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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浅尝辄止 “师尊,我 ...

  •   顾相离当夜归来,带回一个坏消息。

      今晨死于暗巷的弟子名唤曹引,正是剑山中被赵陵偷听的那位。他与常涉早年皆是朱兑佑的跟班,鹿重云成为鹿台阁首席后,曹常一派在阁中地位一落千丈,始终视鹿重云作眼中钉。此番入山做鬼,他们本也是打算将鹿重云置于死地。

      只是搬起石头却砸了自己的脚。常涉等人亦没能逃过妖祟追命,若非陆相玦造阵营救,诸般邪物早将几人吃得骨头不剩。

      常涉吓破了胆,不待逼问就招了干净。他作为主谋罪无可赦,赵陵对曲相留实情相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押入地牢,然而后来核对伤亡人数、重登弟子名录,曲相留仍旧发现了漏网之鱼,曹引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剑山后续处置中最大的疏漏。

      流云派自开山立派以来就不曾有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变故,历代掌门亦自持门派清孤,所设护山大阵拦入不拦出。只恨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顾相离这些年战战兢兢,居然还是被自己人狠狠捅了一刀。他固然难以释怀,可他心里也最知道此事牵扯甚广,当务之急是封锁门派,既要防止消息外泄,又要防止有人畏罪潜逃。

      于是顾相离下了流云派九百年来第一道封山令。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顾相离曾以灵力搜寻,覆盖范围足扩流云山脚十三镇,却皆无所获。孰料在封山令解除的七日后,失踪已久的曹引骤然横尸街头。

      顾相离接手门派十余年,所领辖地尤以流云十三镇为首,向来是仙门治下最宁和之地,莫说邪祟闹事,便连偷鸡摸狗之事也都少有……今日一遭命案,流云镇立时惶惶,竟是即刻一传十十传百地传扬开去。

      先到现场的流云镇辖官和流云派弟子当机立断围住暗巷,顾相离携玉秋恒赶到时见了不少围观百姓,他亲去查看情况,分派玉秋恒驱离人群安抚民众,又吩咐辖官控制声浪,尽快将目击者找来问话。

      验过尸身,顾相离吩咐先将其妥善存放,若有父母亲故,便来领人安葬;若已孤身无依,便择日火化,安置于山中无名墓地。

      “暗巷位置偏,定有人特地约在此处勾曹引前去;照他死前震惊面容看,与凶犯必然熟识,根本没料到对方存了杀心。那人心狠手辣,将曹引贯喉而死,一击致命。”顾相离一副不忍再说的表情,“我试他经脉,发现所余灵力阻滞,想来被封已久……”

      陆相玦师徒、顾曲二人再度聚首流云阁议事堂。

      “难怪你灵讯来得这样急。”曲相留愕然道,“那东西竟还能封锁灵力……”

      其时她已找苏绮罗拿走香囊,正要着人去将三山弟子的香囊收齐,顾相离的催促灵讯就来了。

      几人的神情皆愈发凝重,心中疑云纷起,对这香囊都生出悚然之感。

      然而鹿重云见曲相留情态似是欲言又止,遂敏锐问:“小师叔是否已经发现了什么?”

      曲相留便说:“香料浸过骨灰。鬼车鸟的骨灰。”

      鹿重云颔首:“阴邪之物。鬼车鸟爱吃人魂魄,魂掌神识,魄赋肉身,倒和剑山中扰人心智的功用对上了……”

      但他说到此处倏然顿住,忽而垂了目光,拧眉抿紧唇线。

      顾曲两人一时疑惑,陆相玦却捧着袖炉,替他将话淡淡说完:“只是据此看来,封锁灵力或许另有途径,并非香囊所为。”

      鹿重云不悦地看他一眼,陆相玦却向掌门道:“找到杀害曹引的凶犯,应当就离剑山异变的真相不远了。”

      顾相离点点头,抬眸时蓦地话锋一转:“你们猜在暗巷中发现曹引的人是谁?”

