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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彩云易散 “但愿能稍 ...
鹿重云那日的及时行乐终究没成,陆相玦意志坚定地拒绝了诱惑,事实证明他的担忧确实有理。群英会上汇集仙门百家英才少年,量他鹿重云是天下第一等天资卓绝,也架不住众人接连狂炸的车轮战,下擂台时也不管丢不丢人,径直往他师尊身上一栽。
武场人都走光了,监管席当时已撤了结界,陆相玦却随手一挥,又将擂台上的两人罩了回去。监管席众人只道修为高强就是任性,遂和他打声招呼便跑去干饭。
两人苦战正酣,但鹿重云似是忍无可忍,终于祭出辟祟放了个大招,这才叫人输得心服。
结界一开鹿重云就忙不迭跑了,那少年却执着地追上来,对着和他师尊求抱抱的鹿重云恭敬作揖道:“鹿少侠!请您明日务必再应我挑战!方才一场,在下受益匪浅!”
鹿重云抱着人,懒得回头,趴在他师尊肩头,埋怨般道:“明日我不来打擂赛了!”
陆相玦笑笑,安抚过后将人推开,叫他站好:“那可不成,午后多少观战弟子都是为你而来,排着长队要和你切磋呢。”
鹿重云满脸烦躁尚未回话,那人却应声极快:“是是是!正如陆阁主所言!请鹿少侠明日务必继续!”
陆相玦看狼崽表情是想揍人,赶忙拽住他就走,回身道:“我家重云累了,先行一步。小友,再会。”
鹿重云目带阴霾,和他师尊慢慢走出武场,边道:“所以说我不想去打擂。”
陆相玦无奈瞧他,指腹安慰似的轻轻摩挲狼崽手背,那人心情才好了几分。
他偏头看时恰见门廊处站了几个小姑娘,围作一团,推推搡搡地望他们,正撞上陆相玦的目光。他礼貌地颔首而笑,那边的声音略显激动起来。
鹿重云又恼了,并指抵他师尊脸上将人脑袋转回去:“不准看,不准笑。”
陆相玦与他出了门,只说:“人家是在瞧你,为师一把年纪了,早不是小姑娘的菜。”
鹿重云看来的眼神简直爱恨交杂:“师尊……你这样,会让我很想把你锁起来。”
陆相玦忙斥道:“大街上,你说什么呢。”
鹿重云干脆将人拽到小巷中按住:“受不了了。”
陆相玦的震惊遂被人驱逐,随紊乱呼吸一同搅碎。鹿重云将积攒一下午的憋闷都释放在他师尊身上。
这小貂向来只会忍气吞声,被狼崽欺负了也不知要跑,只能丢盔弃甲地被压入雪地。
鹿重云边吻边道:“师尊……倒是许久不和你打一场了……”
陆相玦惊慌地瞥小巷外,用力推他:“你不会想在这里……”
鹿重云低喘着盯他,那目光是致命的吸引。陆相玦霎时明白,他的确有这念头。
然而狼崽忽阖眸后退,靠在另一边墙缓气,睁眼时竟有些许懊悔。只听他低声道:“师尊不是怨我,是怕我……”
陆相玦陡然一滞,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很早之前鹿重云就发现了,极偶尔的瞬间,那人望他时便会无意地流露怖色。且随鹿重云的长大而愈渐分明。
曲相留的话无端在此刻回响耳畔:“他所做一切皆是为你。记得,不要恨他。”
