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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玦月雪原 若论眷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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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玦察觉自己身子不大好。自从剑山之后,魔息动荡就渐显频繁,不定期地就会发作,他只好在每日修行之外又加一轮法咒调息。诸般缘由之下,陆相玦便将鹿台阁授课之事尽皆交托,平日就将自己闷在屋中,竟也好似闭了关似的。
顾相离派来的侍从一男一女,一晃就在鹿台阁待了快两月。那男子这会正盘腿在池边喂鱼,颇为愁苦地向女子轻声道:“红柳,你说这别院也没几个人,咱来了俩月,都混熟了,我瞧着谁都不像内鬼啊。”
红柳低头绣花:“青竹,不该在这说。”
青竹搔搔脑袋:“这没别人,喏,除了鱼就是鸟。”
他灵光乍现般捶捶手掌:“啊呀!不会那只枭就是内鬼罢?我瞧它在树上不动好久了。”
红柳动作稍顿,好笑地瞧他:“做什么梦,几百年没妖物开智了。喂你的鱼去。”
但青竹显然不是个好静的祖宗,抬手便一道灵流,将那枝头的枭打飞了。红柳急忙回身侧耳听主屋动静,片刻方吁口气,嗔怪地看他一眼:“若给鹿公子知道,有你好果子吃。”
青竹无所谓地一耸肩:“他闭关去了。”
红柳不大想搭理他,背后却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青竹回头一看,忙起身讨好道:“容姨,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卓容无奈笑笑:“替阁主备的牛尾骨汤。”
卓容已将食盒放去门口,这会便站到红柳身旁看她绣花,压着声对青竹道:“你就别想了,好容易放你来前院一遭,吵吵嚷嚷的。赶紧回后边去。”
“热闹些才添人气呢。”青竹还有理了,转念却关切地问卓容,“阁主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怎么总闷在屋里啊?出来走动走动才好呢。”
红柳闻言,也放下针线望着卓容。
卓容知道这两个孩子都没恶意,是真心担忧陆相玦近况。她叹口气道:“这话别叫阁主听见。阁主不愿旁人为他忧心,届时为着我们强颜欢笑起来,反倒无益。”
红柳安静点头,青竹欲言又止,倒盯着主屋出了神。
***
不日就是除夕,陆相玦禁足暂解,要去流云阁赴宴。他坐在镜前,两手边皆是流苏耳坠,一匣楠木,一匣紫檀。从羽翎到悬珠,从金丝到绣线,式样不一,材质不等,却可被简单分作两类:鹿重云送的,不是鹿重云送的。
陆相玦半天瞧着那楠木匣,最终仍从另一手边取出他最熟悉的墨紫悬珠长流苏。
可他已戴惯鹿重云为他定制的坠子,如今只觉耳上的东西黯淡又笨重,不是狼崽能够随手拨弄的轻盈。
太沉了。
陆相玦想。
出现在流云阁大殿时,陆相玦着一身飘逸广袖,紫纱随步履轻扬起落,耳边则是只拽着几缕银线的小貂,灵动鲜活。
红柳和青竹跟在他身后,临上座时,陆相玦便回身朝他们浅浅扬唇:“除夕了,掌门没说,我也该允你们假,今夜自去玩罢。”
他展颜微笑,柔声祝道:“新春喜乐。”
红柳、青竹赶忙行礼,也道:“阁主新春喜乐。”
陆相玦颔首,回身登上台阶,和顾曲二人寒暄。红柳便要走,发现青竹还在原地愣神,忙拽他道:“阁主发话,别在这杵着了。”
可青竹只愣着神喃喃自语:“天人之姿……”
红柳低斥:“天人之姿更不是你该肖想的,赶紧走罢。”
青竹望向红柳欲言又止,然而到底垂下目光随她走了。
今日三阁之主与众弟子共度佳节,陆相玦仍坐掌门下首。剑山之灾已过,顾相离有意借此契机缓解众人紧绷情绪,在宴上增设了些助兴项目,席间愈发玩闹喧嚷。
贺岁与嬉笑声不绝于耳,陆相玦却觉这满桌珍馐和周遭热闹年年岁岁皆相似,颇有些索然无味,只一杯接一杯空腹吃酒。