      几人望去,顾相离便自问自答道:“玄孤派弟子蔡冲。”

      “蔡冲起先拒不承认玄孤派弟子身份,若非他着急离去时掉出腰牌,倒真被他瞒哄了过去。看样子已在流云镇逗留数日。”顾相离难得现出嘲讽神色,“流云派封山令一除就来了人,他玄孤派倒很是赶巧。”

      陆相玦和曲相留对视一瞬,陆相玦示意她说。顾相离未参与今早后来的讨论,曲相留便将师徒二人的猜测告与他知。

      然而顾相离蹙眉道:“但不管如何,玄孤派此时现身流云镇,其心可疑。”

      顾相离闭眼揉着太阳穴,议事堂中却再次静默下来,地龙烘得屋中暖意生春,可是众人只觉一股难言的沉闷随着什么压下头顶。

      剑山之事扑朔迷离,鹿重云的猜测撕开了新的裂口,顾相离的担忧却也不无道理。但如今他们皆是怀疑猜度而无法抽出乱麻里的头绪,没人能一口咬定始作俑者,唯一的凭据只有涉案弟子的一面之词。

      再有便是诡谲的香囊,杀害曹引的真凶——随意哪件都是突破的关键,又偏偏随意哪件都将人推进更深的疑云。

      顾相离头疼,曲相留打开灵力屏查找与鬼车有关的古籍,鹿重云凝眸盯着屋里烛火,仍旧默然无声。

      只有陆相玦浑不察自己身在旋涡一般,倚着靠背套着手笼,神情恬淡,甚至眯起眼来有些昏昏欲睡,眼帘一耷拉,却猛被鹿重云的声音唤醒。

      他毫无预兆地说:“掌门师伯不必太过忧虑,若弟子所料不差,事情很快就会露出眉目。”

      顾相离疲惫地抬眼,示意他这时就别打哑谜了。

      而陆相玦终于沉下眸色,缓缓去看那小狼崽,仿若第一次见到他似的,望进那深邃眼瞳里,全不能挪开目光。

      但鹿重云没有回望过来,他只慢慢开了口:“距离剑山之变将近半月,该有的风波声浪都来过一遭,再让民间修界把此事当做谈资也嚼不出新花样,弟子料想,掌门师伯亦是因此才放开封山禁令。”

      他适时看向顾相离,见人颔首,方才继续:“所以曹引之死可谓恰到好处。生生又将流云派拽回风口浪尖。”

      鹿重云一笑,再抬眸时神色冷肃,仿佛面前就站着那罪魁祸首。

      “曹引死得真是时候。怎么迷障重重,就为他这一死都窥见了端倪?桩桩件件紧紧相连,顺畅得让人不敢置信——封山令解除,流云派内鬼方能向外传讯;曹引东躲西藏,自以为侥幸脱逃,却忘了死人才能闭嘴,终被闻讯而来的幕后人斩草除根。”鹿重云语气漠然,就如他才是背后那只翻云覆雨手。

      “是谁那样凑巧来了流云镇?自然只有玄孤派。”他自问自答,说得笃定又不经心,“可事情闹得这样大,掌门知道了,狱卒们也知道了,若叫常涉听闻同伙惨遭灭口,保不准他不禁吓,一个没留神就将主使供了出来。”

      顾相离听着听着忽察觉:“不对。”

      “怎么不对?”鹿重云旋即问。

      “就像你说的,曹引怎会死得这样巧合?”顾相离直身一蹙眉,“凭他一死,诸事皆通了。”

      鹿重云当即又道:“可这不能说明什么。”

      顾相离再没半分犹豫:“这说明有人捣鬼,他牵着视线,分明要我们往歪路上去。”

      鹿重云佯作不解,却接得更快:“哪怕常涉说他受玄孤派指使掌门也不信?”