鹿重云心绪浮动,烦躁地揣测这女人弦外之音,却无论如何也不得解法。
而柔软唇瓣出乎意料地再度贴上。是陆相玦拉着他手,扬首吻他。
蜻蜓点水的一下,遂红着脸垂眸,他只轻声说:“总觉得你又长高了。”
鹿重云愣住,一时哑然。陆相玦则叹口气,认真地注视他:“重云,你该知道,不论如何,为师会始终在你身侧。”
“你我相识相伴年岁已长,你懂我心意,我知你性情。若蒙你不弃,将来这年岁只会更久,直至生死尽头。”陆相玦从未如此向他剖白,许是因他心知眼前美满易消散,才格外珍惜和坦诚,“你想玩想疯,为师都陪你,但愿能稍稍牵着你这狼崽,好叫你还知道回家的路。”
“师尊……”鹿重云说不出话了,只是喃喃唤人。
这样好的陆相玦,怎生教人恨得起来?他越想曲相留的话越莫名,含泪笑着将身前人紧紧抱住,遂把什劳子弦外之音皆抛去了脑后。
***
群英会晃眼即将结束,系统问过陆相玦几次,他打算怎么送徒弟进莽浮之林,陆相玦每次都会陷入久久沉思,久到系统以为他会突然想不开一了百了,逐渐有些不敢再提。
系统与陆相玦的交流和在虚无空间不同,虽仍带意识成分,但陆相玦不主动与她说的她便一概无法听见,遂不禁有些担忧。
群英会间,魔息平稳没再动荡,可窒息感总会时而上泛,叫他不能安生;陆相玦自己查探过脉象,却不见有异,只道是日日行房,恐怕有些纵.欲伤身。好在循环赛开始后他便哄了狼崽前去带队,那逆徒才没那么多精力来骚扰他了。
而待春色将尽,这场盛会终于入了尾声。洞庭派在武场酒楼置宴,不拘礼数,只供众门弟子一日狂欢。难得出门在外,可以逃脱门派戒律,许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众声扰攘间,却有一普蓝云纹的温婉女子在焦灼寻人,问了几位同门,都道未曾看见。她正叹气苦笑,忽然瞥到那对倚着阑干看风景的小情侣,顾不得尴尬,只找到救星般疾步而去:“金缎、绮罗,你们瞧见鹿师弟不曾?”
“重云?”金缎摇头,“秋恒姐找他有事?”
在附近把酒闲话的几个别门女弟子倒听见了,暧昧地相视而笑,其中一个则回头笑道:“秋恒别找啦,鹿少侠一早拉着陆阁主跑咯~”
玉秋恒:“……”
苏绮罗:“……”
金缎:“???”
玉秋恒苦恼道:“算了……我再跑一趟替他推了罢,左右他也不会答应。”
苏绮罗看热闹般笑起来:“又是桃花债?”
玉秋恒无奈摊手:“谁叫他群英会上风头揽尽,天下娇花嫩柳皆暗许芳心!真是春风造孽……洞庭派老爷子也想招他做上门女婿了。”
金缎和苏绮罗都道这事难办,洞庭派与流云派素来交好,处理不妥还怕生出嫌隙。苏绮罗便说:“我看秋恒姐倒先别推,不如待明日向洞庭派辞行时,叫重云师兄自己说罢。”
玉秋恒也没好法子,干脆将这烫手山芋随手抛开,找小姐妹吃酒去了。
***
烫手山芋换了主人,而这小狼崽还浑然不觉。群英会结束,他只高兴得上头,来到游春苑,四顾无人,光天化日下就与他师尊亲昵起来。
陆相玦知道他想那镜子很久了。果不其然,小狼崽带着他直奔树林,进到阵中便扑进镜面迷宫。
有时候他着实搞不懂鹿重云,明明两人都是阵法高手,在寝卧造阵不香吗?何必刻意跑到游春苑?