顾相离看他时眼神露出不忍。底下有弟子不明就里,不知怎么聊到四年前除夕宴上鹿重云舞剑的事,便当着陆相玦起了哄。
顾相离面色不豫,玉秋恒便心领神会要开口打圆场,谁知陆相玦一笑,只道:“剑来。”
墨泉收着灵力,却似借来月光,比寻常出鞘更冷艳三分。
嘈杂声忽小下去,满座目光皆注视大殿中央。
陆相玦喝得微醺,脸上泛起醉色。他步态瞧着不稳,行动间却落拓潇洒,轻云绘落而翩飞点地,好似酒中仙人月下醉舞,令人无法挪开双眼。
曲相留只看了个开头便蹙眉坐直身,遂摆首苦笑。
腰身柔软,倾倒又腾飞,青丝拂面过时,紫貂银波随他奔走跃动闪出耀目光泽,如同环绕他化出一片苍凉雪原——夜色中玦月孤寂,但在鹅毛大雪和苍莽天地之间正有两道身影不停追逐。
大殿中和暖融融,他笑意盈盈地看向每一张面孔:他们或震撼或惊叹,甚至有人红了脸避开他的视线,却没人站在那张案前对他扬唇仿若春光明媚。
陆相玦忽然就没意思起来,收势道句贺词,落寞地走回座位。
众人还呆着,有人忽觉陆相玦的步法形神仿佛熟悉,细碎的讨论声蔓延开,玉秋恒清咳一声,遂带头向陆相玦贺岁,底下弟子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回贺。
陆相玦举杯谢过,高兴地与众弟子敬酒。气氛再次回暖,席间复欢腾起来。
玉秋恒颇为感慨。她分明看着那人搁下酒盏后眼中倦怠,心知他方才舞剑的一招一式,皆与四年前的鹿重云一般无二。
她抬眸瞧,却不敢久望,只暗自猜测:陆师叔……大抵是想徒弟了罢。
又过一阵,已无人再关注陆相玦,曲相留便想起身去找他说说话,孰料那人与掌门相视颔首,传音说了几句,就从后殿悄然离场。
曲相留只好去和顾相离敬酒。顾相离神色郁闷,仍以为师弟因他早前疑心和自己生了嫌隙,曲相留则无情道:“和你没关系,你不懂。”
于是顾相离更加郁闷了。
***
陆相玦发现青竹随他离席,却并不在意,只是在进房前对人道:“我乏了,你也早些回房歇罢。”
遂关上门,不曾点烛,随手拆了发往床上一躺。
今夜贪杯了,又没吃多少垫着,人晕乎乎的。陆相玦有些难受,在床上翻来覆去,没耐住的闷哼都埋进被褥里。
本来胃就脆弱,他还老是没个顾忌。往年宴上喝多也是有的,但总有人督着他吃东西,泡好糖水给他解酒……陆相玦醒醒睡睡,脑袋一阵阵犯疼,喉咙也冒烟。他半滚下床去找水喝。可壶里的水都冰凉,半杯下肚,胃里愈发难受了。
他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想见鹿重云。
门外忽有人喊他,陆相玦凝神听,那人却不是喊“师尊”,也不是喊“相玦”,口中字眼只是“阁主”。
心情登时愈发糟糕,勉力回道:“没事……我起来喝口水。”
外头人还说了什么,陆相玦没听清,随口应了声,步履虚浮地再度翻回床上。可这次他尚未入睡,汹涌魔息便绞住他五脏六腑般沸腾起来。
陆相玦只觉一阵窒息,浑身便开始冒汗。他疼得没力气起身,紫瞳与乌眸来回交替,根本遏制不住。
他随手抓过衣物咬进嘴里,不准自己出声。
陆相玦颤得厉害,抓着床栏挣扎坐起时,被褥间都湿了。他想调息,却撑不住那翻江倒海的疼。
正抵着床栏要生熬一阵,房门倏然开了。
“阁主,给您煮了醒酒汤,您……”青竹愕然与陆相玦对视,手中托盘险些砸落。
陆相玦忙闭眼道:“出去……”
青竹以为自己恍神错看,见陆相玦状若苦痛,面露游移,那股魔息便骤然震荡开。
完了……
陆相玦绝望地滑软下去,青竹却将托盘一搁,飞奔过来:“阁主!你怎么样!”
魔息溢出后,那钻心蚀骨的痛楚便消退不少。陆相玦强撑着掩去紫瞳,披上外袍坐起道:“无碍……青竹,你先出去……以后不准随意进我房里。”
青竹沉默,颔首告罪,犹豫地看他一眼,遵令退下。
他孤身站在庭院,此刻思绪纷繁,时不时侧耳去听阁主卧房声响。方才之举已越过主仆之界,纵使青竹忧心非常,他也只能守在原地。青竹再度不安回首,谁料蓦然瞥到几棵梅树,脸上忽而飞红。
陆阁主和他徒弟感情甚睦啊。青竹苦笑着暗叹。红柳说得没错,天人之姿不是他可以肖想的。
房内没有动静了。许是启了结界罢。
青竹在台阶上坐着。不知多久后,房门忽然开启,陆相玦披着外袍走来,在他身边站定,不带情绪地喊道:“青竹。”
那话音还余几分虚弱,他立马起身行礼,关切道:“阁主方才灵流紊乱,现下可好些?”