      顾相离只觉心中愈渐清明:“此子说话颠三倒四却咬定无人指使,若在近日改了供词才是可疑。”

      鹿重云倚坐附和:“不错,而且他孤身押在地牢。”

      “对,他孤身押在地牢……”顾相离仿佛被他彻底点醒,“除了饮食送往根本见不到狱卒,是谁能与他通风报信?”

      曲相留神情渐显凝重,陆相玦却转开面去,有些不忍再听。

      鹿重云终于勾起唇角:“掌门不信,常涉便不能如愿抵罪,但他知道掌门心善主使阴残,倒不如赌一把流云派能定他个将功折罪,只要掌门庇护,谁敢在流云派动手灭口——然而掌门须得尽快,别叫常涉也没了开口的机会。”

      剑山之后顾相离便压着悲愤,此刻让鹿重云如此一激,已然颤抖起来。

      他本就为剑山死伤弟子负疚愧恨,对那主使惟愿杀之后快,哪能容鹿重云将对方说得这般嚣张,竟要在他顾相离眼皮下玩弄人命!

      他是一派掌门,自他丹心石前许诺,自他登临流云大殿宝座,便下了决心要为这方安乐太平献上一生。顾相离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贤能大才,可他知道什么东西弥足珍贵,珍贵到他用性命相护也在所不惜。

      流云派就是他的珍宝。

      那人要杀的不是常涉,是流云派祖祖辈辈牵肠挂肚的梦中乡。

      顾相离冷嗤一声道:“地牢守卫森严,本掌门灵阵昼夜不息,何等宵小敢踏入半步?谁能踏入半步!”

      但陆相玦忽叹了口气,轻声道:“重云……”

      鹿重云眸光不偏毫末,然而他一伸手就将陆相玦紧紧握住,用力传去灼热的温度。

      那些不安和歉疚便被融化了,陆相玦听到自己的胸腔里响起他的心跳,一击一击,都叩着魂灵。

      鹿重云毫无退意,只朝顾相离随口道:“掌门怎么将话说得这样满?天外尚有天——有人敢,有人能,这个人今日就在这里。”

      顾曲二人倏忽停滞,骤然惊愣。

      顾相离近乎陌生地看着他,就像才发现那小狼崽长出了满口獠牙,早不是那个只知追着师尊跑的小少年。

      鹿重云毫不介意将他的獠牙亮给人看,字句不见余地:“剑山结界已破,顾掌门却仍旧这般自负。诸多巧合都凑在一处,掌门就没发觉么?到底是谁有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本事做成这场惨案?”

      鹿重云悠悠道:“烟花弹经手之人,镜湖监视之人,剑山造阵之人,曹引、常涉,剑山涉事弟子的好师尊呐。”

      而陆相玦犹自安静地在心里补充……

      ——也是懂得封灵禁术之人。

      他始终默默垂着眸,到此刻却觉得鹿重云在逼他抬起头。

      ——他是可以抬起头的。

      鹿重云没有松手,哪怕顾相离震惊的目光转来,他也未曾生出半分动摇。于是陆相玦也慢慢撑起神色,与他的掌门师兄对上双眸。

      顾相离见他苦笑,到底是明白了过来。他欲言又止,却不能反驳。

      满腔的愤恨怒火没处发泄,就如熊熊烈焰忽然被一口轻气打灭,全然挫败,疲惫至极。他有那么一瞬听不清鹿重云在说什么,瘫在椅子里,良久才能再次凝神细思。

      他不得不承认鹿重云说得对。

      他对陆相玦的信任并非无懈可击。

      陆相玦看似置身事外,但追究蛛丝马迹,桩桩件件都难逃他和鹿台阁的影子。若非陆相玦每每态度坦荡,顾相离早有无数机会对他生出芥蒂。

      是芥蒂而不是疑虑。怀疑的种子于更久之前便压在顾相离心底。

      ——这世上真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么?凭陆相玦的修为声望,为什么要将掌门之位平白相让?