陆相玦还没来得及汗颜,鹿重云已抱着他轻巧旋身,几步点开水波微澜便推远了迷宫。他低头吻来,片刻后倾身压下,径直与人一道摔入水中,宛若跌进云絮的柔软。
天际硕月依旧高悬,无风无云霭,夜空澄澈、星河生辉,平静无波的广阔水泽犹如另一面巨大宝镜,叫人陷在其中,分不清天上地下何处仙境何处人间。
陆相玦一时忘了呼吸。鹿重云瞧着美人墨发长袍散在水中,飘带悠悠垂荡,仿佛画中惊鸿客,亦复失神忘言。
湖水烟波醉梦,一层层叩浪击鼓。
像死夜囚锁白昼,无边冷瑟便也因那旭日温柔懂了活着的滋味。
却换了那白昼挽留,要与那死夜遁入混沌才好再无分别。
闷声的怜惜忽如野草疯长。毕生愚顽,未曾明白什么叫歉疚罪责;但此刻凝望着心上人,蓦然间倒只剩了千种沉钝万般哀楚,点点滴滴渗出心脏,苦涩甘甜混杂,酸酸涨涨。
声音揪着肺腑,呼吸拧着心脏,鹿重云不知他话里话外近乎离别的悲哀为何这样突如其来,可他就是见不得陆相玦垂着眉眼无神低喃。鹿重云抿了唇线,紧紧抓住陆相玦的腕,但他的爱人只是轻抬眸,便来抚他面颊:“你不是要镜子么……推得这么老远,带我过去罢……”
有意惊波澜,总是不比无心春风乱桃柳。
字字句句都是他心心念念。鹿重云一颗心尽皆柔软融化,听着陆相玦挽留的恳切,反反复复,不过尽皆说着不愿分别。
怎么会分别呢。
即便是死亡都无法撼动鹿重云的眷恋。
回到客栈,他坐在榻旁根本舍不得离开半步。直至陆相玦埋在枕间说起梦话,他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出房去。
群英会狂欢还有夜场,大多数弟子尚且不在。堂倌正在清洁桌椅,没防备一抬头,就见鹿重云站在转角,他颇为惊诧地看看门口,又看看楼梯,赶忙热情笑着迎上去:“小仙君有何吩咐?”
鹿重云思量着报了几个菜名,堂倌应声而去,他便又回房。
窗门紧闭,屋内光线昏暗,并未点烛。陆相玦已经醒了,懒懒地曲肘枕着,朝狼崽望过来。
鹿重云挑开珠帘近前时,才看清那是种怎样的目光。
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伸手抚过人唇瓣,便闭起双眼俯首蹭道:“为什么这样看我……好叫人……寸步难行。”
于是陆相玦真的抱着他,不让他走了。
鹿重云低笑起来:“师尊,你今日对我这般黏糊,我都不大习惯了。”
陆相玦只道:“逆徒。”
“哎,我在我在。”鹿重云轻啄他唇角。
陆相玦又说:“狼崽。”
鹿重云有些奇怪,抬眸看时,只觉那人还有个想唤唤不出口的称谓,最终张张唇只喊:“鹿重云……”
那声唤很平常,可他心中忽生出股不详,蹙眉缓声问:“怎么委屈巴巴的?有什么事想说么?”
那人又不答话。鹿重云唯有安静抱着他。
如果不是晚饭送到屋外,也许他们能这样抱到地老天荒。
及至温酒热食入腹,陆相玦便没了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仿佛先前种种都是鹿重云的臆想——但鹿重云并不觉得那股不详是什么错觉。
陆相玦似在犹豫,心中挣扎着要做一个抉择。
此事不是关乎修界内斗,就必然关乎魔族——难不成陆相玦是想将身份和他坦白了?
如此一来,今日他诸般异常倒也能够解释……可他师尊难道真没看出自己毫不在意么?怎会担忧他因此离开呢?
两人面上有说有笑,暗地却各怀心思。粉饰太平至沐浴时,陆相玦坐在他身前主动来求,鹿重云钳住人下颔道:“纵.欲.伤身啊,师尊,你这身体自剑山之后便一直没养好,当我不知道么?今天弄得太多了,我还可以,但你不行。”
陆相玦怒道:“说谁不行呢?”