陆相玦一愣,一时竟不知青竹是在装傻,还是真没发现方才他魔息震荡。
但这孩子半分不似作假。陆相玦怀疑地想,难道区分魔息灵力并不如他所认为的轻易?
陆相玦思虑徘徊,垂眸望向青竹的眼神隐着犹豫。最终他只道:“无事了。晚上不该空腹喝酒的。许是应闭关了罢。”
青竹便恭敬道:“阁主保重身体,掌门……还有鹿公子都牵挂您。”
陆相玦想到徒弟,无奈地摆首笑起来。
也罢,就闭关罢,出来就能见到他了。
***
于是鹿重云出关那天,鹿台阁愈发冷冷清清。他心情不太美妙,抓到人就问:“我师尊呢?”
红柳行礼道:“阁主年后就闭关了。”
鹿重云彻底不高兴了,转头就离开别院。
他越想越觉得陆相玦在哄他!他师尊分明是能逃一时逃一时的人,好容易他出关,陆相玦倒闭关了!
他气冲冲地提剑去重留阁:“金缎!出来比试!”
旁的弟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哟,终于要为小师妹干一仗了吗?”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哈!盲猜一个金缎嬴!”
一群少年便开始吵吵嚷嚷:“说清楚,战场嬴还是情场嬴啊?”
所有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金缎便挽剑出门,笑道:“重留山上也敢赌博?叫师尊听见个个都跪校场去。”
金缎听闻鹿重云刚刚出关,自知愈发非他敌手,不过陪着消消无名火罢了。二人到学舍前坪,鹿重云刚落成结界便剑起灵流,招呼也不打就飞步而来。
苏绮罗不知何时到的,一群女弟子簇拥着她在结界外看,只调侃道:“绮罗说,要谁嬴?”
苏绮罗脸上如浮两朵粉云,忙道:“别闹,金缎哪打得过他。”
金缎在里头听见了,边吃力招架边苦笑:“绮罗你盼我点好的!”
鹿重云则嘲道:“打架能不能认真点?心思光在美人身上了。”
金缎心说我俩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啊,苏绮罗也不满道:“鹿重云!你让让他!我不要面子的啊?”
鹿重云登时心梗,酸得想把辟祟扔出去。
他毫无预兆地收剑收结界,漠然道:“不打了,妹妹让给你。给我好好对她。”
众弟子见情敌相争变成了兄长嫁妹,虽瞠目结舌,却也笑倒一片。
“什么事这么高兴?说出来也让为师乐一乐。”
重留阁弟子一听见这声音就腿软,一个个爬假山的、坐栏杆的齐刷刷落地,躬身作揖:“拜见师尊。”
曲相留颔首道:“诸生安。”
她抬眼看鹿重云,那狼崽方懒懒扬唇,依样作揖:“见过小师叔。”
苏绮罗也行礼,眼睛却一眨一眨地瞥她:“表姐。”
曲相留过去揉揉她发:“成天往重留阁跑,书没见你看进多少,我阁中弟子倒全混熟了。”
“表姐~”苏绮罗便要抱着她撒娇。
曲相留显然也无法抵挡小可爱的诱惑,然而众弟子都在,她得保持师长威严,便伸出两指将人抵着额推开:“行了,我可不求你有什么长进。”
剑山过后,她对苏绮罗是愈发放养。闲话几句,她便让众弟子各散,独留鹿重云,沿路与他慢慢走向重留阁空中楼台。
“今日才出关?”曲相留不咸不淡地问。
“嗯。”鹿重云也不咸不淡地回。
曲相留对鹿重云的态度熟视无睹,只道:“常涉等人都逐下山了。”
鹿重云便颔首:“合该如此。”
曲相留上到空中楼台,忽而转身看他:“你不待见我。”
鹿重云欣然颔首:“显而易见。”
曲相留淡淡问:“我想知道缘故。”
那人便无谓一笑:“我以为你清楚。”
曲相留生平没被人这么堵话,突然明白了家长对叛逆小孩的窝火。但她不得不憋着怒,耐心道:“你若愿意,不妨说与我知。总不会是为你师尊吃醋罢?这大可不必……”
鹿重云的笑容遂显出轻蔑。
曲相留拉不下脸,放弃追问了。给他让路道:“罢,你回罢,那人应当已在等你,你们前后脚出的关。”
她抬眸,转念又道:“若真喜欢,便不要气他,不要记恨他。”
曲相留虽觉这些叮嘱多半无用,但她就是忍不住要多这几句嘴。群英会在即,莽浮之林行将现世,而她担忧陆相玦。
曲相留字句真挚:“这世上再找不到比你师尊更爱你的人了,他所做一切皆是为你。记得,不要恨他。”
鹿重云目光逐渐凝重起来:“小师叔,你在暗示我什么?你知道什么?”