      只是顾相离选择信任。

      但若遇上天塌地陷,这信任自然也会土崩瓦解。

      鹿重云方才步步引导,他已经在往那个答案靠近。但顾相离想不通:“可是为什么?这究竟又和玄孤派有无关联?”

      鹿重云见到成效,便收起方才那副冷血模样,恢复常态,正色道:“掌门试想,我师尊声名就此败坏,以邪道残害弟子,这般丧心病狂之事叠在剑山惨案之上,这场变故又将沦为街头巷尾饭后谈资,流云派的威望也会一落千丈。若再从刑讯里得到‘陆阁主里通外门’的口供,玄孤派便也彻底咬死……自流云派革新以来多少仙门蠢蠢欲动,如掌门和小师叔先前推测,这背后难道真的只有一个玄孤派?此般种种……其后如何,便不需弟子多言。”

      顾相离渐觉脊背生寒——鹿重云说到一半他就知道了。

      流云派三阁遭离间,修界仙门由此离心,百姓对仙首失去信赖……操局之手确实不在神州之中。

      若令“烽火神兵”也成了锈铁废剑,人间修界更是一盘散沙,魔族又何愁不能攻下神州?

      虽然鹿重云为了警醒几人多少有些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但这要害正中他们心病。议事堂内半晌沉默。

      陆相玦则出神般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没察觉到鹿重云正在望着他似的,几乎情不自禁地用拇指蹭着狼崽手背。

      鹿重云呼吸微滞,顾相离却摆首瞧过来:“设若当真如此,魔族最大的错漏就是选错了人。你师尊这些年上敬尊长、下爱门徒,他待你如何更不消说……重华门谈判、退兵风千岁,哪件不是救百姓于水火?他名声素来很好,旁人怎会轻信。”

      鹿重云只一笑:“不该轻信的也轻信了。这世道,流言很是杀人。师尊收我做入室之前,门派弟子多误解他待下严苛,随口一番添油加醋就会变成他记恨成性,丧心病狂促成剑山异变也就无足道哉。”

      顾相离哑然,只觉从没发现鹿重云说话这样刺人。

      而三言两语之间,陆相玦又是抬头看着小狼崽了,愈放肆混沌,愈不由自主跟他一举一动同频追随起来。

      烛火跳跃着染上光影,那张俊朗容颜着实有些不够真切的。

      唯一真切的是,陆相玦清楚他在为自己辩白。他为原主所为愧怍着难以开口,但鹿重云毫无游移地冲去了他的身前。

      恍惚昨日还在襄城客栈和他置气,说他并不曾真心相换。一转眼都是大人了。

      ——这么有条不紊,这么从容自若,这么……信口开河。

      他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倒惹得其余三人一头雾水。

      “师兄和相留辛劳。”陆相玦缓声开口,神情平和得不近凡俗,他没有预兆地说,“我今日有些乏,便与重云先回鹿台阁了。”

      他抽出手,慢慢起身,在原地和顾曲二人作别,瞧着徒弟一偏头,示意他也一同走。

      鹿重云望向他时容色温柔,锋芒瞬间敛尽,一口獠牙都严实藏好。

      二人都走到门边,顾相离忽又喊声“师弟”,起身快步而来,站定道:“我今夜便去地牢加急审问,侍卫调换成手下亲信,不会再令旁人靠近半步。”

      然而他吸口气又道:“但鹿台阁别院杂役也要更换,我会派几名亲卫值守,师弟你……”

      他看看鹿重云,复看回陆相玦:“你与重云,恐怕得禁足一段时日。”

      “明白的。”陆相玦抬眸,示意无妨。

      那人又补充道:“禁足的消息会瞒住,对外只称重云养伤而你闭关……安心静候,为兄会还你一个清白。”

      “为兄……为兄知你品性。”顾相离这么说着,却低下头,为方才的疑心失去了底气。

      可陆相玦看着掌门,忽然便难过起来。他想,在同样的夜里,原主是否也与鹿重云如出一辙,利用着顾相离的善良和愧悔,却一次次欺瞒了他呢?