鹿重云便吻他侧颊:“师尊这么急作甚?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陆相玦闻言一怔,似乎这四字就是一座压得人不能翻身的大山,倏然叫他彻底安静下去。
鹿重云原本好笑,觉得他师尊杞人忧天,可见陆相玦骤然沉默,他竟也被牵连着生了隐痛,毫无预兆地患得患失起来。于是暗了眸色,愈发低语深缓:“我不会离开你的。”
不该说。这承诺只该放在心里默默守,一旦令它挣出口舌,便会化身催人沦陷的法咒,恨不能执留那春宵、唯苦夜短。
鹿重云始终抱着他。
暖光和雾气都成了静夜之后,那精力旺盛的小狼崽总算是要安歇了。他半梦半醒着,陆相玦难自禁地回首,轻轻凑过去,心中歉疚几乎涌出唇间,连吻也带着自责的苦涩。
鹿重云迷迷糊糊地回应,重新将他揽进怀时还在絮絮呢喃,没两句却成了呓语,彻底沉入睡梦。
陆相玦犹累,可温暖舒适的床褥却唤不起他半分困意。
天色沉暗,人声喧嚣响起后复归寂静,屋内红烛饮泣最终泪枯而尽。
光线昏沉中,陆相玦一直看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坐起穿衣,正要下床,却被人拦腰截住。凶狼在昏暗中睁开锐利双眼,将他去路堵死:“师尊,你去哪里?”
陆相玦不答话,垂眸要推,狼崽干脆整个人都抱上来,以身为锁将他缚在原地,带着被魇住的痛声声喊:“师尊、师尊……相玦……这是场梦么?我是不是……根本未曾离开剑山?”
“我、我被困死在幻阵里了?”那一刻鹿重云终于露出惊慌,就像他又回到那个初入流云派的大雪天,他仍是久等神明不归的那个三岁稚子。
他捧着陆相玦的脸瞧,分明与他紧密相贴,口中却问:“相玦你……师尊是不是还在鹿台阁等我?”
“不……我就在这里,重云。”陆相玦艰难开口,牵起他的手,与人十指交握。徒弟神色却有些茫然。
陆相玦从未动摇至此,他红着眼眶看向虚空,神色竟是乞求。
系统亦未有如此刻想要沉默,然而她连摇头示意都不能做到,只能绝情以告:【不行,宿主。】
陆相玦终于低垂下眉眼,将爱人的手抬到唇边,用尽生平柔情般缓缓吻落,才竭力平稳声音,对鹿重云说:“既然你忧心,那便……随我一同走罢。”
***
天空如同蒙着纯白纱幔的蓝丝绒,透出些许光影,却朦胧如虚幻。
鹿重云在客栈门口吹到冷风,意识才清醒了些,暗自猜测陆相玦要去的地方——会是魔界吗?