曲相留竖指嘘声,阖眸时额间水滴坠微倾。在这山石木阁间,她如那云雾缭绕,清冷又不可窥探。
“天机不可泄露。”她道,“我言尽于此。”
曲相留说罢,转而先上了空中楼台,继续拾阶攀登。
不料鹿重云却追了几步,话音竟不那样稳了:“我凭什么信你!”
久违的钝痛随着曲相留开口再次嵌入他的胸腔,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而勒出血痕。他预感不详,眼前骤然跃出许多模糊而破碎的画面,但他什么都抓不住。
鹿重云渐感躁郁,遂寒声向曲相留质问:“五年前我自襄城传书求援,你为何置之不理!”
曲相留的脚步猛然顿住。原来是这件事……
她不敢回头看鹿重云,只沉默着。
鹿重云便冷笑道:“你可知,若没有当年诸多巧合,我师尊便将一去不返。这世上,或许再没陆相玦这个人了。”
这是曲相留多年心结,她承认她当时存了杀心——若那不是陆相玦,而是原主呢?只是她行为不妥而引发的蝴蝶效应呢?曲相留不想卷入事端,她想活着,她想救顾相离。
“是我对他不住。”曲相留诚恳地说,“我知道了。你怨我是应该的。”
但她仍未回身,只是侧眸朝他说:“我不求你信我,不求你原谅我,只盼你莫辜负你师尊罢了。”
说完,她也不看鹿重云,径自往上走。
鹿重云却在原地怔怔,忽而烦躁地揉了把脸,不耐地应声:“知道了。小师叔。”
曲相留带笑道句:“回罢。”
于是分道扬镳。
***
陆相玦闭关月余,身上那绵绵密密的难受劲总算得以暂缓,但心上的沉郁仍不得消解。
【爹爹……你想好了吗?】系统小心道。
此回冬暖春寒,鹿台阁上白梅已落,梨花未开,枝桠皆委顿,唯有拱桥小锦鲤还有几分生气。
陆相玦亦不免感到萧索:“你们都劝我当断即断,可我天性偏优柔寡断。如你所言,我确是自讨苦吃了。”
【宿主……】系统像是叹了声,【我早知道你拿得起放不下,却没想到你比我预料中更为固执。】
陆相玦没再说话,他正欲进屋,却闻月亮门处似有人声。
“容姐,我闭关后师尊三餐可按顿吃了?生过病不曾?”
“三餐还是老样子。病倒未生过,就是除夕那日……见过阁主。”
鹿重云抬眸看来,朝卓容示意可以离去。
狼崽径直走向他,不知是不是错觉,陆相玦见他眸中似有悲意,然而那人脸上照旧绽开笑,温柔喊他:“师尊。”
那一瞬,灰蒙天空恍若洒下金芒,这个世间再度鲜妍亮丽。
几声婉转鸟啼惊醒陆相玦,他颔首应声,随之毫无预兆地,那心跳便快了起来。
***
翌日上午,流云派三阁弟子整装出发,由陆相玦领队,浩浩荡荡前往洞庭,赶赴群英会。
一群人行行停停,两日后赶到洞庭。流云派来得不早不晚,主办群英会的洞庭派山脚已聚集了部分门派的年轻小辈: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在茶楼酒馆中畅谈鸿鹄志,在平野空旷处过招比勇武,连勾栏瓦舍哼唱的词曲都是少年游。
好一幅朝气蓬勃,韶华盛景。
光是看着这些少年人,心情也会跟着飞扬。陆相玦这些日子与三阁弟子说说笑笑,倒将那些烦忧都抛诸脑后,鹿重云虽心有不满,但见他师尊比在门派时高兴,只陪着一同嬉笑而已。
流云派来洞庭时总预订同一家客栈,掌柜和堂倌皆是熟人,掌柜更是个心细记性好的,在客栈门口候了半日,眼下见了人,即刻迎上前吹捧道:“仙君容貌不衰,宛若十五年前初见。这边请。”
流云派惯例,上房先排给姑娘们,若有剩余才由男弟子抓阄比运气,其他人都只去睡通铺。
这届鹿台阁弟子都是陆相玦一手带出来的,与他亲近;另两阁弟子则见他好脾性又没架子,时不常找他闲唠倒苦水,尤其重留阁弟子,简直与他熟得忘了自己师尊是谁。鹿重云瞧这人颇有些要和那群臭小子同甘共苦睡通铺的意思,跟金缎等人一合谋,半开着玩笑将人赶出去。
“陆师叔,您行行好,去上房睡罢,给我们留点小秘密。”
“就是啊师伯,咱好容易出来一趟,您就别替掌门和师尊盯着了。”
“师尊,您就去上房吧,一个人舒舒服服睡,多好。诶,鹿师兄!快把师尊领走!”