      “顾相离自恨识人不明,抑郁而终。”

      原著中轻飘飘的词句,骤然砸落陆相玦心头,令他不忍再留。遂只轻声道了谢,便随鹿重云离开流云阁。

      顾相离本应往地牢去,此时却站在议事堂门口,有些怅然若失。

      曲相留缓步走上前来,从背后靠在人身上,一手覆住他手背摩挲。顾相离偏头亲吻她发顶,又回过身来将她两只手都捂在掌中,温声道:“房里分明通了地龙,你的手怎还这样冷。”

      曲相留难得露出一抹羞涩,话语里都是直白又含蓄的爱意:“这暖炉不在身边,热不起来。”

      顾相离心中的悲涩总算被这甜蜜冲淡,耳根没察觉就红了,不留神便结巴了一阵:“你、你回房等我,我很快,尽早……”

      曲相留闻言则笑着轻嗤道:“呆子。你今晚还回得来?我陪你一起去地牢罢。”

      顾相离拗不过,便被人挽着走向长廊尽头。

      ***

      是夜无星无月,师徒二人御剑回别院时,天色沉暗,晚风湿冷。落地时两把神武轻响,辟祟触到墨泉,发出惊颤般的短暂嗡鸣。鹿重云朝它“嘘”了一声,故作正经道:“大惊小怪什么,没碰过美人么?”

      陆相玦召回墨泉,好笑地瞧他:“一把剑知道什么?都是主人使坏。”

      鹿重云便也收起辟祟,凑上来撒娇:“师尊。”

      陆相玦心里软了,却不得不挪开距离,示意他随自己进房。陆相玦合门起结界,回身时只见狼崽目光.赤.裸.地盯他,眼神染着躁念。他离陆相玦很近,低沉嗓音就落在耳畔:“相玦……你就这么放心和我独处一室?”

      陆相玦已经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只随手推了人道:“再胡说八道,这就将你扔出去……为师修为虽离飞升尚有差距,治你还绰绰有余。”

      鹿重云笑着同他走到桌边落座:“如此说来,先前几次师尊都是心甘情愿了。”

      陆相玦登时噎住,遂低声斥道:“混账东西……待你痊愈再收拾你。”

      鹿重云带笑望他,那人却垂着眸,半晌不说话。他便不自觉蹙了眉:“师尊?”

      陆相玦轻叹口气,起身往柜里取了桂花酿摆到桌上,又回身到小炉端了药罐。

      顾相离灵谕来前他就煨着药,算算时间倒已差不多,便给徒弟倒在碗里,无情道:“陪我坐会,我喝酒你喝药。”

      鹿重云无聊地晃着药碗,等它降些温度,随口道:“天寒,你也将酒热热,别就这么下肚。”

      陆相玦干脆挪了窝,将东西搬到小炉边矮案上。鹿重云也端着药走来,坐到他身旁。

      陆相玦出神地瞧着炉火,鹿重云则瞧着他。

      那人终于开口道:“掌门仁厚。”

      鹿重云只说:“他早该这么做的。那群涉事弟子难道是什么硬骨头?剑山异变半月有余,他什么都没问出来。还不是因为人人皆知,他顾相离不会严刑拷打,更不会狠下杀手?”

