小老头毫无意外神色,恍若未闻般随风千岁自己回答。

      风千岁顿了片刻,似在按捺什么,有些咬牙切齿:“对我就千防万防的警惕,你那乖徒儿对你可也没安好心。”

      陆相玦静默一瞬,出口的话音便有些沉:“你见都不曾见过重云几次,别这么说他。”

      “我!”风千岁怒而抬眸,骤撞见他额上纱布裹伤口,反而有些委屈,抿着唇线闭了嘴。

      陆相玦不知这人怎么又阴晴不定地闹了别扭,他心道自己并无错处,便也冷下脸不去搭理。半晌之后,风千岁似乎终于意识到陆阁主是不会来哄人的,方悻悻收了笔墨主动道:“知道他是你心头肉了,本少主再不提他半句坏话;若他有命回来,且瞧他待你如何。休怪本少主没提醒过你。”

      他将图交给卓鹤,鹤老便拿朱笔复又添画。风千岁遂朝陆相玦看来:“你的问题本少主只答一句:老子心烦,暂时不想打仗。其余你就别再问了,除非你想干架!”

      陆相玦尚未吭声,卓鹤已瞪了风千岁一眼:“敢在老夫眼皮底下动手你就试试!”

      “反了天了!”卓鹤一声冷哼将风千岁的不满怼了回去,“没一个让人省心!今天的药吃了吗就在这里吠!”

      风千岁登时噎住,忍气吞声低了头。陆相玦颇有些幸灾乐祸地凑过去:“你也有病?”

      风千岁:“……”

      卓鹤走过来,在两人中间一拦,转头就怼陆相玦:“有病你还挺得意?搁这找病友来了?”

      鹤老降貂伏鹰,不愧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风陆二人这下都哑巴了,安安静静听他指挥做事。

      卓鹤对着双生图沉思,风千岁多数时候在笔走龙蛇地写着什么,偶尔从书中翻到零散旧稿便丢过去给陆相玦。

      陆相玦懵里懵懂,却知道卓鹤与风千岁都在替他苦苦寻找救治之法,心中到底动容,尤为认真地翻译风千岁陈年手稿。

      多与经脉和魔根相关,有一些是医书摘录,有一些是校误勘漏的注述,以及风千岁卓有创新的小论文,间或夹杂着卓鹤的朱笔评语。

      看来二人相识已久,颇有几分师徒情深的意思。

      陆相玦正这么想着,风千岁忽然“啊呀”一声,卓鹤便被甩了一脸墨。他面色阴沉,怒喊“风千岁!”,那混账却笑倒在地,惹卓鹤好一顿踹。

      陆相玦:“……”

      好罢,至少他俩的狗脾气真是很臭味相投。

      卓鹤烦躁地出去洗脸,风千岁便乏味地坐回原位,手贱地拿笔又转。陆相玦赶忙躲远,奇道:“平常转什么给你转出瘾了?”

      风千岁无聊地瞧他:“裂金。”

      裂金——这混世魔王的九环刀。

      陆相玦:“……”

      卓鹤不在,风千岁便摸起鱼来,陆相玦不禁抬眸看他,随口问:“你什么病?早年和无意仙尊那一场的旧伤吗?”

      风千岁容貌身形一直停在十六七岁,绝非寻常驻颜之术所得。陆相玦不知何故,却依稀记得重华门谈判那年,风千岁已是这副模样。

      风千岁只意味深长地朝他一笑,顽劣道:“不、告、诉、你。”

      陆相玦就猜到是这结果,无奈扬唇,径自又低头翻译,只随口道:“恶童。”

      “你就大我一岁而已。”风千岁抬脚架到卓鹤凳上,托腮打量他。

      寮房的禅香有些神奇,那一刻,陆相玦忽觉二人间横亘的恩怨皆被化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受弥散开来,正牵引着他向风千岁回望。

      莫名就问:“我们认识么?”

      那顽童闻言笑得开怀,连肩膀也跟着抖:“哈哈哈当然,你这什么问题?脑袋磕傻了?”

      原主和风千岁关系匪浅,这毫无疑问。不论是重华门上风千岁对他的态度,还是他今日过分的关切,都在朝陆相玦力证这点。

      他猜过原主会否是风千岁的亲人,但这小魔王一直追寻的嫡长兄死在了那场大战里,尸身也未曾留下——风千岁为他哥哥打开两界通道,兴许是执念使然,抱着一丝残存的侥幸,想把遗骸带回皇陵安葬。

      就算假设、万一、即便事情真的匪夷所思,魔皇嫡长子实则幸存……那么陆相玦就在他面前了,风千岁既朝思暮念,又何故避而不认?

      陆相玦越思量越没可能,只将那熟悉归作错觉,也不再提起。

      是时,卓鹤又进屋来,回到桌边时手上端着两碗药。

      风千岁一闻到那味就想吐,人还没站起来就被卓鹤按住。他叫苦连天道:“我的药不是没煎吗?你让他喝!”

      卓鹤随口道:“与你那服没多大区别,中间断不得。”

      二人拉扯得药都快凉透,陆相玦的碗早见底,卓鹤见状便激风千岁道:“你看看人家!你连喝药都比不过他,你什么都比不过他!”

      陆相玦心道鹤老您这激将法也忒嫩,风千岁肯定不会……风千岁瞪卓鹤一眼,端起药碗一气儿喝了。

      陆相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山寺晨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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