然而他忽想起什么,拉着陆相玦速道了声:“等我会。”
遂迅速回房,取了东西出来,对陆相玦道:“这会天冷,仔细又冻着了。”
他自然而然地替人披上氅衣,穿好披风,连兜帽也给他戴得整整齐齐,这才俯身亲人一口,抱着他道:“相玦快带我走罢,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
陆相玦心中不忍,但时间愈发紧迫,他不应再有任何迟疑。
事已至此,多余的挣扎也再无意义。
陆相玦便颔首,轻声应道:“我御剑载你,你在我身后抱紧些,若冷了,将我披风脱了拿去。”
鹿重云只笑着,曲指轻刮过他鼻尖,道了句“遵命”,遂与他一同踏上墨泉。
墨泉已经很熟悉鹿重云了,甚至和他的辟祟共鸣一瞬,表示礼貌。鹿重云至此才生出些欢喜,将脑袋搁在他师尊肩上,颇有闲心地打了个小盹。
***
“到了。”陆相玦稍抬肩膀,那人便应声站好。墨泉随之稳稳落地。
“还在洞庭么?”鹿重云望见不远处的大泽,有些狐疑,陆相玦却久久凝望他,第无数次沉默。
鹿重云想宽慰,只是无从开口。
他也不知现今心情算作如何。说欢喜他师尊总算坦诚,却又难过陆相玦抉择痛苦;说心疼那小貂孑然独行的孤苦岁月,却又庆幸不曾有人先一步将他哄走。
其实他与陆相玦从未对等过。鹿重云的生命里从头至尾都铭刻着陆相玦的烙印,恨或爱他尽皆占据;但他对陆相玦几乎一无所知——他的来处、他的年少、他曾经历过的平淡或轰烈,他何以成为他自己……那是不属于他的过去,鹿重云无法着墨落笔。
但今日,烙印主人似乎终于肯将这枚残缺的碎片归还给他。
鹿重云要给他勇气。
于是他坚定道:“师尊,去罢,不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陆相玦微微颔首,脱下披风和氅衣,缓声道:“好。重云你先替我拿着罢。”
鹿重云接过来挎在臂弯,陆相玦便抬眸瞧他一眼,遂转身往前走。可他没几步又顿住,复回首道:“你穿上。”
“我不冷,师尊。”鹿重云笑道,“你且去做你的事。”
陆相玦却固执地走过来,将氅衣给人披上,仔仔细细系好。鹿重云则随口问:“洞庭只有人魔界碑,师尊何时找到了重启界碑的法子?”
陆相玦微愣,骤然明白过来,强抑悲痛道:“最近。你怎知……我要带你去魔界?”
鹿重云便捉来他手亲了一口:“瞎猜的呗。”
陆相玦想扯嘴角,那笑容却轻颤。他根本不敢抬眼瞧人。
他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走出一段距离,就这么背着身起结界,遂将鹿重云护在其中。
徒弟只当召出界碑有何危险,蹙眉盯着人,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然而结界落下一重复一重,他终于察觉什么,向前一步,仍怀着希望,试探般唤道:“师尊?”
可唯有大泽骤起波澜,厚重云层逐渐汇拢,如同压城大军般迫着窒息而来。陆相玦什么都没听见。
惧意从足底攀上,犹如钻入肌肤的森冷毒蛇。鹿重云全身渐冰寒,三重结界外的阴风则愈凶愈猛,如天神震怒般向那道单薄身躯怒吼,而他岿然不动,置若罔闻。
颤抖跟着恐惧侵袭了全身,鹿重云猛然怒吼起来,扑过身去狂砸结界,他一拳狠似一拳,如要将这破烂天地尽皆锤碎。
他目中含泪,陡然生恨,只咬牙喊:“师尊……师尊!陆相玦!!!”
没用,没用……他铁了心要将鹿重云遗弃在此。
凶狼终于疯了。他狂怒挣扎,势要将脖上的锁链挣断,哪怕鲜血淋漓也毫不在乎。一声暴喝,鹿重云近乎调动全部灵力,轰然向周围推去!
孰料结界非但未破,三重紫流屏障反而瞬间收缩合一,落成一座围绕鹿重云的法阵牢笼!
早有预谋……
什么双生魂魄,什么真心相换!陆相玦根本从未改变……没有被藏起来的人,没有迫不得已身不由衷,没有愧悔更从无爱意!陆相玦,自始至终,只是要他疯魔……
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披风落入泥泞,被践踏得脏污。
那一声声自嘲,最终变作疯癫大笑。
法阵外是一片天昏地暗。黑云怒卷,雷击大泽,冰雹雪刃如天罚降世,无边山林尽成混沌未开,竟似要粉碎天地万物,重归寂灭!