      他那模样有些心不在焉:“他宽厚仁慈,不夺人性命、不胁以亲眷,别人可未必。换我我也不开口。”

      鹿重云试试温度,药还是烫,却足以入口。他遂一气儿喝了,随手搁下碗,认真对他师尊道:“相玦,你分明也看出来了,此次灾殃不止冲着流云派,也是冲着你来的。”

      鹿重云瞬间有种冲动,就想告诉陆相玦自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但他不怕、不在意,他爱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也想警醒陆相玦,有人要逼他,逼得他在人间再无立足之地,让他别无选择只能和魔族为伍。

      但他又说不出口。他师尊早就什么都没了,他和自己一样,在黑暗与冰冷中不知游荡了多久,谁知道他摸爬滚打惹出多少伤疤,才能找到这方落脚处。

      顾相离、曲相留、苏绮罗、金缎……流云派上上下下,这些人对于陆相玦的意义正如陆相玦对于他。没有人比鹿重云更清楚他们在陆相玦心中的分量——这里是陆相玦的家。

      鹿重云怎么忍心戳破呢?他的身份就是禁咒,一个“魔族余孽”会打碎陆相玦所有美好的幻梦。

      自四年前成为他入室弟子,仿佛一觉至今都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他情知其中挣扎难熬,更不愿让这轮心上月多遭折磨。

      而这轮月亮在水中微波闪烁,在寂静的夜中令人生出无端的隐痛。

      陆相玦颇感疲惫:“你方才在议事堂已经说过。”

      他喝了口酒,只觉舌尖一股涩意。心说这坛桂花酿做得不好。

      陆相玦斜倚扶手,抬指时碰到耳坠,便缓缓摘下来。

      那是鹿重云中秋送的,一片羽翎轻盈;可鹿重云看着他的动作,心却沉落。

      “我知你所言是为逼掌门决断,亦是字字句句为我考量。我不曾怪你。”陆相玦真切道。

      他也十分纠结。

      剑山之事,本该与他脱不开关系。陆相玦事后早放弃挣扎,而尽力以局外人的视角看待一切,却只越心惊也越悲哀。

      他分明正逃离原主宿命,又似乎正和原主的宿命走向诡异的重合。

      他生怕自己一步踏错,好容易出现转机的所有人,又被拖回注定的深渊。

      不该,他不该和这些人纠缠在一起。尤其是鹿重云。

      鹿重云不该爱他的。就算所有感情线都夭折,鹿重云也不能爱上他。莫说这条路多难走,两重禁忌都是枷锁,单单莽浮之林当前,陆相玦就望而却步——再浓烈的感情也会为狠绝背叛斩灭……他何必耽于一段泡影般的爱恋?又怎舍得在他徒弟本就惨痛不堪的未来里多添一笔怨憎?

      陆相玦忽然和徒弟说:“看着我。”

      鹿重云抬眸便将人盯住,巴不得日日夜夜只瞧着这张脸。他笑起来,眼角眉梢带起风情,骤然令鹿重云想到剑山幻象。

      启唇嗓音如不自知的勾.引:“这张脸好看吗?”

      鹿重云一滚喉结,即刻颔首,再开口已带了涩意:“美。”

      陆相玦又问:“和别人接过吻吗?”

      “没有!”鹿重云矢口否认,“绝无可能!”

      陆相玦心下了然,遂收回目光,淡淡道:“去试试罢。”

      鹿重云一愣,倏然怒道:“陆相玦!你怎么能……”

      “少年动欲,正常。是为师让你想到女人了罢。”杯中酒液映出些微倒影,陆相玦言语温和,却近乎冷酷,“你去试试,就知道自己是对欲.望动情,还是对为师动情了。”

      鹿重云安静听完,冷笑一声默然站起。陆相玦以为他气得要回房,抬手便要撤结界,孰料那人已顺势抓住他手腕,捏住人下颔,俯身道:“你怎么就不愿看看自己的心呢,陆相玦。”

      话音未落,亲吻却落了下来。

      陆相玦满脸震惊,不料他这样肆无忌惮。人已被压到扶手角落,鹿重云竟伸手就去解他腰带,粗蛮扯开后便探进衣衫。

      陆相玦急红了眼,又要咬人,鹿重云却早有预料般退出他唇间,将人抱起后又扑倒在氍毹,手上愈发放肆,全失了什么尊卑伦常,径直摸下去。

      不片刻,他便满意地笑起来,低声问人道:“到底是谁动.欲?”