一群猢狲便堆作一团,将陆相玦挤出房去。
陆相玦无奈笑着后退:“小子们翻脸不认人。真是!赶我就赶我,还拿鹿重云做幌子!”
他险些绊到门槛,下意识往后瞧,却措不及防撞到一堵软墙。那人伸手就握了腰身,将他扶稳:“师尊,要看路。”
众弟子都笑起来,陆相玦则抿了唇线,垂眸时耳根烧红,接过鹿重云手里钥匙应声就走。
狼崽慢悠悠跟了上来:“师尊生气没有?”
“不曾。”陆相玦答得飞快,低头开锁,却几次都没怼进锁眼。他面上倒真浮现几分恼意。
鹿重云轻笑着拿回钥匙,示意自己来。
陆相玦由他取走,侧后一让,瞧着狼崽开门,只不由自主出了神。
他真是大人了。陆相玦心想。
眉目如墨染,皆是深邃动情的言语。脸庞棱廓如刀削斧凿般分明,长开后愈显英气。
转动钥匙的手匀称修长,常年握剑的厚茧则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往上是剑袖包裹的臂膊,和层层衣衫也掩不住的胸膛宽阔、肌肤灼热。
热得,直要将人的心也化开。
陆相玦忽想起顾相离那日说,他徒弟是一副至刚至阳的身躯……如今想来,倒是当真不错的。
忍不住,便靠近了些许。
那人岂料开了门转身就见心上人面容近在咫尺,只一滚喉结,扬唇道:“相玦……你怎敢贴我这样近……”
即刻压着话音将人拦腰带入房中,抵在门后就凑上唇瓣。轻轻厮磨,舌便纠缠在一起。
亲吻绵长,陆相玦说不清心里感受,但他竟觉期待已久。像沙漠中一汪清泉,始终可望不可即,却在此刻骤然投身入甘醴。
他不得不承认,这滋味妙不可言。
津液渡换,他逼着陆相玦吞咽,仿若如此这般,便已经与他合二为一。
陆相玦被人按着,一点点往深处推,受不住,只在喉间呜咽。鹿重云急迫得颤起来,手在他腰间揉捏数回,却始终没有钻进衣衫。
他气恼地停了,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喘息:“快答应我……快答应我罢,师尊。”
陆相玦扒着人的臂弯缓气,却没有回话。鹿重云半晌未得到想要的答复,那股空荡荡的失落便愈发蔓延开来。
他长叹一声,慢慢松手,低眸后退,缓缓说:“好,群英会之后……徒儿会专心的。”
他勉强朝陆相玦笑笑:“师尊也别怪师兄弟们,是我见你这两夜里睡不安稳,才撺掇他们哄你来上房。”
鹿重云知道的,他一直知道。
陆相玦夜里浅眠多梦,早晨又贪睡;他吃东西挑嘴,又常常胃口不好;他怕疼、怕苦,像个孩子;他喜欢喝酒,喜欢在鹿台阁看到四季花木满院葱茏。
他对那只小貂耳坠情有独钟,他喊人混账、逆徒、狼崽,却从未真正生过他的气。
若论眷恋,根本分不清谁比谁更深。
陆相玦妥协了。他也叹一声,遂径自走向珠帘后,回头道:“罢,去取了行囊来罢,你睡外间软榻。”
鹿重云一时不敢置信:“师尊,你说真的?”
陆相玦只道:“再问就是假的。”
那狼崽登时欢天喜地应声,风一般出去:“师尊等我!”
陆相玦摆首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