陆相玦看着眼前这副末世之景,耳边却静如造世之初。
他无法听见鹿重云从忧心到哀痛,从愤恨到疯狂……可胸腔中仍旧犹遭利爪穿刺,血液则从心脏冲向眼眶。
陆相玦浑身战栗。
他想回头看一眼。
他知道徒弟就在身后,爱人就在身后,哪怕明知他该如何怨恨,他也想回头看一眼……唯因他亦心知,至此别离后,只剩物是人非。
系统却说:【别回头。一时心软,害人害己。】
只好又加一重禁锢于己,闭目塞听。
飓风狂飙,世间已暗如永夜,众山仿若倒伏般俯首称臣。群鬼张牙舞爪,已在地狱中恭候多时,只待陆相玦一声令下,便可挥戈破笼,从此恣肆人间,饥食生人骨肉,渴饮鲜血髓汁。
岂料就在此刻,陆相玦猛然苍白面色,口中咒停。
法阵连心,那炽热血色漫延经咒纹路时,陆相玦先一步四肢冰冷如身死,仿佛是他让诸鬼抢尽血肉、只剩空皮。
陆相玦再也顾不得系统声声劝诫,他周身结界都要被狂风打散,猝然摔了一跤,近乎滚到法阵旁。
鹿重云神情麻木地站在法阵中央,血液正不断从他左手掌心淌下,法阵灵流震荡如江潮,已为这凶悍的破阵者激狂咆哮。
系统急道:【召唤法咒不能停!别管他了!念咒,快念咒!】
陆相玦却恍若未闻,只踉跄起身,压着哭腔道:“重云……”
他用了最偏激的方式破阵,血纹连着魂魄,不论成功与否,鹿重云必然大受折损!
但陆相玦无法再说。
法咒中断,地狱之路便即闭合,而剥骨之痛已找上了门。
恶心从肺腑蔓延开,骤然蹿至四肢百骸。继而一瞬喘息,犹如花苞初绽,却破出一只森然鬼手,令陆相玦痛苦不堪地跪倒在地!
系统的焦灼催促被尖锐警告声盖过。
【警告!警告!莽浮之林开启已延迟!】
【惩罚将持续,直至莽浮之林开启!】
【请宿主尽快开启!请宿主尽快开启……】
震耳欲聋的警告成了天际滚雷的余韵,终于劈开陆相玦的身躯,神罚先将他撕成碎片。
陆相玦的痛喊像被人掐在喉中,只觉窒息。鬼手怪叫着将魂魄撕裂,在血肉之躯肆无忌惮穿行,破开他的肚肠,拽出他的肋骨……肩胛骨被刺穿、蝴蝶骨被铰碎……如同濒死之人毫无反抗之力,遭斧钺受车裂,手脚躯干已经支离破碎。
陆相玦疼疯了,嘶声狂吼。他再看不见眼前的鹿重云,也看不见他眼底怨怒如何为此平息,隔着咫尺之遥却无法将他抱进怀里。
眼前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他会死。
陆相玦从来无畏死亡,可这满目黑茫中,他竟也有了想要奔去的方向。
冷汗与泪水一道滴落泥土。陆相玦颤巍巍抬指,遂在剧痛中阖眸捏诀。
鹿重云蓦然哑声,心如死灰。
紫焰燃起,倏然间尘泥碎石爆开,一道光柱冲天遁地!
天地霎时间再度风起云涌,电闪雷鸣。阴风怒号,万鬼倾巢而出……怨气遮天蔽日,猩红暴雨如同血河倒泻。
鹿重云再想破阵,却为时已晚。那一瞬忧惧怜惜,使他丧失了唯一的逃生之机。
光阵熄灭只在转瞬,陆相玦的身影彻底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是无边阴冷诡谲,暗中一双双鬼魂般瞳孔堆叠,冒着幽幽绿火朝鹿重云盯来。
系统:【呜呜呜爹爹不哭……】
道一声苦离别,究竟入了人间也知了断肠滋味。欲知后事如何,诸君且听下回分解。
(qwq对不起大家,这章被锁了两天。。。期间删改n次,车技不佳,整整两天还是没挤进停车位。。。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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