      “混账……”陆相玦终于将他推到一旁,狼狈起身,只叫他滚。

      鹿重云躺着直乐:“是师尊叫我试试的,你怎倒恼了?”

      陆相玦整肃衣冠,只瞪他。鹿重云见好就收:“好好好,我滚。师尊早些睡。”

      说罢,他真在氍毹上向门口滚了几圈,然而人到门口时忽又回过身来:“师尊,结界不撤,是想留徒儿过夜?”

      陆相玦整个人都烧着了般热,话也不答,颤手一挥,不光撤了结界,一道灵流直接将那逆徒推出房去。

      雕花木门遂在鹿重云身后“砰”地合上。

      鹿重云无奈摆首,回头瞧时,里头骤然熄了烛火,就像知道有贼子在门外偷窥一般。他只好笑,缓步上前,倾身吻了那木门,轻柔道:“好眠,相玦。”

      ***

      翌日清晨,鹿台阁别院便添了守卫。三山皆宣掌门令,公告香囊为邪物,事态严重,上报线索有赏,包庇或知情不报者一经查明,直接逐出门派;两日内三阁完成彻查,范围从门徒到杂役尽皆涵盖,内容由经脉灵流至外出记录不等,事涉外通罪责或剑山变故者一律严惩,驱离下山。

      这是顾相离继任以来最为严厉的两道命令,毫无回寰余地。然而非常时期,他不得不采取雷霆手段。

      按顾相离的意思,正好借此时机换下鹿台阁的杂役,鹿重云却暗示不可打草惊蛇,而他师尊早前已然裁撤不少仆役,换人不如添人。顾相离会意,遂以照料鹿重云为由,将两个信赖的下属安插进来。

      入冬后天气渐寒,很像样子地冷了几日,骤然又开玩笑般日益回暖,鹿台阁的梅花便开了二度。陆相玦早起后从窗户瞥见,竟穿着一身单衣便跑了出来,站在梅树前啧啧称奇。

      鹿重云推门看见,当即脸一黑,转身回房拿了披风,近前去将人兜头一蒙。

      “小王.八.蛋!做什么!”陆相玦扒了半天都没钻出脑袋,活像只乱扑的猫。鹿重云脑中却现出梦中那只小紫貂。

      鹿重云遂稍松手,要替人将披风系好,陆相玦露出脸颊时却面浮红晕,发也凌乱,胸膛起伏着喘气。

      鹿重云呼吸一滞,与他相视片刻,蓦地低头吻上去。

      狼崽从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动情时逮着小貂就亲。他的确说过不强迫那人,但浅尝辄止是另一回事。

      披风掉在地上,主人已将它彻底遗忘。

      怎么总偏是花开的时候。陆相玦莫名想。

      逐渐就失了心神,任人将他推到墙上,吻得汗湿鬓角。鹿重云浑身如灼,却只埋怨:“这天真怪,热死人。”

      他说话,陆相玦才得喘息,不防下一次舌只抵得更深,仿佛就要这么嵌进深处。陆相玦有些难受,狼崽便察觉似的欲擒故纵起来,竟惹得陆相玦像在回吻他。

      每每他更进一步时就会被人推搡躲开。这回他照旧摸进单衣去,那人却近乎意.乱.情.迷。

      鹿重云知道他终于守不住了,遂带笑在他耳边厮磨:“师尊……”

      怀里人有些颤,陆相玦不住偏头,狼崽张口就轻咬小貂脖颈。

      “好了……鹿重云……停。”那人气息不稳,目带水色,半点不像说停的情态。

      鹿重云置若罔闻,挺腰将他抱了起来,佻达地打量他,语调轻扬:“真要停?”

      陆相玦直接拿手掌盖住他脸,不看他的眼睛,也不看他瞳眸中那个无状的自己:“停……有话和你说。”

      话音未落,掌间一阵酥痒,惊得陆相玦迅速弹开手,颇含愠怒地瞧人道:“放我下来。”

      鹿重云面露憾色,却依言放人稳稳落地,替他理了乱发和衣衫,捡回披风给人系紧,不叫寒梅偷了春意。

      他动作实在自然,好像已为眼前人做过无数回的亲昵。

      陆相玦抬眸望狼崽俊朗容颜,只道:“重云,我问你……”

      “嗯,师尊说。”他心情显然很好。

      反倒是陆相玦深吸口气,启唇时没半点底气:“你是否心意不改?”

      狼崽手中一顿,眸光晶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忙不迭颔首道:“天崩地裂也不改。”

      “好。”陆相玦缓道,“群英会后,若你坚定如斯,我便给你答复。”

      鹿重云登时心花怒放,忽憨声笑了阵。

      他骤然像个毛头小子般呆傻起来,抓耳挠腮,不知怎么去迎心上人的目光——瞧着他也不是,跑开也不是,只欢快得原地打转,最后将人拦腰一抱,又亲一口:“好,好!说定了!”

      鹿重云想贴他近些,又唯恐将人吓跑,末了,只摸着自己后脖颈对人道:“师尊,我真高兴。”

      陆相玦对狼崽的反应始料未及,闻言便也呆呆地应了声:“嗯。”

      他忽然想到,鹿重云也不过十七岁,他本该是个无忧少年才对。可他经年来知人冷暖、成熟稳重,不论是他心心念念的师尊,抑或顾曲二人,再到金缎和苏绮罗,从无人将他当个孩子看。

      陆相玦心头猛泛一阵悲涩,愧悔且无地自容。

      他骗了鹿重云。

      群英会后莽浮之林现世,鹿重云不会,也没有机会再心意不改了。他得不到陆相玦的答复。

      他再受不住那人眼神的欢喜纯粹,可他话没说完,还不能走。

      “但你亦要答应为师,今日起便得闭关,直至开春之后的群英会。”陆相玦狠心道,“你身体近乎痊愈,不可落下修行。”

      鹿重云岂有不应?但他欣然应承后,倏然觉得自己入了套了,蹙眉盯人:“师尊……莫非你是为了令我安心闭关才允诺我么?”

      陆相玦不得不直视他的双眼,哄骗道:“何必?拖这一时,就能令你消了妄念?”

      鹿重云神色狐疑,最终却颔首:“师尊要说话算话。”

      陆相玦不耐地点头,推开他要走:“为师回去穿衣……容姐将早饭做好了,照旧搁在门口。”

      谁料鹿重云闻言忽又抓住他:“师尊,今日闭关是不是急了些?徒儿已经很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陆相玦微抿唇线看他一阵,遂叹口气无奈道:“好罢,今晚给你做。明日闭关,不得再拖。”

      鹿重云遂笑逐颜开。

      陆相玦不禁想。要这小狼崽开心真是件很简单的事啊。

      若他是个普通人多好,陆相玦就能陪他平平淡淡,却高高兴兴地过完这辈子。

      他们就能像世俗中所有百姓一样生活,每天渔樵江渚或读书习武,鹿重云想要什么,陆相玦都会尽力满足他。哪怕是那样荒诞的请求,请求他成为肌肤相亲的恋人,事实上他都觉得并无不可。

      陆相玦不知他对徒弟的情感能否称为爱意,但除鹿重云之外,他根本无法想象出如何与一个人共度余生。

      如此,要是有朝鹿重云厌倦,他也乐意看他另觅良人,儿孙满堂。只要能看着他,陆相玦就心满意足了。

      可他既斥鹿重云的念想是妄念,便该知道这些痴意更是空幻。

      妄念和痴意都不能多碰。陆相玦躲着他目光回到房中,边想……碰多了就会耽溺沉沦。

      陆相玦看着那满匣流苏耳坠,取出时不禁在手中捏紧,抬眸便见镜中人那满眼.情.欲,只觉自己已离沉沦不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浅尝辄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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